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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滅玄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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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歸程

不滅玄帝 · 綜武山水

天亮了。

驛站院子裏橫七豎八的屍體已經被清理幹淨,地麵上的血跡用黃土蓋了一層,但血腥味還在空氣中彌漫,久久不散。

趙鐵山帶著鏢師們把十四具屍體拖到驛站後麵的荒地裏,挖了個大坑埋了。這些人是殺手,沒有身份,沒有來曆,死了也沒人來收屍。埋在這裏,算是方圓給他們的最後一點體麵。

方圓站在驛站門口,看著東方的天際。

朝霞如火,將半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新的一天開始了。

王紫璿從屋裏走出來,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是她從包袱裏翻出來的備用衣裳,深藍色,沒有之前那身紅衣那麽張揚,但也掩不住她身上的那股英氣。

她的臉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精神也恢複了不少。昨晚那一戰雖然兇險,但她全程隻出了那一劍——擋住蘇冷匕首的那一劍。剩下的時間她都在屋頂上壓陣,沒有消耗太多體力。

“出發?”她問。

“出發。”方圓說。

趙鐵山也收拾好了,十三個鏢師列隊整齊,馬車已經在門外候著。昨晚那一戰,龍門鏢局沒有人員傷亡,隻有兩個鏢師受了點皮外傷,不礙事。

“方圓小友。”趙鐵山走過來,從懷中取出一麵小旗子,遞給方圓,“這是我們龍門鏢局的信物。以後在青州地麵上遇到任何麻煩,拿這麵旗子找任何一個鏢局的分號,都會有人幫你。”

方圓接過旗子,旗子巴掌大小,杏黃色,上麵繡著一個“鏢”字。東西不大,但分量不輕。

“多謝趙總鏢頭。”

“別客氣。”趙鐵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方圓小友,昨晚那個蘇冷,他不會善罷甘休的。黑蠍的規矩,任務失敗必須繼續追殺,直到目標死亡或者組織放棄任務。你迴到青州城之後,最好少出門,等風頭過了再說。”

方圓點頭:“我明白。”

一行人出發了。

馬車沿著官道向南行駛,青州城的方向。方圓和王紫璿坐在第一輛馬車裏,趙鐵山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麵,十三個鏢師分列前後左右,將馬車護在中間。

一路無事。

黑蠍的人昨晚被滅了十四人,蘇冷負傷逃走,短時間內不可能組織起第二次截殺。方圓估計,至少要等到蘇冷手臂上的傷好了大半,黑蠍青州分舵才能再派人來。

那至少是半個月之後的事了。

半個月,足夠他做很多事情了。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王紫璿靠在車廂壁上,不知不覺又睡著了。這幾天她太累了,身體和精神都在透支,現在安全了,一放鬆下來就控製不住地犯困。

方圓看了她一眼,沒有叫醒她。

他閉上眼睛,開始運轉《玄帝不滅經》。

昨晚那一戰,他消耗不小。縛靈陣消耗了十塊靈石的能量,滅世一指消耗了他三成的靈力。雖然修為沒有跌落,但身體還是有一種被掏空的感覺。

靈氣在體內緩緩運轉,修複著細微的損傷。

方圓一邊修煉,一邊在心中盤算接下來的計劃。

迴到青州城之後,首先要做的事,是揪出方家的內鬼。

是誰把他的行蹤泄露給了黑蠍?

是誰在他和王紫璿出發之前就通知了烈陽宗?

是誰在方家內部為烈無雙效力?

答案,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方向。

方家二房,方正林。

族比那天,方圓廢了方烈的手,方正林當場就要動手,被方正陽攔住了。從那之後,方正林表麵上不再找茬,但暗地裏的小動作一直沒有停過。

方圓出發之前,方正林曾經派人來他的院子“探望”——名義上是送禮祝賀他族比奪冠,實際上隻怕是在打探訊息。

到了青州城,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馬車走了一天,中途停了兩次,讓馬匹休息、人員進食。

傍晚時分,青州城的城牆出現在視野中。

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灰色的城牆上,給整座城池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芒。城門口人來人往,商販的叫賣聲、駝鈴聲、馬蹄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和幾天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但方圓知道,這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正在湧動。

趙鐵山在城門口與方圓告別。

“方圓小友,我的鏢隊要去城南交貨,就不陪你們進內城了。”趙鐵山抱拳,“保重。”

“趙總鏢頭保重。”

趙鐵山帶著鏢師和馬車走了。

方圓和王紫璿走進城門,沿著青石板路向內城走去。

剛走出不到百步,一個身影從人群中閃了出來,攔在他們麵前。

方圓的手微微抬起,手指間金光一閃。

“少爺,是我。”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二十來歲,相貌普通,穿著一身灰色短打,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市井小民。但方圓認出了他——方家暗衛的一員,方正陽派去暗中保護他的那批人之一。

“方七?”方圓記得這個人的代號。

“少爺,家主派我在這裏等您。”方七低聲說,“家主說,您迴來後直接去方家正堂,不要在路上耽擱。馬車已經備好了,在街角。”

方圓和王紫璿跟著方七走到街角,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馬車沒有掛方家的標誌,外麵看起來普普通通,裏麵卻鋪著柔軟的錦褥,角落裏還放著一個暖爐。

“家主很小心。”王紫璿說。

“他不得不小心。”方圓說。

馬車穿過幾條街,從側門駛入方家大院,直接停在了正堂門口。

方正陽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莊重的深色長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麵色嚴肅。看到方圓和王紫璿從馬車上下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那種沉穩的表情。

“迴來了。”方正陽說。

“迴來了。”方圓說。

方正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手手背上的傷痕處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進去說話。”

三人走進正堂。

門關上了。

方正陽坐到主位上,示意方圓和王紫璿坐下。他沒有急著問話,而是親自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熱茶。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方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等的青州毛尖,清香撲鼻,入口迴甘。一杯熱茶下肚,確實舒服了不少。

“家主,我先匯報一下進山的情況。”方圓放下茶杯。

“不急。”方正陽抬手製止了他,“方七在路上給我傳了訊息,說你們遇到了黑蠍的人,不止一次。我想先知道——你們受傷沒有?”

“沒有。”方圓說,“王紫璿也沒受傷。”

方正陽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臉上的嚴肅之色緩和了一些。

“那就好。”

方圓開始講述進山後的經曆。

他沒有全部說實話。

關於萬劫魔石的部分,他隻說了那是“某種上古魔物”,沒有說具體是什麽。關於楚雲天,他隻說了“中州來了一個元嬰境強者”,沒有說楚雲天的身份和目的。關於天機閣主,他隻說了“天機閣主出現,救了他們”,沒有說那塊封印了劍意的玉佩。

不是他不信任方正陽,而是有些東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方正陽聽完,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烈無雙被人奪舍了?”這是他最震驚的一個資訊。

“對。”方圓說,“二十年前,一個來自中州的魔修肉身被毀,元神逃到青州,占據了烈無雙的身體。他花了二十年時間佈局,目的是突破金丹境,然後殺迴中州報仇。”

“報仇?找誰報仇?”

“楚家。中州楚家。”

方正陽倒吸一口涼氣。

中州楚家,那是傳承萬年的龐然大物,族中曾有化神境的老祖坐鎮。一個被楚家追殺到肉身毀滅的魔修,躲到青州來養精蓄銳,這說得通。

“他現在的修為是?”

“築基境九重巔峰。”方圓說,“距離金丹境隻差一步。他打算在一個月後的青州會武上,吞噬各門派天才弟子的靈力,強行突破。”

方正陽的手猛地握緊,指節泛白。

青州會武是青州三大勢力的傳統盛會,每三年舉辦一次。屆時方家、王家、烈陽宗的年輕弟子會齊聚一堂,比武切磋,交流心得。

如果烈無雙真的在青州會武上動手——

三大勢力的年輕一代,會全部葬送在他手裏。

“不能讓他得逞。”方正陽沉聲道,“青州會武還有一個月,我們還有時間準備。”

“不止是準備。”方圓說,“在那之前,方家內部的事,也要先解決。”

方正陽看著他,目光變得銳利:“你發現了什麽?”

“有人把我的行蹤泄露給了黑蠍。”方圓一字一句地說,“我出發去蒼茫山的事,除了家主你,隻有兩個人知道——我本人,和王紫璿。我沒有泄密,王紫璿沒有泄密,家主你更沒有泄密。但黑蠍的人在我出發的第二天就得到了訊息,在官道上設了埋伏。”

“這說明什麽?”

“說明泄密的不是我們三個人。”方圓的聲音冷了下來,“是第四個人。這第四個人,就在方家。”

正堂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方正陽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想反駁,但他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方圓的邏輯沒有漏洞——出發的資訊隻有三個人知道,黑蠍的人卻在第二天就得到了訊息。這意味著,要麽他們三個人中有人泄密,要麽——有人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竊聽了他們的談話。

方家內部,有內鬼。

而且這個內鬼的地位不低,能接近正堂附近,能在方正陽的眼皮底下安裝竊聽手段。

“你能確定是誰嗎?”方正陽問。

“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有一個方向。”方圓說,“族比那天,我廢了方烈的手,方正林當場就要對我動手。之後他一直沒動靜,這不正常。以方正林的性格,他不可能嚥下這口氣。他之所以沒有動作,不是因為不想動,而是因為在等。”

“等什麽?”

“等一個能一招致勝的機會。比如——借黑蠍的手,除掉我。”

方正陽沉默了很長時間。

方正林是他的堂弟,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練功,一起管理方家。他不想懷疑這個和自己相處了五十多年的人。

但方圓說的話,他無法否認。

“我會查。”方正陽最終說,“如果真是他,我會親手處理。”

“不。”方圓搖頭,“讓我來。”

方正陽一愣:“你?”

“他是凝氣境八重,我現在打不過他。”方圓說,“但我不想讓家主你背上‘殘害族弟’的罵名。這個人,讓我來對付。等我突破到凝氣境五重以上,我會親自找他。”

方正陽看著方圓的眼睛,看到了那種他不止一次見過的光芒。

那種不屬於十五歲少年的、深入骨髓的冷靜和決絕。

“好。”方正陽點頭,“但你答應我,沒有足夠的把握之前,不要動手。”

“我答應你。”

方圓站起身來。

“家主,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迴去休息了。”

“去吧。”方正陽揮揮手,“方七會在你院子周圍佈防,黑蠍的人進不來。”

方圓轉身走向門口。

王紫璿也站了起來,朝方正陽拱了拱手,跟了上去。

兩人走出正堂,穿過長廊,向方圓的院子走去。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方家大院裏掛起了燈籠,昏黃的燈光在夜風中搖曳。

王紫璿走在他身邊,沉默了一路。

快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她突然開口:“方圓。”

“嗯?”

“你剛纔跟方家主說的那些——關於泄密的事,你其實已經知道是誰了吧?”

方圓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

月光下,王紫璿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在說‘不能百分之百確定’的時候,你的手指動了一下。”王紫璿說,“你每次說謊的時候,左手的無名指就會不自覺地動一下。”

方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無名指確實在微微顫抖。

他握緊了拳頭,將手指的顫抖壓了下去。

“你和趙鐵山說話的時候,”王紫璿繼續說,“你告訴他黑蠍的蘇冷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再來,但你的語氣裏沒有‘至少’的意思,而是‘正好’。你在計算時間。你需要這半個月來做某件事。”

方圓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你的觀察力很強。”他說。

“廢話,本小姐是天才。”王紫璿揚起下巴,但隨即又收起了笑容,“所以,你打算在這半個月裏做什麽?”

方圓沒有迴答。

他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中的老槐樹還在,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他那間簡陋的臥室還在,桌上還放著他離開那天沒喝完的半杯茶。

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但方圓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走到老槐樹下,仰頭看著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個銀白色的盤子掛在樹梢上。

“王紫璿。”他說。

“在呢。”

“這半個月裏,我要閉關。”

“閉關?突破?”

“對。”方圓轉過身看著她,“突破凝氣境五重以上。”

王紫璿瞪大了眼睛:“你現在才凝氣境一重,半個月突破到五重以上?你瘋了?”

“沒瘋。”方圓說,“但我要做一件很危險的事。如果成功了,我能做到。如果失敗了——”

他沒有說下去。

王紫璿的心猛地揪緊了。

“如果失敗了會怎樣?”

方圓沉默了很久。

“不會失敗。”他最終說。

說完,他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王紫璿站在院子裏,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咬著嘴唇。

她知道方圓要做什麽。

他要做那件“在生死之間突破”的事。

他要在死亡的邊緣反複橫跳,用命去換力量。

“你真是個瘋子。”王紫璿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附和。

臥室裏,方圓盤膝坐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玄帝不滅經》第三層的經文在識海中緩緩旋轉。

“生死之間。”

方圓深吸一口氣,體內的靈氣開始逆向運轉。

他要主動切斷自己的生機。

將自己逼到瀕死的邊緣。

然後在死亡的深淵邊上,拉自己迴來。

成功了,突破。

失敗了——

沒有失敗的選項。

方圓咬緊牙關,靈氣逆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從體內湧出,像是有人把他的五髒六腑全部擰在了一起。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如雨下。

但他沒有停下。

因為前方的路,隻有這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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