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內鬼
夜,深得像一口枯井。
方圓的臥室裏沒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地麵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隨風晃動,像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拍打。
方圓盤膝坐在床上,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如紙。
他的周身沒有靈氣波動——不是收斂了,而是靈氣正在從他的體內流失。
逆向運轉《玄帝不滅經》,相當於把一條奔騰的河流強行倒流。河水衝垮河堤,淹沒田地,摧毀一切阻擋在麵前的東西。
他體內的經脈本就閉塞,全靠血肉骨骼儲存靈力。現在靈氣逆向運轉,那些儲存在血肉中的靈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傷口中往外拽,一絲一絲地離開他的身體。
每流失一分靈力,他的生機就減弱一分。
每減弱一分生機,他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方圓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順著臉頰滾落,滴在被褥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這不是普通的修煉。
這是一場自殺式的賭博。
《玄帝不滅經》第三層的修煉條件——“生死之間”,不是比喻,不是形容,而是字麵上的意思。你必須無限接近死亡,無限接近那一條界線,然後在最後一刻,用本源之力把自己拽迴來。
每一次拽迴,都是一次“不滅”的重生。
每一次重生,身體都會在瀕死的極限狀態下突破原有的桎梏,變得更加強韌、更加強大。
方圓前世修煉這一層的時候,用了整整半年時間,在生死邊緣走了九次,才將第三層練到大成。
這一世,他要走得更快。
因為他沒有半年的時間。
一個月後,青州會武。烈無雙要在會武上吞噬各派天才,一舉突破金丹境。如果讓他在青州城的地盤上成了金丹,整個青州將再無一人能擋他。
方圓必須在那之前,擁有至少能跟烈無雙抗衡的實力。
凝氣境一重,遠遠不夠。
至少要到凝氣境七重以上,加上《玄帝不滅經》的逆天體質,纔有可能與築基境九重巔峰的烈無雙一戰。
半個月內,從凝氣境一重到凝氣境七重。
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天方夜譚。
但方圓不是任何人。
臥室外,王紫璿沒有迴自己的房間。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方圓臥室門口,懷裏抱著劍,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她已經在這裏坐了一個時辰,沒有動過,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眨眼。
她能感覺到方圓的氣息在變弱。
一開始隻是細微的波動,像風吹過水麵,蕩起淺淺的漣漪。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波動越來越劇烈,像是有人在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是——什麽都沒有了。
王紫璿的手猛地抓緊了劍柄,指節泛白。
“方圓?”她輕聲喊了一句。
沒有人迴答。
“方圓!”她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絲顫抖。
還是沒有迴答。
王紫璿猛地站起來,伸手去推門——
門從裏麵開啟了。
方圓站在門口。
他看起來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渾身上下濕透了,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雙眼睛裏的光芒,比進山之前更深、更沉、更冷。
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水是冰的。
“你——”王紫璿看著他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裏。
“兩個時辰。”方圓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用砂紙磨過的,“我用了兩個時辰,走了一次生死。”
王紫璿不明白什麽叫“走了一次生死”,但她看懂了方圓眼中的光芒。
那是一個從鬼門關前轉了一圈迴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看什麽都帶著一種“不過如此”的淡然。
“突破了嗎?”王紫璿問。
方圓伸出右手,五指張開。
一團靈氣在掌心凝聚。
那團靈氣和之前不同——不再是銀白色,而是帶著淡淡的金色光澤,像是銀白色的液體中融入了金粉。靈氣凝聚的瞬間,周圍的空氣都震動了一下。
凝氣境三重。
不是五重,不是七重,是三重。
王紫璿愣了一下:“隻突破了兩重?”
她不是失望,而是擔心。方圓說要半個月突破到五重以上,現在第一次“生死”隻從一重到了三重,距離目標還有兩重的差距。
“這隻是第一次。”方圓收起靈氣,聲音平靜,“《玄帝不滅經》第三層,需要在生死之間反複淬煉。走一次,突破兩重。走三次,就能到七重。”
“三次?”王紫璿的臉色變了,“你還要再走兩次?”
“對。”
“不行!”王紫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走一次就差點死了,再走兩次你會——”
“不會。”方圓打斷了她,將她的手從自己手臂上輕輕撥開,“我有經驗。”
經驗。
這個字眼讓王紫璿愣住了。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說他有“在生死邊緣反複橫跳”的經驗。這本身就不正常。
但王紫璿沒有追問。
她知道方圓身上有很多秘密。那些秘密,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願意說的時候,問也沒用。
“多久?”王紫璿問,“下一次要多久?”
“明天。”方圓說,“今晚恢複,明晚第二次。”
王紫璿張了張嘴,想說“你瘋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十五年前,父親王嘯天也是這樣,不要命地修煉,不要命地變強。他說過一句話:“如果不拚命,怎麽配得上我想守護的人?”
然後他一去不迴。
王紫璿深吸一口氣,鬆開了劍柄。
“好。”她說,“你修煉,我給你守門。誰敢踏進這個院子一步,我就砍誰。”
方圓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隻是嘴角動了一下,但在王紫璿眼裏,這已經是方圓給過她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謝謝。”方圓說。
他轉身迴到臥室,關上了門。
王紫璿重新坐到椅子上,將劍橫在膝上,仰頭看著夜空中的月亮。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但有些東西,從今晚開始,不一樣了。
第二天,方圓一整天都沒有出屋。
他在恢複。
第一次“生死”雖然隻用了兩個時辰,但消耗的本源之力需要至少一整天才能補迴來。他盤膝坐在床上,吸收天地靈氣,一刻不停地運轉功法,將靈氣轉化為本源之力儲存在血肉骨骼中。
王紫璿真的在門口坐了一整天。
吃飯是方七送來的,她就在門口吃,吃完繼續守著。上廁所就喊王紫璿的貼身丫鬟來替她一會兒,來去匆匆,絕不讓方圓門口缺人。
方七看她這副架勢,忍不住問了一句:“王小姐,你這是……”
“守門。”王紫璿頭也不抬,“別跟我說話,我在聽方圓有沒有斷氣。”
方七:“……”
傍晚時分,方正陽來了。
他看到王紫璿坐在方圓門口,眉頭微微一皺:“方圓呢?”
“閉關。”
“什麽境界?”
“凝氣境三重了。”王紫璿說,“比進山之前多了兩重。”
方正陽的眼睛亮了一下。兩天之內突破兩重小境界,這個速度在整個青州都找不出第二個。但他隨即又皺起了眉頭——方圓的氣息不太穩定,像是受了重傷之後勉強恢複的。
“他沒事吧?”方正陽問。
“他說沒事。”王紫璿頓了頓,“但我覺得他快死了。”
方正陽的臉色變了。
“我去看看——”
“別。”王紫璿伸手攔住他,“他說過,閉關期間任何人都不能進去。包括你。”
方正陽站在門口,臉色陰晴不定。
他是一族之主,在整個青州說一不二的人物。但此刻,他被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攔在了門外。
而這個小姑娘說的話,他無法反駁。
因為方圓說過的話,從來沒有食言過。
“好。”方正陽收迴手,“我在正堂等他。他出關之後,讓他立刻來見我。”
“知道了。”
方正陽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王小姐。”
“嗯?”
“方圓他……和他父親真的很像。”方正陽頭也不迴地說,“一樣的不要命。但你父親沒能迴來,我希望方圓能。”
方正陽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王紫璿看著那個方向,攥緊了拳頭。
“他會迴來的。”她低聲說,像是在迴答方正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夜色再次降臨。
月亮升起,掛在老槐樹的樹梢上,和昨晚一模一樣。
方圓推門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雖然還是蒼白,但至少有了血色。眼睛裏的光芒比昨天更亮,像兩盞燈在黑暗中燃燒。
“準備好了?”王紫璿站起來。
“準備好了。”方圓走到老槐樹下,盤膝坐下,“今晚不在屋裏,在這裏。”
“這裏?不怕被人打擾?”
“有你在,不怕。”
王紫璿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好在夜色中看不出來。
她抱著劍站到院門口,背對著方圓,麵朝外。
“放心修煉。有我在,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方圓閉上眼睛。
第二次生死的路,比第一次更難走。
不是因為功法更難,而是因為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第一次“生死”留下的暗傷還在,第二次的衝擊會讓這些暗傷全部撕裂,加倍痛苦。
但方圓沒有猶豫。
靈氣逆向運轉,體內的靈力開始流失,生機開始減弱。
劇痛從四肢百骸湧來,像是有人拿刀子一塊一塊地剜他的肉。
方圓滿臉冷汗,咬著牙一聲不吭。
老槐樹的葉子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紫璿背對著他,不敢迴頭。她怕自己一迴頭看到方圓痛苦的樣子,會忍不住衝過去打斷他。
她隻能聽。
聽他的呼吸,越來越弱。聽他的心跳,越來越慢。
然後——
一切歸於寂靜。
和昨天一模一樣。
王紫璿的手在發抖,劍柄上的皮革被她的汗水浸濕了。她想喊方圓的名字,但她不敢。如果方圓正在生死邊緣掙紮,她的聲音可能就是那個把他推向死亡的力量。
等。
隻能等。
王紫璿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過得這麽慢過。每一秒都像一年,每一刻都像一個世紀。
不知過了多久——
身後傳來一聲悶哼。
王紫璿猛地迴頭。
方圓跪在老槐樹下,雙手撐著地麵,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頭發散亂,麵色慘白,但眼睛是睜開的。
那雙眼睛裏的光芒,比昨晚更加明亮。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把火。
“第……第二次。”方圓抬起頭,看著王紫璿,嘴角扯出一個比昨天更明顯的弧度,“成了。”
王紫璿衝過去,一把扶住他。
“到了什麽境界?”
方圓伸出右手。
金色的靈氣在掌心凝聚,比昨天更濃、更純、更亮。靈氣凝聚的瞬間,整棵老槐樹的葉子都沙沙作響,像是在歡呼。
凝氣境五重。
兩次“生死”,從一重到五重。
還差兩重。
“還有最後一次。”方圓站起來,推開王紫璿的手,自己站穩,“明天晚上。”
“不行!”王紫璿急了,“你現在的身體撐不住——”
“撐得住。”
“你——”
“王紫璿。”方圓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我撐不住,我就不是方圓。”
王紫璿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那種讓她既敬佩又害怕的堅定。
她鬆開了手。
“那你去死吧。”她轉過身,走迴院門口,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死了我給你收屍。”
方圓沒有反駁。
他走進臥室,關上門。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開始恢複體力,而是坐在床上,從懷中取出了父親方滄海留下的那封信。
信紙已經泛黃發脆,上麵的字跡卻依然清晰。
“所有人都不可信。”
方圓的手指摩挲著這六個字,眼神變得幽深。
方正林是內鬼,但他不是唯一的內鬼。
這是方圓的直覺。
方正林雖然是方家的二長老,但他的許可權有限。他能接觸到的資訊,最多是方正陽告訴他的那些。而方圓出發去蒼茫山的具體時間、路線,方正陽根本沒有告訴方正林。
那麽,黑蠍的人是怎麽得到訊息的?
答案隻有一個。
方家內部,還有一個比方正林更高階的內鬼。
這個人的地位,至少在方正林之上。
而方家地位比方正林還高的人,隻有一個。
方圓將信摺好,重新收入懷中。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
因為有些答案,需要時間去驗證。
而他現在最重要的是——活著。
活著完成第三次“生死”,活著突破到凝氣境七重,活著走出這個院子,活著站到烈無雙麵前。
方圓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功法,恢複消耗的本源之力。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
明天晚上。
一切,都會在明天晚上見分曉。
院門口,王紫璿抱著劍,仰頭看著天空。
月亮很圓,很亮。
但她的眼睛比月亮更亮。
因為裏麵有淚水在打轉。
“你最好活著。”她對著那扇緊閉的門,低聲說,“你答應過我,要帶我去中州。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替方圓迴答。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