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外門
突破到築基境六重之後,方圓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每天還是卯時起床,在院子裏修煉《天玄感應訣》。靈識的覆蓋範圍從七十丈慢慢增加到了八十丈、九十丈,到了第八天,終於突破了一百丈。一百丈的感知範圍,在中州城不算什麽,但對方圓來說,這是一個新的起點。靈識越強,他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就越敏銳,對危險的預判就越準確。
上午去藏書樓,下午在院子裏修煉《玄帝不滅經》,傍晚去廣場等王紫璿。日子過得像水一樣平緩,沒有什麽波瀾。
但方圓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殷無極不會一直等在殷家。楚雲天的壽宴上,他雖然沒有說什麽,但那種審視的目光讓方圓心裏清楚——楚家也在盯著他。七個封印,七個家族,天機閣,萬魔之祖——這些線頭纏在一起,遲早要打成一個死結。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在這根死結收緊之前,讓自己變得更強。
這天傍晚,方圓在廣場上等王紫璿的時候,她出來得比平時晚了很多。
天已經快黑了,廣場上的人漸漸散去,隻剩下幾個還在練功的弟子。方圓坐在石階上,手裏拿著《天玄感應訣》,一邊看一邊等。
王紫璿從塔樓裏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早上那身天機閣的製服,而是一件灰色的粗布衣,頭發散亂,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麽東西颳了一下。
方圓站起來。“怎麽了?”
“沒事。”王紫璿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走吧,迴去。”
方圓跟上去,沒有追問。兩人走了一段路,王紫璿忽然停下腳步。
“方圓。”
“嗯?”
“我今天在外門和人打架了。”
方圓看著她。“打贏了?”
“打贏了。”王紫璿抬起頭,嘴角微微上揚,但笑容有些勉強,“一個築基境三重的師兄,在外門待了兩年了。他看我新來的,想給我個下馬威。我沒忍住,打了他一頓。”
方圓沉默了片刻。“然後呢?”
“然後執事來了。罰我掃一個月的練武場,還扣了我三個月的俸祿。”王紫璿低下頭,“我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你打他,是因為他欺負你,還是因為你想證明自己?”
王紫璿愣了一下,想了想。“都有。”
方圓點頭。“那就沒什麽好丟人的。別人欺負你,你打迴去,這是對的。但你打完之後,還要承受打迴去的後果。罰掃一個月練武場,扣三個月俸祿,這個後果你願不願意承擔?”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願意。”
“那就行了。走吧,迴去做飯。”
王紫璿看著他,眼眶紅了一下,隨即又笑了。“你這個人,真的不會安慰人。”
“我不會。”方圓轉身向前走,“但我會聽。”
王紫璿跟上去,走在他身邊,臉上的陰霾散了大半。
接下來的幾天,王紫璿每天都要比其他外門弟子多待一個時辰——掃練武場。方圓每天傍晚在廣場上等她,有時候等一刻鍾,有時候等半個時辰,有時候等一個時辰。不管等多久,他都會等她。
王紫璿從練武場出來的時候,總是滿頭大汗,衣服上沾滿灰塵。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也沒有讓方圓幫她掃。
第五天,方圓在等她的時候,一個年輕人從塔樓裏走了出來。
不是楚雲飛,不是薑行舟,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二十出頭,中等身材,麵容普通,穿著一身天機閣內門弟子的製服。修為——金丹境一重。
方圓看了他一眼,沒有在意。在天才會上他見過不少內門弟子,金丹境的也有幾個,不算稀奇。
但那個年輕人沒有走,而是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你是方圓?”年輕人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方圓站起來。“我是。你是誰?”
“周玄。”年輕人報了自己的名字,下巴微微揚起,“天機閣內門弟子。”
方圓沒有說話,等他繼續說。
“你那個朋友,王紫璿,是你的人?”周玄問。
方圓的眼睛眯了起來。“什麽意思?”
“她在練武場打的那個人,是我師弟。”周玄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師弟築基境三重,她築基境二重,她打贏了,說明她有實力。我不找她麻煩。但我想看看,能讓她心甘情願跟著的人,到底有什麽本事。”
方圓看著他。“你想怎麽看?”
“打一場。”周玄退後一步,擺出一個起手式,“我金丹境一重,你築基境六重。我不欺負你,我隻用三成力。你能在我手下撐過十招,算你贏。”
方圓沉默了片刻。
天機閣塔樓前的廣場上,還有幾個弟子在練功。他們看到周玄對方圓發起挑戰,都停下來,圍了過來。方圓是天才會的第一名,在中州城已經小有名氣。周玄是內門弟子,金丹境一重,實力不俗。兩人之間的對決,不管結果如何,都值得一看。
方圓走上前。“不用十招。一招就夠了。”
周玄眉頭一皺,還沒反應過來,方圓動了。
亮金色的靈氣在拳頭上凝聚,一拳轟出,速度快到周玄的靈識隻捕捉到一道殘影。周玄臉色大變,雙手交叉擋在胸前。
轟——!!
氣浪炸開,廣場上的青石板被震裂了好幾塊。周玄退了七步,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他的手臂發麻,虎口震裂,鮮血順著手指滴在地上。
方圓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周玄看著自己的雙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用了三成力防禦,方圓用了全力攻擊。金丹境一重的三成力,對上築基境六重的全力,結果是平手。不,不是平手——方圓占了上風。他退了七步,方圓一步未退。
“你……”周玄抬起頭,看著方圓,眼中的輕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方圓收迴拳頭。“承讓。”
周玄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有意思。築基境六重打出金丹境一重的力量,你的功法不簡單。”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輸了。王紫璿的事,一筆勾銷。以後外門沒人會找她麻煩。”
周玄轉身走了。圍觀的弟子們議論紛紛,散開了。
方圓坐迴石階上,繼續等王紫璿。
王紫璿從練武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看到方圓坐在石階上,滿身灰塵,頭發散亂,但精神還好。
“今天怎麽這麽晚?”方圓站起來。
“練武場太大,掃不完。”王紫璿揉了揉痠痛的胳膊,“你等很久了?”
“沒多久。”方圓轉身向廣場外走去,“走吧。”
王紫璿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方圓,地上有血。”
方圓低頭看了看地麵。剛才周玄手上滴下的血還在青石板上,沒來得及擦掉。
“誰的?”王紫璿的聲音緊了一下。
“一個內門弟子的。”方圓沒有隱瞞,“他來找我,想看看我有什麽本事。打了一招,他輸了。”
王紫璿的臉色變了。“金丹境?”
“金丹境一重。”
“你打贏了金丹境一重?”
“沒贏,也沒輸。”方圓繼續向前走,“他隻用三成力,我用全力。平手。”
王紫璿沉默了很久。
“方圓。”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一個人扛?”
方圓停下腳步,迴頭看著她。月光下,王紫璿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我不是一個人。”方圓說,“我有你。”
王紫璿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方圓沒有問她為什麽哭,也沒有幫她擦眼淚。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王紫璿跟在他身後,用手背擦掉眼淚,腳步比之前輕快了許多。
迴到院子,王紫璿去廚房做飯。方圓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拿出《天玄感應訣》,繼續修煉。靈識展開,覆蓋了院子周圍一百二十丈的範圍。感知中,一切正常——巷子裏的貓,隔壁老太太在屋裏打盹,街口的早點攤在收攤,遠處天機閣塔樓的方向有幾道強大的氣息在移動。
方圓收迴靈識,將《天玄感應訣》放在石桌上。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一碗放在方圓麵前,一碗自己端著。麵是素麵,隻有幾根青菜和幾片豆腐,但熱乎乎的,吃下去胃裏很舒服。
“方圓,你今天和周玄打的時候,用了幾分力?”王紫璿一邊吃一邊問。
“十分。”
“那他呢?”
“三分。”
王紫璿的筷子頓了一下。“金丹境一重的三分力,等於築基境六重的全力?差距這麽大?”
“正常。”方圓低頭吃麵,“金丹境和築基境之間,隔著一道天塹。我在秘境裏從築基一重到五重,用了三十天。但從築基五重到六重,用了八天。越往上越慢,到了築基九重到金丹境,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一年。”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打算怎麽辦?”
“不急。”方圓放下碗筷,“我有《玄帝不滅經》,有秘境中積累的經驗,有父親留下的功法和筆記。比別人慢,但不會慢太多。”
王紫璿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她吃完麵,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了。方圓坐在院子裏,仰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突然想起墨笙說過的話——“殷無極殺了我墨家三個人。我哥哥的師父,我哥哥的師弟,還有我墨家的一個長老。”殷無極殺的不隻是方家的人,還有墨家的人,還有別的守印人家族的人。他殺這些人,不是為了私仇,是為了封印。
方圓站起來,走進房間,從包袱裏取出殷無極給他的那張紅色請柬。楚家的壽宴已經過了,請柬沒用處了,但他沒有扔。他把請柬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小字——“楚家與殷家,世代交好。”
方圓將請柬放在桌上。
楚家和殷家世代交好。楚雲天去蒼茫山取萬劫魔石,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殷無極。楚家在幫殷無極做事。方圓想起在蒼茫山地下祭壇裏,楚雲天對他說過的話——“老夫楚雲天,中州楚家外門長老。”他不是外門長老,他是家主。他說自己是外門長老,是不想讓方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楚家在這件事裏扮演的角色,比他想象的更深。
方圓將請柬收好,重新坐在床上,開始修煉。
第二天一早,方圓去了天機閣。
不是去藏書樓,是去找陸長老。他需要知道更多關於楚家和殷家之間關係的資訊。天機閣的藏書樓裏沒有這方麵的記錄,但陸長老一定知道。
方圓上了七樓,敲了敲門。
“進來。”
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手裏拿著毛筆,正在寫什麽。看到方圓進來,他放下筆,摘下眼鏡。
“這麽早,有事?”
“陸長老,楚家和殷家是什麽關係?”
陸長老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你問這個做什麽?”
“楚雲天在蒼茫山想殺我。他是殷無極的幫手。我想知道,楚家在這件事裏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
陸長老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楚家和殷家的關係,說起來話長。”他頓了頓,“楚家和殷家是姻親。楚雲天的妹妹,嫁給了殷無極的父親殷天仇。所以殷無極叫楚雲天舅舅。”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
姻親。楚雲天是殷無極的舅舅。他去蒼茫山取魔石,不是為了楚家,是為了他的外甥。他幫殷無極,是因為他們是親戚。
“這件事,天機閣知道嗎?”方圓問。
“知道。”陸長老說,“但天機閣不能因為姻親關係就動楚家。楚家是中州四大家族之一,動楚家就是動中州城的根基。”
方圓沉默了片刻。“殷無極要萬劫魔石,是為了壓製《天魔功》的反噬。楚雲天幫他取魔石,是為了救他的命。那楚家其他人呢?他們也幫殷無極嗎?”
陸長老搖頭。“不一定。楚家內部不是鐵板一塊。楚雲天是家主,但他不能一手遮天。楚家還有幾個長老,修為不在他之下,對殷家的態度也不一樣。有些人覺得殷家是麻煩,不應該幫。有些人覺得殷家有利用價值,應該繼續合作。”
“楚雲飛呢?”
陸長老看了他一眼。“楚雲飛是楚雲天的兒子。他知道多少,我不清楚。但他能主動來找你交朋友,說明他對殷家的態度和他爹不一樣。”
方圓點了點頭。
“還有別的事嗎?”陸長老重新拿起筆。
“有。天機秘境什麽時候能重新開放?”
陸長老的筆頓了一下。“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也許永遠不會。”
方圓站起來,抱拳告辭,走出了房間。
從塔樓出來的時候,還不到巳時。方圓沒有去藏書樓,而是走出了天機閣,向城西走去。
走到半路上,一個人從巷子裏走了出來。
墨笙。
今天她穿了一身黑衣,長發披肩,手裏拿著一把短刀。修為還是築基境九重巔峰,和前幾天一樣。
“方圓。”墨笙開口,“我查到殷無極的下落了。”
方圓停下腳步。“他在哪?”
“在殷家府邸。一直沒出來過。”墨笙走近了一些,壓低聲音,“但我查到另一件事——殷家府邸下麵,有一條密道。密道通往城外。”
方圓看著她。“你怎麽知道的?”
“墨家在中州城經營了幾十年,不是白經營的。”墨笙的嘴角微微勾起,“殷家以為沒人知道那條密道,但墨家知道。”
方圓沉默了片刻。“你想幹什麽?”
“不想幹什麽。隻是告訴你一聲。”墨笙收起笑容,“殷無極隨時可以通過密道離開中州城。如果他跑了,你很難再找到他。”
方圓看著她的眼睛。“他不會跑。”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不怕我。在他眼裏,我根本不算威脅。”
墨笙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他不怕你,也不怕我,不怕天機閣,不怕任何人。”她頓了頓,“但他怕一樣東西——死。”
方圓沒有說話。
墨笙轉身走進巷子,很快就消失了。
方圓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沉默了很久。殷無極怕死。他放棄守印人之位,修煉《天魔功》,取萬劫魔石,都是為了活命。他不是不怕死,他是太怕死了。怕到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活下去。
方圓轉過身,繼續向城西走去。
迴到院子的時候,王紫璿還沒迴來。方圓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拿出《天玄感應訣》,翻開第一頁。
靈識展開,覆蓋了院子周圍一百三十丈的範圍。感知中,一切正常。但他知道,正常隻是表象。在這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正在湧動。
方圓閉上眼睛,繼續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