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暗樁
墨笙送來的情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激起了漣漪,但漣漪很快就消散了。
方圓沒有急著去查那條密道,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殷家在中州城經營了六百年,府邸下麵的密道不可能隻有墨家知道,但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人利用這條密道做過什麽,說明要麽密道不重要,要麽知道的人都不敢動。
方圓選擇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王紫璿的練武場還在掃。每天傍晚,方圓在廣場上等她的時候,都會拿出《天玄感應訣》修煉一會兒。
靈識的覆蓋範圍從一百二十丈慢慢增加到了一百五十丈,感知越來越敏銳,越來越細膩。
他能感覺到廣場地下三尺處有一條暗渠,水在緩緩流動;能感覺到天機閣塔樓外牆的每一道裂縫;能感覺到周圍每個人身上靈氣的細微波動——強弱、屬性、運轉方式。
這種感知能力,在戰鬥中會非常有用。
這天傍晚,王紫璿從練武場出來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
她換了一身幹淨衣服,頭發也重新束過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掃完了?”方圓問。
“掃完了。”王紫璿在他旁邊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執事說我掃得幹淨,提前解了罰期。”
方圓點頭。“那明天不用掃了?”
“不用了。”王紫璿把手放在膝蓋上,仰頭看著天邊的晚霞,“方圓,我想接任務。”
方圓看著她。“什麽任務?”
“天機閣外門弟子可以接任務賺靈石和貢獻點。貢獻點攢夠了,可以換功法、丹藥、靈器,還能申請晉升內門的考覈。”
王紫璿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任務。
“我看了看,有幾個任務我能做。”
方圓接過紙,掃了一眼。任務分五個等級——甲乙丙丁戊。
戊級任務最簡單,獎勵最低,適合剛入門的外門弟子。丁
級難度中等,獎勵也中等。丙級以上就不是外門弟子能碰的了。
王紫璿用指甲在幾個任務旁邊做了標記。
“護送商隊從中州城到青州,戊級,獎勵十塊中品靈石。這個太遠了,來迴要兩個月,不去。”
“采集靈藥,丁級,獎勵三十塊中品靈石。
這個需要進山,我一個人不敢去。”
“協助執事整理藏書樓,戊級,獎勵五塊中品靈石。
這個太少了。”
方圓把紙還給她。“你想接哪個?”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有一個丁級的,追查殷家在中州城外的暗樁。”
方圓的手頓了一下。“殷家的暗樁?”
“嗯。”王紫璿指著紙上的一行字,“天機閣的情報顯示,殷家在城北三十裏處有一個秘密據點,懷疑是殷家用來存放物資和訓練私兵的地方。
任務要求是查清楚據點的位置、規模、人員,不需要動手。獎勵五十塊中品靈石,五個貢獻點。”
方圓沉默了片刻。
殷家在中州城外有暗樁,這不是什麽秘密。
四大家族都有,天機閣也有。
大家心照不宣,誰也不說破。
但天機閣把這個任務掛出來讓外門弟子去接,說明他們不想自己動手,想借別人的手去查。
誰查出來的,誰就要承擔殷家的怒火。
“這個任務,你不能接。”方圓說。
王紫璿愣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天機閣自己就能查,不需要外門弟子去。
他們掛出來,是想找替死鬼。你查出來了,殷家找的是你的麻煩,不是天機閣的麻煩。”
王紫璿的臉色變了。“天機閣會這樣?”
“天機閣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組織裏有好人,也有壞人。
有人想查殷家,有人不想查。
掛這個任務的人,是想查的那一派。
但他不想自己擔風險,所以讓外門弟子去送死。”
王紫璿看著手裏的紙,沉默了很久。
“那我接什麽?”
“戊級的。護送商隊、采集靈藥、整理藏書樓,都行。少一點沒關係,安全第一。”
王紫璿把紙摺好,收入袖中。“好。我聽你的。”
方圓站起來。“走吧,迴去。”
兩人走出廣場,向城西走去。走到半路上,方圓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裏有個人。
不是殷無雙,不是墨笙,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身灰色的粗布衣,麵容普通,丟在人群裏根本找不到。但他的修為不普通——金丹境五重。
方圓的手微微收緊。金丹境五重,比殷無雙還高兩重,比周玄高四重。這種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出現在一條普通巷子裏。
王紫璿的手也按在了劍柄上。
那人從巷子裏走出來,站在路中間,看著方圓。
“方圓?”他開口,聲音沙啞。
“你是誰?”
“殷家的人。家主讓我給你帶句話。”
方圓沒有說話。
“家主說,殷家在城北的暗樁,不用查了。有什麽想知道的,直接來殷家問。”那人說完,轉身走進巷子,很快就消失了。
王紫璿的臉色很難看。“他們知道我們在看任務?”
“不是在看任務,是在看我們。”方圓繼續向前走,“天機閣裏有殷家的人。我們看過什麽任務,他們一清二楚。”
王紫璿攥緊了劍柄。“那你剛才說天機閣裏有好人也有壞人,殷家的人就是那個壞人?”
“不一定。殷家安插在天機閣裏的人,不一定是壞人,也可能是被收買的。不管怎樣,我們被盯上了。”
兩人加快腳步,迴到城西的院子。
關上門之後,王紫璿才鬆了一口氣。“方圓,殷家會不會對我們動手?”
“暫時不會。”方圓在石桌旁坐下,“殷無極說過,等我準備好了再去找他。在他眼裏,我不值得他動手。他要的是我主動去找他,不是他來找我。”
王紫璿在他對麵坐下。“那他派人來傳話,是什麽意思?”
“提醒我們別多管閑事。”方圓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她,“殷家在中州城外的暗樁,不是我們能碰的。碰了,就是找死。”
王紫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我們就不碰了?”
“不碰。”方圓說,“但不是因為怕殷家,是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王紫璿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地喝了一會兒茶。院牆上的牽牛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紫色的花朵已經閉合了,明天早上還會再開。
“方圓。”王紫璿放下茶杯。
“嗯?”
“你覺得殷無極為什麽一定要等你去找他?他如果想殺你,派個人就能殺。他不想殺你,那他想要什麽?”
方圓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想讓我幫他做事。”
“做什麽?”
“取萬劫魔石。”
王紫璿的手頓了一下。“蒼茫山那塊?”
“對。隻有方家的人才能進入封印核心區域。殷無極進不去,所以他需要我。”
“你會幫他嗎?”
“不會。”
“那他不就白等了?”
方圓放下茶杯。“所以他不會一直等。等得不耐煩了,他會做兩件事——第一,派人去青州,動方家。第二,在中州城動我們。逼我就範。”
王紫璿的臉色白了。“那我們怎麽辦?”
“在他不耐煩之前,變得比他強。”
王紫璿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總是說這種話。‘在他不耐煩之前變得比他強。’‘在封印破之前變得比封印強。’‘在死之前變得比死強。’你知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靠努力就能追上的?”
方圓看著她。“我知道。但如果不努力,連追的資格都沒有。”
王紫璿低下頭,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方圓沒有修煉。
他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仰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裏像鋪了一層霜。
王紫璿迴房間了,她的房間裏還亮著燈,窗戶上映出她的影子——坐在桌前,翻著那本《天機劍法·入門篇》。
方圓從懷中取出方滄海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方滄海用潦草的字跡寫了一行字:“殷家府邸地下,魔氣靈脈。封印不除,魔氣不絕。”
方圓看了很久。
封印不除,魔氣不絕。
方家的封印在蒼茫山,墨家的封印在落日鎮,殷家的封印在東海之淵。
殷家放棄了守印人的職責,東海之淵的封印無人維護,魔氣一天天泄露,順著地下暗河流向中州城,匯聚在殷家府邸下麵,成了殷家修煉《天魔功》的源泉。
方圓合上筆記本,從石桌上跳下來。
他走進房間,從包袱裏取出那本《守印人守則》,翻到第一條。“守印人不得參與世俗紛爭,不得建立家族勢力,不得收徒傳藝。”
方家違反了這條守則,墨家也違反了。
方家和墨家都有自己的家族,都有自己的勢力和產業。他們在守印的同時,也在世俗中掙紮求存。
殷家更徹底——他們直接放棄了守印。
方圓將《守印人守則》放迴包袱裏。
他不想評判誰對誰錯。方家對也好,殷家錯也好,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封印在鬆動,魔氣在泄露,殷家在變強。而他,是方家最後一個能站出來的人。
第二天一早,王紫璿去了天機閣。
方圓沒有去藏書樓,他去了城北。
不是去查殷家的暗樁,是去熟悉中州城的地形。中州城很大,他來了快一個月了,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城北是老城區,建築比城西更舊,街道更窄,居住的人也更雜。有武者,有普通人,有商人,有乞丐。
方圓在城北逛了一個上午,把每一條街、每一條巷子都走了一遍。他用靈識掃過每一棟建築,記下了每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武器鋪、丹藥鋪、陣法鋪、客棧、酒樓、倉庫、民居。
城北的邊緣,有一片廢棄的建築。房子已經沒人住了,屋頂塌了,牆壁倒了,院子裏長滿了雜草。方圓站在廢墟邊上,靈識掃過——地下沒有異常,也沒有人跡。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廢墟的北邊,有一道新修的圍牆。圍牆很高,上麵還拉著鐵絲網,和周圍的廢墟格格不入。
方圓沒有靠近圍牆。他轉身走了,沿著原路返迴城西。
中午,他在街邊的早點攤上吃了碗麵,然後去了天機閣。
廣場上,王紫璿已經在等他了。她今天沒有去練武場,也沒有去掃落葉,而是坐在石階上,手裏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正在翻看。
“方圓,你上午去哪了?”王紫璿站起來。
“城北。”
“去城北幹什麽?”
“看地形。”
王紫璿皺起眉頭。“你又想一個人做什麽?”
“不做。隻是看看。”方圓在她旁邊坐下,“城北有一片廢墟,廢墟北邊有一道新修的圍牆。我懷疑那就是殷家的暗樁。”
王紫璿的手一緊。“你去看了?”
“沒有。隻是路過。”方圓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上麵畫著城北的地形圖,“圍牆裏麵是什麽,我不知道。但圍牆的位置,和天機閣情報上說的差不多。”
王紫璿看著那張地圖,沉默了片刻。“方圓,你說過不碰的。”
“我說過不碰,但不是永遠不碰。是現在不碰。”
王紫璿把地圖還給他。“那你畫這個幹什麽?”
“留著。以後用。”
方圓將地圖摺好,收入懷中。
兩人在廣場上坐了一會兒。楚雲飛從塔樓裏走出來,看到方圓,笑著走過來。
“方圓,你又在這裏等你那位朋友?”
方圓點頭。
楚雲飛在他旁邊坐下,壓低聲音。“殷無雙今天來找我了。”
方圓看著他。“找你做什麽?”
“問我知不知道你的底細。”楚雲飛的聲音很低,“我說不知道。他又問我,你和天機閣什麽關係。我說不知道。他又問我,你父親是誰。我還是說不知道。”
方圓沒有說話。
楚雲飛繼續說:“他不太高興。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楚雲飛看著方圓,“你到底什麽來頭?能讓殷無雙這麽惦記。”
方圓沉默了片刻。“我父親叫方滄海。”
楚雲飛的眉頭皺了一下。“方滄海?沒聽說過。”
“你沒聽說過正常。他不是中州的人。”
“那殷無雙為什麽盯上你?”
“因為我壞了他哥的事。”
楚雲飛沒有再問。他拍了拍方圓的肩膀,站起來。“不管怎樣,你小心點。殷無雙這個人,比他哥還難纏。他哥至少講道理,他不講。”
楚雲飛走了。
王紫璿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楚雲飛這個人,能交朋友嗎?”
方圓想了想。“能。但不要交心。”
王紫璿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傍晚,兩人迴到城西的院子。
王紫璿去做飯,方圓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拿出《天玄感應訣》繼續修煉。靈識展開,覆蓋了院子周圍一百五十丈的範圍。感知中,一切正常。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巷子口的角落裏,有一個人的氣息,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沒變過。
那個人從早上就站在那裏,一直站到傍晚。不是偶然路過,是在盯梢。
方圓收起靈識,站起來,走到院門口,開啟門。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灰衣,中年,麵容普通。正是昨天給他們傳話的那個殷家人。
方圓看著他。“你站了一天了,不累嗎?”
那人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方圓關上門,迴到院子裏。
王紫璿從廚房探出頭來。“誰?”
“殷家的人。在盯梢。”
王紫璿的臉色變了。“他們想幹什麽?”
“不想幹什麽。就是看著我們。”方圓在石桌旁坐下,“隻要我們不出城,不查殷家的暗樁,他們不會動手。”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縮迴廚房,繼續做飯。
月亮升起來了。
方圓坐在院子裏,閉上眼睛。
靈識展開,感知中,巷子口已經沒有人了。但方圓知道,殷家的人不會隻派一個人來。他們有很多人,分佈在城西的各個角落,盯著他和王紫璿的一舉一動。
方圓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
殷無極在等他。等他準備好了,去找他。
但方圓不著急。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修煉、查資料、熟悉地形、結交朋友、等待時機。他有的是耐心。
殷無極也有耐心。
看誰更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