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朋友
盯梢還在繼續,但方圓已經習慣了。
每天出門的時候看一眼巷子口坐著誰,迴來的時候再看一眼換成了誰。殷家好像把這件事當成了一個輪值任務,每天都派不同的人來,修為從築基境到金丹境不等,男女老少都有。方圓有時候會想,殷家到底有多少人,能這樣一天一換地派出來盯梢。
但他沒有問,也沒有去查。這種事查了也沒用,知道了殷家有多少人,改變不了他被盯梢的事實。
王紫璿也習慣了。她每天進出巷子的時候,會朝盯梢的人笑一笑,打個招呼。不是挑釁,是禮貌。她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萬一哪天他們不想盯了,還能混個臉熟。
方圓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但他做不到。他不會對盯著自己的人笑,也不會打招呼。最多不看他們,把他們當空氣。
這天傍晚,方圓在廣場上等王紫璿的時候,楚雲飛又來了。
他今天沒穿那身月白色的長袍,而是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勁裝,腰間掛著劍,頭發用布帶束著,看起來不像個世家公子,倒像個行走江湖的劍客。
“方圓,走,帶你去個地方。”楚雲飛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圓沒有動。“去哪?”
“一個好地方。你來了中州城這麽久,天天泡在藏書樓和院子裏,不悶嗎?”
方圓想了想。“不悶。”
楚雲飛笑了。“你這個人,真的無趣。走吧,紫璿也去。我已經讓人去通知她了。”
方圓看了看天機閣塔樓的方向,王紫璿還沒出來。但他知道楚雲飛說的是真的——楚雲飛做事周到,不會不通知她。
果然,沒過多久,王紫璿從塔樓裏出來了。她換了一身幹淨衣服,頭發也重新束過了,看到楚雲飛,微微愣了一下。
“楚公子?”
“叫我雲飛就行。”楚雲飛笑著說,“走吧,帶你們去個地方。”
三人走出廣場,上了一輛馬車。馬車是楚家的,車廂寬敞,裏麵鋪著錦褥,放著茶幾,茶幾上擺著茶水和點心。王紫璿坐進去的時候,有些拘謹,不知道該把劍放在哪裏。
楚雲飛看出了她的拘謹,笑著說:“劍可以放桌上,沒關係。”
王紫璿把劍放在桌上,靠窗坐下。方圓坐在她旁邊,楚雲飛坐在對麵。
馬車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了城東的一家酒樓門口。酒樓的牌匾上寫著“醉仙樓”三個字——方圓來過這裏,墨笙帶他來過。
楚雲飛帶著他們上了三樓,進了一個包廂。包廂不大,但佈置得很雅緻——牆上掛著字畫,窗前擺著盆栽,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
“坐。”楚雲飛拉開椅子,“這家酒樓是我一個朋友開的,菜做得不錯,酒也好。今天請你們嚐嚐。”
方圓和王紫璿坐下。楚雲飛給他們倒了酒。
“方圓,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楚雲飛端起酒杯。
“問。”
“你修煉的是什麽功法?築基境六重能打出金丹境一重的力量,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方圓沉默了片刻。“一門家傳的功法。”
楚雲飛看著他,沒有追問。“家傳的功法能練到這個地步,你方家不簡單。”
“方家在青州,不是什麽大家族。”方圓端起酒杯,“隻是一個小家族。”
楚雲飛點了點頭,不再問了。他舉起酒杯,和方圓碰了一下。“來,喝酒。”
酒是好酒,入口綿柔,迴味悠長。方圓平時不怎麽喝酒,但今天喝了幾杯。不是因為他想喝,是因為楚雲飛一直在勸。楚雲飛這個人,勸酒的本事比他的劍法還高。
王紫璿也喝了幾杯,臉紅了,話多了起來。她開始跟楚雲飛講青州的事——方家的族比、蒼茫山的祭壇、落日鎮的封印。方圓沒有阻止她。這些事,楚雲飛遲早會知道,與其讓他從別人嘴裏聽說,不如讓他從王紫璿嘴裏聽到。
楚雲飛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殷無極在青州做的事,不隻是一點。”他放下酒杯,“他殺了不少人。”
“不隻是殺人。”方圓說,“他毀了一個封印。一個已經存在了上千年的封印。”
楚雲飛看著他。“那個封印,和你父親有關?”
“我父親是守印人。”
楚雲飛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守印人——這個詞他聽說過。楚家的長輩偶爾會提起,說楚家以前也是守印人家族,守的是死亡沙海的封印。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楚家的年輕一代已經不太當真了。
“所以你來中州,是為了殷無極?”楚雲飛問。
“不全是。”方圓放下酒杯,“我來中州,是為了我父親沒走完的路。”
楚雲飛看著他,看了很久。“你這個人,真的有意思。”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我爹說你是方滄海的兒子,要我離你遠點。他說你身上有麻煩,很大的麻煩。”
方圓沒有說話。
楚雲飛繼續說:“但我這個人,不信命。我爹說我該離誰近、離誰遠,我不聽。我交朋友,隻看人,不看麻煩。”
方圓端起酒杯。“那這杯酒,敬你。”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王紫璿看著他們,笑了。“你們兩個,一個世家公子,一個青州小子,坐在一起喝酒,倒挺配的。”
楚雲飛哈哈大笑。“配什麽?配一對酒鬼?”
王紫璿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天晚上,三人在醉仙樓喝到很晚。楚雲飛喝多了,趴在桌上說胡話。王紫璿也喝多了,靠在方圓的肩膀上,閉著眼睛,嘴裏嘟囔著什麽。方圓沒喝多——他的《玄帝不滅經》能自動化解酒力,喝多少都不會醉。
他把王紫璿扶上馬車,又把楚雲飛扶上馬車,然後讓車夫先送楚雲飛迴楚家,再送他和王紫璿迴城西。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行駛。王紫璿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穩,已經睡著了。楚雲飛在對麵打呼嚕,聲音很大,像打雷。
方圓看著窗外。
中州城的夜景很美。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紅的、黃的、白的,像一條長長的彩帶。遠處,殷家府邸的方向燈火通明,像一座不夜的小城。更遠處,天機閣塔樓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像一根玉柱撐起了整片天空。
方圓收迴目光,閉上了眼睛。
馬車先到了楚家。楚雲飛被人抬了進去,方圓下車,朝楚家的大門看了一眼。大門緊閉,門口的守衛站得筆直,像兩根柱子。方圓沒有多停留,上了馬車,繼續向城西駛去。
迴到院子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方圓把王紫璿從馬車上扶下來,她整個人軟綿綿的,站都站不穩。方圓隻好把她背起來,走進院子,放進她的房間。
王紫璿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抱住了被子。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
方圓幫她脫了鞋子,蓋好被子,關上門,迴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睡。
盤膝坐在床上,運轉《玄帝不滅經》。亮金色的靈氣在體內流淌,緩慢但堅定地向著築基境六重中期推進。
第二天一早,王紫璿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厲害。
她揉著太陽穴走出房間,看到方圓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麵前擺著兩碗粥和幾個包子。
“喝點粥,解酒。”方圓把一碗粥推到她麵前。
王紫璿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昨天我是不是喝多了?沒說什麽不該說的話吧?”
“沒有。你隻是說了一些關於青州的事。”
王紫璿的手頓了一下。“我沒說封印的事吧?”
“說了。但你不用瞞楚雲飛,他遲早會知道。”
王紫璿低下頭,喝了一口粥。“你信他?”
“信一半。”方圓說,“他能坐在這裏和我們喝酒,是因為他現在想和我們做朋友。以後會不會變,我不知道。但現在,可以信。”
王紫璿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接下來的幾天,楚雲飛常常來找方圓。有時候帶他去醉仙樓喝酒,有時候帶他去城外的靈獸園看靈獸,有時候帶他去楚家的演武場切磋劍法。
楚雲飛的劍法確實精妙。他是築基境八重,方圓是築基境六重,兩人差了兩重小境界。但方圓憑借《玄帝不滅經》的逆天體質和超強的戰鬥本能,每次切磋都能和楚雲飛打成平手。楚雲飛越打越心驚,越打越興奮。
“方圓,你這戰鬥本能是天生的還是練出來的?”有一次切磋結束後,楚雲飛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天生的。”方圓說。他沒有說謊——戰鬥本能確實是天生的,隻是他的“天生”和別人的“天生”不一樣。他的戰鬥本能,是前世三百年積累的經驗刻進了靈魂裏的。
楚雲飛搖了搖頭。“你這種人,天生就是為戰鬥而生的。”
方圓沒有接話,把楚雲飛從地上拉起來。
王紫璿站在演武場邊上,看著他們。她的手按在劍柄上,躍躍欲試。
“楚公子,我也想跟你切磋一下。”王紫璿說。
楚雲飛看向她,笑了。“你築基境二重,我築基境八重,差太多了。”
“打過了才知道。”
楚雲飛想了想,點頭。“好。我用三成力,你全力。在我手下撐過二十招,算你贏。”
王紫璿拔劍,劍光如匹練,直刺楚雲飛胸口。
楚雲飛側身避開,劍尖擦著他的衣角劃過。王紫璿的第二劍已經到了,刺向他的肋下。楚雲飛迴劍格擋,兩劍相撞,火星四濺。
一招、兩招、三招……十招、十五招、二十招。
第二十招,王紫璿的劍架在了楚雲飛的脖子上。
楚雲飛看著架在脖子上的劍,愣了一瞬,然後笑了。“我輸了。”
王紫璿收劍退後,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卻滿是笑容。
方圓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進步了。”
王紫璿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誇我了?”
方圓沒有迴答,轉身走了。
王紫璿追上去。“你剛才誇我了,我聽到了。”
“沒有。”
“有。”
“沒有。”
楚雲飛站在演武場上,看著兩人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這兩個人……”
從楚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方圓和王紫璿走在街上,誰都沒有說話。王紫璿還沉浸在剛才的喜悅中,腳步輕快,嘴角一直翹著。
方圓走在她身邊,步伐平穩。
走到城西巷子口的時候,方圓停下了腳步。
巷子口的台階上坐著一個人。不是殷家的盯梢,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二十出頭,麵容清秀,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塊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薑”字。
方圓認出了他——薑行舟。天才會第三名,薑家的陣法天才。自從秘境出來之後,他就沒再見過這個人。
薑行舟站起來,看著方圓。
“方圓,我等你很久了。”
方圓看著他。“等我做什麽?”
“有件事,想找你幫忙。”薑行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方圓。
方圓接過紙,展開。紙上畫著一個複雜的陣法圖,符文層層疊疊,線條密密麻麻。以方圓的見識,一眼就看出這不是普通的陣法。
“這是什麽陣?”方圓問。
“萬妖林封印的維護陣。”薑行舟說,“薑家守的那個封印,最近鬆動了。我一個人修不了,需要幫手。”
方圓看著他。“為什麽找我?”
“因為你是方滄海的兒子。方家也是守印人家族,你有守印人的血脈。封印維護陣需要守印人的血脈才能啟用,我沒有薑家的血脈——我是薑家的養子,不是親生的。”
方圓沉默了片刻。
薑行舟是薑家的養子。他沒有薑家的血脈,啟用不了封印維護陣。所以他在秘境裏的時候,不是在研究陣法,是在想辦法。他想找一個有守印人血脈的人來幫他。
“什麽時候去?”方圓問。
“越快越好。封印每鬆動一天,魔氣就多泄露一分。”
方圓想了想。“三天後。我需要準備一下。”
薑行舟點頭。“三天後,城北門外,卯時。”
薑行舟轉身走了,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王紫璿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低聲說:“方圓,你真的要去?”
“去。”
“薑行舟這個人,能信嗎?”
方圓將那張陣法圖摺好,收入懷中。“不知道。但萬妖林的封印,不能不管。”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天機閣外門弟子不能擅自離城。”
“那我退——”
“紫璿。”方圓按住她的手,“你在中州等我。三天,最多五天,我就迴來。”
王紫璿看著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好。五天。五天你不迴來,我找你去。”
方圓鬆開手,走進巷子。
王紫璿跟在他身後,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
月亮升起來了。
方圓坐在院子裏,王紫璿坐在他旁邊。兩人誰都沒有說話。院牆上的牽牛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紫色的花朵已經閉合了,明天早上還會再開。
“方圓。”王紫璿開口。
“嗯?”
“你答應我,一定要迴來。”
方圓看著她。月光下,王紫璿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我答應你。”方圓說。
王紫璿低下頭,笑了。“你說過的話,從來沒有食言過。”
方圓站起來,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王紫璿坐在院子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很久。
夜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她閉上眼睛,靠在石桌上,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