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極北來客
方圓突破金丹九重後的第三天,院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聲很急,不像楚雲飛那種有節奏的三下,也不像墨笙那種重重的手掌拍門。是連續不斷的、慌亂的敲,像是有人在逃命。方圓正在院子裏鞏固修為,收了靈識,睜開眼睛。王紫璿已經走到院門口,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人。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衣服上全是泥土和灰塵,膝蓋和袖口磨破了,露出裏麵灰白的裏子。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像好幾天沒喝水沒吃飯。手裏拄著一根木杖,木杖的底部磨禿了,比他矮了半截。他的腿上裹著厚厚的獸皮,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左腿使不上力,全靠木杖撐著。
方圓站起來,走到門口。他不認識這個老人,但他認識那雙眼睛——深褐色的,瞳孔中隱隱有金色的光芒流轉。方圓見過這種眼睛,在極北冰原。
“你是周家的人?”方圓問。
老人抬起頭,看著方圓,眼眶紅了。“方家的孩子,我總算找到你了。我是周老山,周家守印人。我們在冰封峽穀見過,你忘了?”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時候我腿還沒斷,站在冰屋門口,把守印人之劍遞給你。”
方圓想起來了。那是他第一次去極北冰原的時候。冰封峽穀,一片冰屋,最大那間冰屋門口站著一個裹著獸皮的男人,把周家的守印人之劍遞給他。那時候他以為那個人隻是周家的一個族人,沒想到他就是周家的守印人。
“周老,你的腿怎麽了?”
周老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腿。“斷了。摔的。在冰原上摔的,骨頭碎了,接不好了。”他的聲音沙啞,說著說著就帶了哭腔,“方圓,周家出事了。老族長他……走了。”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什麽時候?”
“你走之後沒多久。他本來就撐不住了,把劍交給你之後,心事一了,就走了。”周老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走之前跟我說,讓我去找你。他說,封印能撐十年,但周家撐不了那麽久。那些不願意守印的人,早就不想待在冰原上了。老族長活著的時候,他們不敢動。老族長一走,他們就開始鬧了。”
方圓沉默了片刻。“他們想做什麽?”
“想離開冰原,搬到中州去。他們說,守印是周家的使命,但不是他們的使命。他們已經守了幾百年了,夠了。”周老山的聲音很低,“老族長臨終前留下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麽話?”
“天命玉在極北冰原的地下。找到它,不要交給任何人。它是維係七個封印的核心。也是方家祖先留給你的遺物。”
方圓的手猛地攥緊。天命玉。方家祖祠燒毀那天晚上丟失的鎮族之寶。方正陽說過,那是方家先祖留下的寶物。陸長老說,天命玉是維係七個封印的核心。現在周老山又說,天命玉在極北冰原的地下,是方家祖先留給他的遺物。
“周老,先進來。”方圓側身讓開。
王紫璿扶著周老山走進院子,在石桌旁坐下。她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端出來。周老山雙手捧著杯子,沒有喝。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又急又怕。
“方圓,老族長還說了一件事。”周老山放下杯子,壓低聲音,“極北冰原的封印,在鬆動。不是自然鬆動,是有人在動它。”
方圓看著他。“誰?”
“不知道。老族長說,他感應到封印上有外來的靈力在侵蝕。不是魔氣,是靈力。很純的靈力,不是金丹境能有的,至少是元嬰境。”
方圓沒有說話。元嬰境。他認識的元嬰境不多。殷無極是一個,楚雲天是一個。楚雲天遠在中州,不太可能跑到極北冰原去動封印。殷無極……方圓想了想,殷無極現在忙著鞏固殷家的勢力,應該分不出身去極北。但殷家不止殷無極一個人。殷家的老祖,也是元嬰境。殷家放棄守印人之位後,東海之淵的封印一直在泄露魔氣,供殷家修煉。他們嚐到了甜頭,會不會想動更多的封印?
“周老,封印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半年,也許下個月就破了。”周老山看著他,“方圓,我知道你在中州有事,走不開。但極北冰原的封印如果破了,萬魔之祖的一部分就會脫困。到時候不隻是周家,整個天玄大陸都要遭殃。”
方圓沉默了很久。周老山帶來的資訊太多了。老族長的死、周家的內亂、天命玉的下落、封印被動——每一件都需要他處理。但他隻有一個人。
“周老,你在這裏休息幾天。我把中州的事安排一下,就跟你去極北。”
周老山站起來,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謝。”
方圓扶住他。“不用。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封印。”
王紫璿帶著周老山進了客房。方圓坐在石桌旁,閉著眼睛,沒有修煉,在想事情。殷無極元嬰四重,殷家還有元嬰境的老祖,他現在打不過殷無極,也打不過殷家老祖。但他不能因為打不過就不去。極北冰原的封印如果破了,萬魔之祖的一部分就會脫困。那是比殷無極更可怕的東西。
方圓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出院子,向天機閣走去。
巷子口的盯梢換了一個中年人,金丹境二重,坐在台階上看書。方圓從他身邊走過,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跟上來。方圓加快了腳步。
天機閣塔樓前的廣場上,有幾個弟子在練功。方圓從他們身邊走過,進了塔樓,上了七樓。他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裏麵才傳來陸長老的聲音。
“進來。”
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寫什麽。他的頭發比上次見麵時又白了一些,眼袋也更重了。桌上攤著那本厚厚的冊子,翻到了中間的一頁。
“極北冰原的事,你知道了?”陸長老放下筆,摘下眼鏡。
“周家的人來找我了。老族長死了,封印在鬆動,周家在內亂。”
陸長老沉默了片刻。“天機閣也收到了一些訊息。極北冰原最近魔氣波動頻繁,封印可能出了問題。周家內部的情況,天機閣瞭解不多,但聽說他們想搬離冰原。”
“陸長老,天命玉的事,你上次沒說完。”
陸長老看著他。“你想問什麽?”
“周老山說,天命玉在極北冰原的地下,是方家祖先留給我的遺物。這是真的嗎?”
陸長老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取下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的封麵沒有字,紙張泛黃發脆,邊角已經破損了。他把冊子放在桌上,推到方圓麵前。
“這是天機閣關於天命玉的全部記錄。你自己看吧。”
方圓翻開冊子。第一頁寫著——“天命玉,上古神物,不知其來曆。七塊,分藏於七守印人家族。合而為一,可封印萬魔之祖;分而散之,可維係七封印之穩固。”
他翻到第二頁。上麵記載著七塊天命玉的下落。方家一塊,墨家一塊,姬家一塊,薑家一塊,楚家一塊,殷家一塊,周家一塊。方家的那塊,旁邊用紅筆寫著一行字——“天玄曆四八六年,方家祖祠燒毀,天命玉丟失。下落不明。”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天玄曆四八六年。父親失蹤的前兩年。
“方家的天命玉,是怎麽丟的?”
“不知道。”陸長老搖頭,“方家祖祠燒毀的那天晚上,天命玉就不見了。天機閣查了三年,查不到是誰幹的。但有一條線索——失火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青州城見過殷家的人。”
“殷家?”
“隻是有人見過,沒有證據。殷家不承認,方家也沒有追究。”陸長老看著他,“方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這件事,不是你現在能查的。殷無極已經元嬰四重了,殷家還有元嬰境的老祖坐鎮。你去了,就是送死。”
方圓沉默了片刻。“陸長老,極北冰原的封印被動,會不會是殷家幹的?”
陸長老想了想。“有可能。殷家需要魔氣來修煉《天魔功》。東海之淵的封印泄露的魔氣,已經被他們吸得差不多了。他們需要新的魔氣來源。極北冰原的封印,是萬魔之祖的一部分,魔氣濃度比東海之淵高得多。”
方圓合上冊子,收入懷中。“陸長老,我走了。中州這邊,拜托您了。”
陸長老揮了揮手。“去吧。小心點。極北冰原不是蒼茫山,那裏麵的東西,比萬魔之祖更古老。”
方圓走出房間,關上了門。走廊裏很安靜,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他沿著走廊向樓梯口走去,走到拐角處的時候,看到一個人站在窗邊,背對著他。那人穿著一身灰袍,頭發花白,身材瘦削。
藏書樓守門的老頭。
方圓停下腳步。老頭轉過身來,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個老人的眼睛。
“你要去極北?”老頭問。
“是。”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第三代閣主進入極北冰原地下的時候,我還年輕。那時候我是他的護衛之一。”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第三代閣主是天玄曆二百年的人物,距今已經八百多年了。這個老頭活了八百多年?
“你不信?”老頭笑了笑,“我修煉的功法能延緩衰老,但瞞不過修為高的人。你金丹九重,看不透我的修為,正常。”
方圓看著他。“前輩怎麽稱呼?”
“姓墨。墨無痕。”
墨。墨家的人。
“墨家不是守落日鎮的封印嗎?”
墨無痕點頭。“墨家守落日鎮,但墨家的人不都在落日鎮。天機閣藏書樓的守門人,曆代都是墨家的人。這是墨家和天機閣的約定,已經持續了八百年了。”
方圓沉默了片刻。“前輩有什麽要對我說的?”
墨無痕看著他。“極北冰原的地下世界,比天玄大陸還要大。那裏有靈獸、有魔族、有上古遺跡、有遠古神物。第三代閣主進去的時候,帶了五十個人,活著迴來的不到十個。他帶出來的東西裏,有一塊天命玉。”
方圓的手猛地攥緊。“周家的天命玉?”
墨無痕搖頭。“不是周家的。是第八塊。七守印人家族之外,還有第八塊天命玉。那塊玉,是萬魔之祖的。”
方圓愣住了。七個守印人家族,七塊天命玉,封印萬魔之祖。這是他一直知道的。但第八塊?
“萬魔之祖不是被封印的,是它自己把自己封印的。”墨無痕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麽人聽到,“它從域外降臨天玄大陸,與上古大能大戰三年,身受重傷。它知道自己打不過了,就自己封印了自己。七塊天命玉是上古大能用來加固封印的。第八塊天命玉,是萬魔之祖自己的核心。它的力量源泉。”
方圓沉默了很久。“第八塊天命玉,在極北冰原的地下?”
墨無痕點頭。“第三代閣主把它帶出來了。現在,在天機閣的密室裏。”
方圓看著他。“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墨無痕笑了笑。“因為你父親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告訴了他,他去了極北冰原。他沒有迴來。你是他兒子,你有權知道。”
墨無痕轉身,向走廊深處走去。走了幾步,他的身影就模糊了,像一滴水墨滴進了水裏,慢慢化開,消失不見。
方圓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走廊。他的腦海中反複迴放著墨無痕的話。第八塊天命玉,萬魔之祖的核心。第三代閣主把它帶出來了,現在在天機閣的密室裏。父親問過同樣的問題,去了極北冰原,沒有迴來。
方圓轉身,向樓梯口走去。
迴到院子的時候,王紫璿正在幫周老山收拾東西。一個包袱,幾件換洗衣服,一壺水,幾塊幹糧。東西不多,但夠用了。周老山坐在石桌旁,手裏捧著一碗熱粥,小口小口地喝。
“方圓,你的東西我也收拾好了。”王紫璿把一個包袱遞給他,“兩件厚衣服,一壺水,一袋幹糧,幾塊靈石,還有一包傷藥。”
方圓接過包袱,背在肩上。“紫璿,殷無極如果來找麻煩,不要硬拚。找楚雲飛,找墨笙,找陸長老。他們能幫你。”
“我知道。”王紫璿點了點頭。
“還有,不要一個人出門。去東市買菜,叫上墨笙陪你。”
“好。”
方圓看著她,想說什麽,但什麽也沒說。他轉身向院門口走去。周老山跟了上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院子。
王紫璿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劍,走到院子中央,開始練。一劍一劍地刺,刺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位。
出了中州城,方圓和周老山騎馬向北走。官道兩旁的農田一望無際,莊稼已經收割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土地。風從北邊來,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周老山騎馬很慢。不是馬不好,是他年紀大了,腿又斷了,顛不得。方圓也不催他,兩人慢慢悠悠地走。
“周老,老族長走的時候,還有什麽話?”
周老山想了想。“他說,周家對不住方家。當年方家祖祠燒毀的時候,周家沒有出手相助。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極北冰原離青州太遠了,等周家的人趕到,火已經燒完了。”
方圓沉默了片刻。“他沒有怪周家。”
“我知道。”周老山低下頭,“但他怪自己。他說,如果當年周家能幫上方家,天命玉可能就不會丟。”
方圓沒有說話。天命玉丟不丟,也許和方家祖祠的大火有關,也許和殷家有關,也許和更大的勢力有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去極北冰原,找到天命玉,修好封印。不是為了周家,是為了父親。
走了一天,兩人在一個驛站停下來過夜。方圓要了兩間房,讓周老山先休息,自己去喂馬。
驛站老闆是個話多的人,一邊喂馬一邊跟方圓聊天。“客官,你們這是要去哪?”
“北邊。”
“北邊?那邊可不安全。前陣子有一隊商人從北邊迴來,說在路上遇到了狼群,死了好幾個人。還有人說看到了雪怪,白毛,一人多高,力大無窮。”
方圓沒有接話。驛站老闆見他不愛說話,訕訕地笑了笑,不再問了。
第二天一早,兩人繼續趕路。出了驛站,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變了。農田越來越少,草地越來越多。草地變成了荒地,荒地變成了沙地。風吹過,沙塵漫天,打在臉上生疼。
周老山用布矇住口鼻,悶聲悶氣地說。“再走三天,就到冰原了。”
方圓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