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閉關
方圓去天機閣修煉室的那天早上,王紫璿送他到門口。天剛亮,東邊的天際有一抹灰白色,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淡淡的青光。王紫璿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勁裝,長發束成馬尾,腰間掛著長劍。她的手裏提著一個布包,包裏麵裝著幾塊幹糧和一壺水。
“修煉室裏有吃的嗎?”王紫璿問。
“有。天機閣會送。”
“那我也給你帶了一點。萬一不合胃口,還能吃自己帶的。”王紫璿把布包遞給他。
方圓接過布包,背在肩上。“我走了。你在家自己小心。”
“我知道。”王紫璿站在院門口,沒有跟上來。
方圓轉身向巷子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王紫璿還站在院門口,抱著劍,看著他。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方圓知道她在看自己。他轉過身,繼續走。
到了天機閣,方圓沒有去找陸長老,直接去了地下一層。修煉室在塔樓的最底層,從大廳的樓梯下去,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石門。石門上刻著陣法紋路,紋路在昏黃的燈光中微微發亮。方圓從懷中取出天機閣客卿令牌,按在石門中央的凹槽裏。令牌嵌進去,嚴絲合縫。石門上的符文亮了起來,光芒從金色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了金色,一閃一閃的。石門緩緩開啟,露出後麵一間不大的石室。
石室方圓三丈,高約一丈。牆壁是青石砌的,上麵刻滿了陣法紋路。地上鋪著石板,石板中央有一個蒲團,蒲團是用蒲草編的,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白。石室的角落裏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壺水、一個碗。油燈是銅的,壺是陶的,碗是瓷的,都是舊的,但幹幹淨淨。
方圓走進去,石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石室裏很安靜,沒有聲音,隻有自己的呼吸聲。他走到蒲團前,盤膝坐下,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裏有三塊幹糧和一壺水。幹糧是王紫璿做的,用油紙包著,油紙上還沾著麵粉。方圓沒有吃,他把幹糧放在石桌上,閉上眼睛。
修煉室裏的靈氣濃度是外界的五倍。方圓深吸一口氣,靈氣從鼻腔進入,順著氣管往下走,滲入經脈,流向丹田。丹田中的金丹在緩緩旋轉,表麵已經刻滿了符文。九千道符文,一道不多,一道不少。金丹九重巔峰。距離元嬰境,隻差一步。
方圓將靈識探入丹田,仔細觀察金丹。金丹的表麵光滑如鏡,符文刻得很深,筆畫清晰。金丹的光芒是淡金色的,很亮,但不刺眼。方圓將靈識凝聚成一隻手,輕輕托住金丹,感受它的重量和溫度。金丹很沉,很暖。
方圓收迴靈識,睜開眼睛。
他在想怎麽突破元嬰境。前世他突破元嬰的時候,有師父護法,有丹藥輔助,有充足的準備。師父是元嬰境九重的高手,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按在他背上,隨時準備出手救人。丹藥是六品破境丹,用三十六種靈藥煉製而成,每一味藥都是天材地寶。準備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從選藥到煉丹,從護法到療傷,每一步都反複推演,確保萬無一失。
這一世,什麽都沒有。師父不在,丹藥沒有,準備不足。他隻有一個人。
方圓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握在手心。玉很涼,中央的“方”字在昏黃的燈光中微微發亮。方圓盯著那個“方”字看了很久。方家的天命玉,方家祖先留下的。老族長說,找到它可以修複七個封印。方圓找到了,但他沒有用它修複封印。他把它帶在身上,從青州到中州,從中州到極北冰原,從極北冰原到死亡沙海。走哪帶哪。
方圓把玉收迴懷中。
他閉上眼睛,靈識再次探入丹田。金丹在緩緩旋轉。方圓深吸一口氣,將靈氣從丹田引出,沿著經絡向四肢百骸流淌。靈氣運轉一個大周天,用了半個時辰。又運轉一個小週天,用了一炷香。運轉完畢,他睜開眼睛。
還是金丹九重。
不急。他告訴自己。不急。
方圓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石桌前。他拿起水壺,倒了一碗水。水是涼的,有一點點澀味。他喝了一口,放下碗,走迴蒲團旁,盤膝坐下。
修煉室裏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麵。方圓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他閉上眼睛,靈識探入丹田,開始壓縮金丹。金丹九重到元嬰境,需要將金丹“破殼”,讓元嬰從金丹中誕生。破殼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暴力破殼,用大量靈氣衝擊金丹,把外殼震碎。這種方法快,但危險。衝擊的力度大了,金丹會碎裂。力度小了,殼破不了。力度剛剛好,外殼震碎,內裏的元嬰才能出來。這種力度,不是練出來的,是碰出來的。碰對了,突破。碰錯了,金丹碎裂,修為盡廢。另一種是溫柔破殼,用靈識在金丹外殼上刻出一道裂紋,讓靈氣從裂紋滲進去,慢慢滋養裏麵的元嬰,等元嬰長大了,自然會把外殼撐破。這種方法慢,但安全。
方圓選擇了第二種。
他將靈識凝聚成一把細小的刀,在金丹表麵輕輕劃了一下。金丹上已經有裂紋了,是他之前突破金丹九重時劃的。裂紋很細,隻有頭發絲那麽細。方圓將靈識探入裂紋,感受金丹內部的狀況。金丹內部是空的。不完全是空的,裏麵有東西。很小,軟軟的,蜷縮成一團。
元嬰。
方圓的心跳加快了。元嬰已經成形了,隻是還沒有長大。它蜷縮在金丹內部,像嬰兒在母親肚子裏。它需要靈氣,需要滋養。方圓將靈氣從丹田引出,沿著裂紋滲入金丹內部。靈氣像水一樣滲進去,滲得很慢,但確實在滲。元嬰感應到了靈氣,動了一下。
方圓睜開眼睛。他成功了。不是突破,是找到了方法。靈氣能滲進去,元嬰能吸收,假以時日,元嬰會長大,會撐破外殼,破殼而出。那一天,就是他突破元嬰境的日子。
方圓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石桌前。他拿起水壺,又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水還是涼的,澀味淡了一些。他拿起一塊幹糧,掰開,吃了半個。幹糧是玉米麵做的,有點硬,嚼起來費勁。他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吃完幹糧,他迴到蒲團旁,盤膝坐下。靈識探入丹田,繼續將靈氣引入金丹裂紋。靈氣滲得很慢,一個時辰隻滲進去一點點。元嬰吸收得更慢,一個時辰隻長大一點點。方圓不急。他有時間。修煉室裏的靈氣是外界的五倍,他在這裏修煉一天,頂在外麵修煉五天。
第一天,元嬰長大了一點點。第二天,又長大了一點點。第三天,又長大了一點點。每天長大一點點,很慢,但穩。方圓不急。
他不知道修煉室外麵過了幾天。石室裏沒有白天黑夜,沒有時間流逝的痕跡。他餓了就吃幹糧,渴了就喝水,困了就躺在蒲團上睡一會兒。幹糧吃完了,水喝完了。他站起來,走到石門前,把令牌按在凹槽上。石門開啟,外麵站著一個人。天機閣的弟子,穿著製服,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飯菜和茶水。
“方公子,陸長老讓我每天給您送飯。”弟子把托盤放在石桌上。
“多謝。”方圓接過托盤,把幹糧和水的空袋子遞給他。
弟子接過空袋子,退了出去。石門關上了。
方圓坐在石桌前,開啟托盤。飯菜很簡單,一碗米飯,一碟炒青菜,一碗雞蛋湯。米飯是白米,粒粒分明。炒青菜是小白菜,切得整整齊齊,用蒜蓉炒的,蒜香味很濃。雞蛋湯裏飄著蛋花和蔥花,黃的是蛋花,綠的是蔥花。方圓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湯很燙,燙得他舌頭麻了。他沒有放下碗,繼續喝。喝完湯,吃菜。吃完菜,吃飯。把飯吃得一粒不剩,把菜吃得一點不剩,把湯喝得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盤膝坐下,繼續修煉。
靈氣從丹田引出,沿著裂紋滲入金丹。元嬰在金丹內部緩緩長大,很慢,但穩。方圓不急。
修煉室的牆壁上刻著陣法紋路,紋路在昏黃的燈光中微微發亮。方圓盯著那些紋路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靈識探入丹田,繼續滋養元嬰。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方圓不知道過了多少天。他每天修煉、吃飯、睡覺。修煉十二個時辰,吃飯半個時辰,睡兩個時辰。幹糧吃完了有飯菜,飯菜吃完了有下一頓。他不需要想別的事,隻需要想一件事——讓元嬰長大。
這天,元嬰動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種輕微的蠕動,是明顯的、有力的、像嬰兒在伸懶腰一樣的動。
方圓睜開眼睛。
元嬰長大了。它蜷縮在金丹內部,身體已經撐滿了大半個金丹。金丹的外殼被撐得薄薄的,透過外殼能看到裏麵的元嬰。元嬰的臉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人的形狀。
方圓深吸一口氣,將更多的靈氣引入金丹裂紋。靈氣滲進去,元嬰吸收得更快了。它在長大,每時每刻都在長大。金丹的外殼被撐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透過外殼,能看到元嬰的眼睛、鼻子、嘴巴。眼睛是閉著的,嘴巴是抿著的。
方圓將靈識探入金丹,輕輕觸碰元嬰。元嬰動了一下,像是被觸碰的嬰兒。方圓收迴靈識,繼續輸入靈氣。
這一天,元嬰的眼睛睜開了。
金丹的外殼在那一刻裂開了一道縫。不是方圓劃的那道,是新的縫。元嬰睜眼的時候,眼皮撐破了外殼,裂縫從金丹頂部一直延伸到底部。靈氣從裂縫湧入,元嬰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吸收。它在長,在快速地長。金丹的外殼一片一片地剝落,像雞蛋殼一樣。
方圓的心髒跳得很快。他在突破。不是明天,不是後天,是現在。金丹在碎裂,元嬰在出來。他不能慌,不能急。他穩住靈識,穩住靈氣,穩住呼吸。閉上眼睛,感受丹田裏的變化。
金丹的外殼剝落了大半,元嬰露出了頭、肩膀、手臂。它是金色的,小小的,隻有巴掌大。它的眼睛是閉著的,嘴巴是抿著的。方圓將靈氣引入丹田,元嬰張開嘴,把靈氣吸進去。它吸了很多靈氣,身體長大了一圈。金丹的外殼又剝落了幾片,露出了元嬰的胸腹。
方圓繼續輸入靈氣。元嬰繼續吸收。金丹的外殼繼續剝落。剝落下來的碎片化作靈氣,被元嬰吸收。元嬰越長越大,越長越壯。它的手腳開始活動,頭開始轉動。它想出來。方圓用靈識引導它,幫它找到出口。元嬰順著裂紋往外爬,爬得很慢,但很穩。
方圓的後背全是汗,額頭上也全是汗。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衣服上,洇濕了一片。他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但他沒有停。
元嬰爬出來了。
它從金丹的廢墟中爬出來,站在丹田中央。小小的,金色的,巴掌大。它的眼睛睜開了,看著方圓。它的嘴巴張開了,發出一聲無聲的啼哭。
元嬰境。
方圓睜開眼睛。
修煉室裏的靈氣在劇烈波動,像暴風雨中的海麵。靈氣從四麵八方湧來,湧入他的身體,湧入丹田,湧入元嬰。元嬰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吸收。它在長,一尺、兩尺、三尺。長到三尺高的時候,它停下來,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元嬰境一重。
方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發抖,但已經不是害怕的抖了。他握了握拳,又鬆開。力量在體內湧動,比以前強了十倍。金丹九重到元嬰一重,不是量的變化,是質的變化。金丹是石頭,元嬰是生命。石頭再大也是石頭,生命再小也是生命。
方圓站起來,走到石桌前。他拿起水壺,倒了一碗水,一飲而盡。水是涼的,澀味已經沒有了。他放下碗,走到石門前,把令牌按在凹槽上。
石門開啟。
弟子站在門外,手裏端著托盤。看到方圓出來,他愣了一下。
“方公子,您出關了?”
“出關了。”
“我去告訴陸長老。”弟子轉身就跑,托盤在手裏晃來晃去,飯菜差點灑出來。
方圓走出修煉室,沿著走廊向樓梯口走去。走廊很長,燈很暗。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元嬰境一重的力量在體內湧動,他還沒完全適應,走路的時候感覺身體比平時輕了很多,好像每一步都能跳起來。
從塔樓出來的時候,陽光很烈。方圓眯著眼睛看天,看了好一會兒。天上沒有雲,藍汪汪的,像一塊巨大的藍布。廣場上有幾個弟子在練功,看到方圓出來,都停下來看著他。方圓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看他們。他出了天機閣,向城西走去。
迴到院子的時候,王紫璿正坐在石桌旁,手裏拿著那本天機劍法的冊子。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方圓,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突破了?”王紫璿的聲音有些發抖。
“元嬰境一重。”
王紫璿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迴去。“你在修煉室裏待了多久?”
“不知道。沒算日子。”
“二十三天。”王紫璿說,“你在裏麵待了二十三天。”
方圓沉默了片刻。二十三天,從金丹九重到元嬰一重。比前世快了一倍。
王紫璿走進廚房,端出一碗湯。湯是雞湯,還冒著熱氣。“喝。”
方圓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鮮,雞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他低頭喝湯,王紫璿坐在對麵,托著腮幫子看著他。
“你餓不餓?我給你做飯。”王紫璿問。
“不餓。修煉室有人送飯。”
“那你想吃什麽?晚上做。”
“什麽都行。”
王紫璿點了點頭,站起來,走進廚房。方圓坐在石桌旁,看著院子裏的石榴樹。樹上的嫩芽已經變成了葉子,翠綠翠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春天已經到了。
方圓站起來,走到石榴樹旁,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很糙,裂開了一道道口子。他摸了摸那些口子,想起了金丹表麵的裂紋。金丹的裂紋是他用靈識刻的,樹的裂紋是自己裂的。金丹裂紋讓元嬰出來,樹裂紋讓樹幹變粗。人和樹,不一樣,又一樣。
晚上,王紫璿做了四個菜。紅燒肉、炒青菜、雞蛋湯、涼拌黃瓜。紅燒肉燉得酥爛,肥而不膩。炒青菜是小白菜,用蒜蓉炒的,蒜香味很濃。雞蛋湯裏飄著蛋花和蔥花,黃的是蛋花,綠的是蔥花。涼拌黃瓜是用醋和蒜泥拌的,酸酸的,很開胃。
方圓吃了兩碗飯,把四個菜吃了個精光。王紫璿看著他吃,嘴角帶著笑。
“方圓。”
“嗯?”
“你突破了元嬰境,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方圓放下碗。“鞏固修為。元嬰境一重還沒穩,需要時間。”
“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
王紫璿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收了碗筷,走進廚房。方圓坐在石桌旁,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放在桌上。玉是白色的,中央的“方”字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盯著那塊玉,看了很久。
七塊天命玉,五塊嵌在陣圖裏,一塊嵌在入口上,一塊在他手裏。墨家的還在墨淵手裏。七個封印,六個穩住了,一個被封住了。極北冰原的入口被封住了,誰也進不去,誰也出不來。殷無極進不去,萬魔之祖的心出不來。二十年。殷無極說,他需要二十年。二十年之後,他突破化神境,就能承受萬魔之祖的力量。
方圓將玉收迴懷中。二十年。他今年十六歲。二十年後,他三十六歲。二十年的時間,他能從元嬰一重突破到化神境嗎?他不知道。但他會盡力。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院子裏,照得石桌和石凳像鋪了一層銀粉。方圓坐在石桌旁,沒有動。王紫璿從廚房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方圓從石桌上下來,走進正房,在床上躺下。王紫璿已經睡了,呼吸很輕。方圓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