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日常
方圓鞏固修為的日子過得很慢。每天卯時起床,在石桌上打坐,運轉《不滅經》。靈氣在體內流淌,沿著經絡運轉一個大周天,再運轉一個小週天。元嬰盤膝坐在丹田中央,雙手結著手印,一動不動。方圓有時候會盯著元嬰看一會兒,看它的臉,看它的手,看它結的手印。那個手印他前世教過別人,但這一世沒人教過他。元嬰自己就會,像是生來就刻在骨頭裏的。
王紫璿在院子裏練劍。天機劍法的第八式她練了快兩個月了,劍速比以前快了很多,但還達不到“破空”的程度。方圓聽她練劍的時候,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是嘶嘶的,不是爆裂的。真正的破空式,應該是嘭的一聲,像布匹被撕裂。她沒有做到,不是不夠努力,是修為不夠。方圓說過很多次了,她自己也知道。但她還是每天練,從早練到晚,從春天練到夏天。
石榴樹開花了。花是紅色的,一簇一簇的,開滿了枝頭。王紫璿很高興,每天早上去看花開了多少。方圓也去看,但他看得不多。他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石桌上,閉著眼睛,靈氣在體內流轉。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方圓數過,開了三次,謝了三次。三個月過去了。
楚雲飛隔幾天來一次。他的修為到了築基境九重巔峰,距離金丹境隻差一步。方圓幫他梳理過一次經絡,但突破的事,還是要靠他自己。楚雲飛不急,他也不急。兩人坐在石桌旁喝茶,偶爾說幾句話。
“方圓,殷無極還沒出關。”楚雲飛有一次說。
“嗯。”
“他這次閉關時間不短。以前他閉關最多一個月,現在已經三個月了。”
方圓放下茶杯。“他在準備。不是閉關修煉,是準備突破。”
“突破元嬰六重?”
“不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
楚雲飛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他突破了元嬰六重,你怎麽辦?”
方圓想了想。“繼續修煉。”
楚雲飛看著他。“你追得上他嗎?”
“追得上。”
“多久?”
“不知道。”
楚雲飛沒有再問。他站起來,向院門口走去。“我走了。過幾天再來。”
他推開門,沒有迴頭,快步離開。
殷無邪也來過幾次。他說殷家很安靜,殷無極還在閉關,殷天仇不怎麽出門了。殷無雙在城北的據點裏,和殷天仇的關係沒有緩和。方圓聽著,不說話。殷無邪說完,喝杯茶,就走了。
“方圓。”殷無邪有一次問,“你說殷無雙還能迴殷家嗎?”
“不知道。”
“我覺得他迴不去了。”殷無邪低下頭,“他和他爹吵翻了。他爹說,你要是不聽我的,就別迴來。他就真的不迴去了。”
方圓看著他。“你呢?你想迴殷家嗎?”
殷無邪沉默了一會兒。“不想。我在外麵住慣了,迴去不習慣。”
方圓沒有說話。殷無邪站起來,向院門口走去。“我走了。過幾天再來。”
他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周老山那邊,方圓隔幾天去看一次。他的腿還是那樣,拄著木杖能走,走不遠。嫂子把院子收拾得很幹淨,廚房裏總是有熱水。老族長的木杖靠在牆角,杖頭朝上,鐵皮上的“周”字在陽光中閃一閃的。
方圓每次去,周老山都坐在正房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裏有一棵槐樹,葉子很綠。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子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周老,您悶不悶?”方圓有一次問他。
“不悶。”周老山說,“比冰封峽穀熱鬧多了。冰封峽穀隻有風聲和雪聲,這裏能聽到人說話,能聽到鳥叫,能聽到小孩在巷子裏跑。”
方圓在他旁邊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是涼的,有一點點苦。
“方圓。”周老山開口。
“嗯?”
“殷無極還在閉關?”
“還在。”
“他這次閉關時間不短吧。”
方圓放下茶杯。“他在準備。”
周老山看著他。“準備什麽?”
“不知道。也許是突破,也許是別的。”
周老山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你小心他。殷無極這個人,不是好人。”
方圓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方圓。”周老山叫住他。
方圓停下腳步。
“你父親當年也來過中州城。他來找天機閣主,商量封印的事。他在中州城住了幾天,就住在天機閣的客房裏。我問他,中州城怎麽樣。他說,太吵了。”
方圓轉過身。“我父親不喜歡吵?”
“不喜歡。他說,在青州住慣了,聽不得那麽多聲音。”周老山看著窗外,“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你喜歡安靜,但你不怕吵。”
方圓沒有說話。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迴到城西的院子,王紫璿正在廚房裏做飯。方圓在石桌旁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本《不滅經》的手抄本,翻了翻,又合上。他把書放在石桌上,仰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看到方圓在發呆,她把麵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
“方圓。”
“嗯?”
“你想什麽呢?”
“想我父親。”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他是什麽樣的人?”
方圓想了想。“不知道。我沒見過他。我出生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王紫璿低下頭。“對不起。”
“沒事。”
兩人低下頭,吃麵。麵是素麵,隻有幾根青菜和幾片豆腐,但熱乎乎的。方圓吃了幾口,放下碗。
“紫璿。”
“嗯?”
“你見過你父親嗎?”
王紫璿的手頓了一下。“見過。但我那時候太小了,記不太清。隻記得他很高,喜歡把我舉起來,放在肩膀上。他笑起來聲音很大,整個院子都能聽到。”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他後來死了。”
“嗯。死在蒼茫山。殷無極殺的。”
方圓沒有說話。王紫璿也沒有說話。兩人坐在石桌旁,誰都不看誰。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方圓。”王紫璿抬起頭,“你會殺了殷無極嗎?”
“會。”
“什麽時候?”
“等我打得過他的時候。”
王紫璿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收了碗,走進廚房。
方圓坐在石桌旁,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放在桌上。玉是白色的,中央的“方”字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盯著那個“方”字看了很久。
方家的天命玉,方家祖先留下的。老族長說,找到它可以修複七個封印。方圓找到了,但他沒有用它修複封印。他把它帶在身上,從青州到中州,從中州到極北冰原,從極北冰原到死亡沙海。走哪帶哪。有時候他拿出來看看,看完又放迴去。
方圓把玉收迴懷中,站起來,走進正房,關上了門。他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睛。靈識探入丹田,元嬰還在那裏,盤膝坐著,雙手結著手印。手印和之前一樣,沒有變。方圓盯著那個手印看了一會兒,然後收迴靈識,睜開眼睛。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方圓去了天機閣。他沒有去找陸長老,而是去了藏書樓。守門的老頭——墨無痕——還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方圓走到他麵前,站了一會兒。墨無痕沒有睜眼。
“前輩。”方圓開口。
墨無痕睜開眼睛。“又來了?”
“來了。”
“找我有事?”
“想借本書看。”
墨無痕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閉上眼睛。方圓走進藏書樓,上了二樓,找了一間靠窗的靜室坐下。他其實不是來看書的,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院子裏有王紫璿,有楚雲飛,有殷無邪,有周老山。每個人都找他說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他想找個地方,安靜地坐一會兒。
藏書樓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路,隻有翻書的聲音,沙沙的,很輕。方圓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窗外是塔樓的牆壁,灰色的,有裂縫,有青苔。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翻開。書上寫的是中州城的曆史,他讀過很多遍了,但還是從頭讀起。
讀了半個時辰,他合上書,放迴書架,走出靜室。從墨無痕身邊走過的時候,墨無痕睜開眼睛。
“看完了?”
“看完了。”
墨無痕沒有說話,閉上眼睛。
方圓走出藏書樓,從塔樓裏出來。廣場上有幾個弟子在練功,一招一式慢吞吞的。他從他們身邊走過,向城西走去。
迴到院子的時候,王紫璿正在廚房裏做飯。方圓在石桌旁坐下,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放在桌上。玉是白色的,中央的“方”字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他盯著那塊玉,看了很久。
七塊天命玉,五塊嵌在陣圖裏,一塊嵌在入口上,一塊在他手裏。墨家的還在墨淵手裏。七個封印,六個穩住了,一個被封住了。極北冰原的入口被封住了,誰也進不去,誰也出不來。殷無極進不去,萬魔之祖的心出不來。
殷無極說,他需要二十年。二十年之後,他突破化神境,就能承受萬魔之祖的力量。方圓不知道殷無極能不能在二十年內突破化神境。殷家的人,修煉《天魔功》的人,活過六十歲的不到三成。殷無極今年四十一歲,二十年之後六十一歲。他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誰也不知道。
方圓把玉收迴懷中。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麵是素麵,隻有幾根青菜和幾片豆腐,但熱乎乎的。她把麵放在桌上,在方圓對麵坐下。
“方圓。”
“嗯?”
“你在想什麽?”
“想殷無極。”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他還在閉關?”
“還在。”
“他這次閉關時間不短。”
方圓端起碗,吃了一口麵。“他在準備。”
王紫璿看著他。“準備什麽?”
“不知道。”
王紫璿沒有再問。她低下頭,吃麵。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方圓每天在石桌上打坐,鞏固元嬰境的修為。王紫璿每天練劍、做飯、打掃院子。兩人各忙各的,誰也不打擾誰。石榴樹的花開了三次,謝了三次。方圓數過,三個月過去了。他從元嬰境一重初期鞏固到了中期。
這天傍晚,楚雲飛來了。他進院子的時候,方圓正坐在石桌上打坐。王紫璿在練劍。楚雲飛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他沒有說話,等著方圓睜開眼睛。
方圓收了靈識,睜開眼睛。
“殷無極出關了。”楚雲飛放下茶杯。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什麽時候?”
“今天上午。殷家傳出來的訊息。他突破到了元嬰六重。”
方圓沉默了很久。元嬰六重。殷無極閉關之前是元嬰五重,閉關出來,突破到了元嬰六重。他用了不到四個月。
“還有呢?”方圓問。
“還有,殷天仇在召集人手。不是殷家的人,是外麵的人。散修、雇傭兵、亡命徒。修為不限,隻要肯賣命,多少錢都行。”楚雲飛看著他,“方圓,殷家要動手了。”
方圓站起來,走到石榴樹旁。殷家要動手了。不是動封印,是對他動手。殷無極突破了元嬰六重,不需要封印裏的魔氣了。他可以直接來找方圓。
“方圓。”楚雲飛站起來,“你要不要離開中州城?去青州,去別的地方,避一避。”
“不用。”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躲。”
楚雲飛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好。我不勸你。”
他轉身向院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迴地說了一句話。“方圓,如果殷無極來找你,你不要一個人扛。我來幫你。”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王紫璿收了劍,走過來。“殷無極出關了?”
“元嬰六重。”
王紫璿的臉色白了。“那你怎麽辦?”
“繼續修煉。”
“你追得上他嗎?”
方圓沉默了片刻。“追不上也要追。”
他走進正房,關上了門。王紫璿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很久。然後她拿起劍,走到院子中央,繼續練。一劍一劍地刺,刺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位。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院子裏,照得石桌和石凳像鋪了一層銀粉。王紫璿練了一個時辰,收了劍,走進廚房,把鍋碗瓢盆洗幹淨。然後她坐在門檻上,抱著劍,看著月亮。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方圓的時候。方家演武場,方圓站在擂台上,白衣勝雪,一拳打飛了方烈。那一刻,她覺得這個人不一樣。現在她覺得,這個人還是不一樣。但不一樣的地方變了。以前是不一樣在實力,現在是不一樣在固執。
王紫璿站起來,走進正房,在方圓的被褥旁邊躺下來。被褥是新的,棉花絮的,厚實,壓手。她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被子很暖和,有一股陽光的味道。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