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訊息
殷無極從極北冰原迴來之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七天沒有出門。
這七天裏,方圓沒有去找他,也沒有托人去打聽。
楚雲飛的眼線盯在殷家府邸外麵,每天傳訊息迴來。
第一天,殷無極的房間裏沒有動靜。
第二天,還是沒有動靜。
第三天、第四天,飯送到門口,原封不動端出來。
第五天,殷天仇親自去敲門,敲了很久,裏麵沒有迴應。
第六天,殷家老祖身邊的那個老人站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走了。
方圓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裏看王紫璿練劍。
王紫璿的第八式“破空式”已經有了進步,劍速比上個月快了不少,但離大成還有距離。方圓看了一會兒,收迴目光。
第七天,殷無極的房門開了。
殷無極走出來的時候,戴著兜帽,低著頭。門口的守衛沒看清他的臉。他從側門出去,沿著巷子往北走。
楚雲飛的人跟在後麵,跟了兩條街,跟丟了。
楚雲飛自己來的院子裏,把這個訊息告訴方圓的時候,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跟丟了?”方圓問。
“跟丟了。他好像知道有人跟著,故意在巷子裏繞了幾圈,把人甩掉了。”楚雲飛放下茶壺,“我的人在城東找了一圈,沒找到。”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殷無極甩掉跟蹤的人,不想讓人知道他去哪裏。
他去了哪裏?方圓心裏有幾個猜測,但都沒有把握。也許是去找墨無痕,也許是去找別人,也許隻是在城裏繞圈子,測試有沒有人跟著他。
“繼續找。”方圓說。
楚雲飛點了點頭,走了。王紫璿收了劍,走到方圓身邊。“殷無極會去哪裏?”
“也許是去找墨無痕了。”
“你要去天機閣看看?”
“去。”
方圓換了身衣服,出了門。天機閣的藏書樓在塔樓的第三層,門口是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木門。
方圓推開門,走進去。
墨無痕還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看了方圓一眼,又閉上了。
“前輩,殷無極來找過您嗎?”方圓問。
“來了。”墨無痕沒有睜眼。
“什麽時候?”
“昨天。”
“他說了什麽?”
“還是問封印的事。極北冰原的入口被封住了,他想知道怎麽開啟。”
“您告訴他了?”
“沒有。我說,打不開。誰來了也打不開。”墨無痕睜開眼睛,“他這次來,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來問,這次是來求。他低頭了。他不是那種會低頭的人。”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他還會來嗎?”
“會。他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
方圓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出了藏書樓。
從塔樓出來的時候,陽光很烈,照得他眼睛發花。
他站在廣場邊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
天空很藍,沒有雲。幾個天機閣的弟子在廣場上練功,刀光劍影,叮叮當當。
方圓沒有迴城西,他上了七樓,去找陸長老。走廊裏很安靜,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
他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裏麵才傳來陸長老的聲音。
“進來。”
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寫什麽。
他的頭發又白了一些,眼袋也更重了。
桌上攤著那本厚厚的冊子,翻到了中間的一頁。
“殷無極出門了。”方圓在桌前坐下。
“我知道。”陸長老放下筆,摘下眼鏡,“他去找墨無痕了。墨無痕跟我說了。”
“他說了什麽?”
“還是問封印的事。墨無痕沒告訴他。”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
“陸長老,殷家在大量收購靈石、丹藥、靈器。這件事您知道嗎?”
“知道。”陸長老靠在椅背上,“天機閣也在查。數量很大,大到不正常。殷家這些年從來沒有這麽大手筆收購過物資。”
“能查到具體數字嗎?”
陸長老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推到方圓麵前。
“這是天機閣統計的。近一個月,殷家在中州城及周邊地區收購的中品靈石超過兩萬塊,上品靈石超過三千塊。
凝氣丹、築基丹、金丹丹加起來超過五百枚,靈器上百件。
這還不算從中州城外運進來的。”
方圓看著那張紙,數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列得很清楚。
兩萬塊中品靈石,三千塊上品靈石。五百枚丹藥,上百件靈器。殷家要做什麽?
“這些物資,夠打一場小規模戰爭了。”方圓把紙放迴去。
“不是戰爭。是動封印。”陸長老看著他,“殷無極要動封印了。不是一個,是所有的。”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什麽時候?”
“不知道。但他在準備了。這些物資,是用來維持封印動亂時魔氣穩定的。封印一旦被破壞,魔氣會大量湧出。殷家需要這些物資來控製魔氣,不讓它失控。”
方圓沉默了很久。“陸長老,殷無極現在的修為是元嬰六重。他要動封印,為什麽不等到修為更高的時候?”
“因為他等不了。”陸長老低下頭,“修煉《天魔功》的人,修為越高,魔氣反噬越嚴重。
他在元嬰五重的時候還能撐住,到了元嬰六重,反噬會更厲害。
他需要魔氣來壓製反噬。封印裏的魔氣,是他最好的來源。”
方圓站起來。“我去找殷無雙。”
“找他做什麽?”
“他說過,殷無極動封印的時候,他會告訴我。”
陸長老看著他。“你信他?”
“信。他不是那種會騙人的人。”
方圓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塔樓出來,方圓沒有直接去城北的據點。
他在街上走了一會兒,找了一個茶攤坐下來。
茶攤老闆是個老頭,頭發花白,腰有點駝,走過來問他要喝什麽茶。
方圓說隨便,老頭給他倒了一碗粗茶,茶是涼的,有一股樹葉的澀味。
方圓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在想殷無極的事。
殷無極要動封印了,不是因為他想動,是因為他不得不動。
他的身體撐不住了,需要魔氣來壓製反噬。
殷家的人,修煉《天魔功》的人,活過六十歲的不到三成。
殷無極今年四十一歲,還有十九年。
十九年裏,他要突破到化神境,才能用化神境的力量壓製魔氣,多活幾十年。
但突破到化神境,需要大量的魔氣。封印裏的魔氣,是他最好的來源。
方圓把茶喝完,放下幾個銅板,站起來,向城北走去。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在想。
城北的據點在城外十裏處,靠山臨水,圍牆高兩丈。
方圓沒有從正門進去,他在據點外麵轉了一圈,找到了一處守衛稀疏的地方,翻牆進去。
據點裏麵很安靜,營房裏有人,練武場上有人在練功。
方圓躲在一排營房後麵,靈識展開,找到了殷無雙的位置。
他在據點最深處的一間屋子裏,一個人。
方圓走過去,敲了敲門。
“誰?”殷無雙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方圓。”
門開了。殷無雙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頭發用布帶束著。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麵有黑眼圈。他看了方圓一眼,側身讓開。
“進來。”
方圓走進去。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把劍。
桌上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標注著極北冰原的位置。方圓看了一眼,收迴目光。
“殷無極來找過你了?”方圓在椅子上坐下。
“找過了。”殷無雙在床邊坐下,“他讓我迴殷家。我不肯。”
“他說了什麽?”
“他說,爹老了,家裏需要你。我說,我不迴去。他說,你不迴去,我就毀了據點。我說,你毀吧。他走了。”殷無雙低下頭,“他走的時候,臉色很差。”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他還會來找你嗎?”
“不會。他不會再來了。”殷無雙抬起頭,“他來找我,是因為我是他弟弟。我不迴去,他就不認我這個弟弟了。”
方圓看著他。“你後悔嗎?”
“不後悔。”殷無雙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方圓。“殷家做的事,我不認同。封印不能動。動了,整個天玄大陸都會遭殃。”
方圓也站起來。“殷無極要動封印了。不是一個,是所有的。”
殷無雙轉過身。“我知道。”
“你會阻止他嗎?”
“阻止不了。他是我大哥,但他也是殷家的家主繼承人。他說的話,殷家上下都要聽。”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他動封印的時候,你知道了,能告訴我嗎?”
殷無雙看著他,看了很久。“能。”
方圓轉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殷無雙,你為什麽住在據點裏,不迴殷家?”
“不想迴去。”殷無雙的聲音很低,“迴去就要聽他們的。聽他們的,就要做我不想做的事。”
方圓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據點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方圓沒有迴城西,他去了城東的柳巷。周老山住在這裏。方圓推開院門,走進去。嫂子正坐在院子裏擇菜,看到方圓進來,站起來。
“周老在裏麵。”嫂子指了指正房。
方圓走進正房。周老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裏有一棵槐樹,葉子很綠。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你來了。”周老山說。
“來了。”方圓在他旁邊坐下。
“殷家的事?”周老山看著他。
“嗯。殷無極要動封印了。”
周老山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腿用布纏著,布條從膝蓋一直纏到腳踝。“他等不了了?”
“等不了了。”
周老山抬起頭。“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方圓看著窗外,“他要動封印,我攔不住。但我可以修。他動一個,我修一個。”
周老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和你父親一樣。你父親當年也是這麽說的。他說,‘他動一次,我修一次。’他動過三次,你父親修了三次。第四次,你父親死了。”
方圓沒有說話。
周老山轉過頭,看著窗外。“你父親死之前,來找過我。他說,如果他迴不來了,讓我替他做一件事。”
“什麽事?”
“替他照顧你。”周老山的聲音很低,“他說,他兒子一個人在方家,沒人照顧。他說,他對不起你。”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繭子,是練功磨出來的。父親死之前,想的不是封印,不是殷無極,是他。方圓站起來。
“周老,我走了。”
周老山看著他。“你小心。殷無極這個人,不會手下留情。”
方圓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柳巷出來,天已經全黑了。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
方圓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在想。周老山說,你父親死之前,來找過我。他說,如果他迴不來了,讓我替他照顧你。
父親死的時候,方圓剛出生。他沒見過父親,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不知道他說話的聲音,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他隻有父親留下的信、功法、令牌、斷劍和筆記本。
信上寫著——“不要為我報仇,不要追查真相,活下去。”
方圓停下腳步,站在一座石橋的橋頭,低頭看著橋下的河水。河水很渾,卷著泥沙和枯葉向東流去。月亮倒映在水麵上,一晃一晃的。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迴到城西的院子,王紫璿正坐在石桌旁,手裏拿著那本天機劍法的冊子。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方圓,站了起來。
“迴來了?”
“迴來了。”方圓在石桌旁坐下。
“你去哪了?”
“去天機閣,找陸長老。又去找了殷無雙。又去看了周老山。”
王紫璿在他旁邊坐下。“殷無雙怎麽說?”
“他說,殷無極動封印的時候,會告訴我。”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你信他?”
“信。”
王紫璿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端了兩碗麵出來。麵是素麵,隻有幾根青菜和幾片豆腐,但熱乎乎的。她把麵放在桌上,在方圓對麵坐下。兩人麵對麵吃著麵,誰都沒有說話。月光灑在院子裏,照得石桌和石凳像鋪了一層銀粉。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方圓。”王紫璿放下碗。
“嗯?”
“你說,殷無極會先動哪個封印?”
方圓想了想。“極北冰原。那個封印最重要,也最脆弱。他想動封印,一定會先動那個。”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入口不是被封住了嗎?他進不去。”
“進不去,但他可以破壞入口。入口封住了,不代表不能破壞。他修為高,強行破壞,能把入口炸開。”
王紫璿的臉色白了。“那你的天命玉——”
“嵌在入口上了。取不出來。”方圓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入口炸開,天命玉也會碎。”
王紫璿沒有再問。她站起來,收了碗,走進廚房。
方圓坐在石桌旁,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握在手心。玉很涼,中央的“方”字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盯著那個“方”字看了很久。
七塊天命玉,五塊嵌在陣圖裏,一塊嵌在入口上,一塊在他手裏。殷無極如果炸開極北冰原的入口,嵌在入口上的姬家天命玉就會碎。
姬家的天命玉是七塊玉的鑰匙,碎了,其他六塊也會受到影響。
方圓把玉收迴懷中,站起來,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他盤膝坐在床上,沒有修煉。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