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裂縫
方圓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亮斑。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從牆角延伸到窗戶上方。裂縫比上個月寬了一些,大概是因為房子老了,木頭幹了,牆皮裂開了。他看了一會兒,坐起來,穿上衣服,推開門。
王紫璿已經起來了。她在院子裏練劍,劍光在晨光中閃爍。第八式“破空式”她練了快三個月了,劍速比剛開始快了很多,但離大成還有距離。方圓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到石榴樹旁。樹上的果子紅了大半,有幾顆已經熟透了,裂開了口子。他摘了一顆,掰開,吃裏麵的籽。很甜。
“方圓。”王紫璿收了劍,走過來。
“嗯?”
“你今天出門嗎?”
“出門。去天機閣。”
王紫璿點了點頭,走進廚房去做飯。方圓在石桌旁坐下,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放在桌上。玉是白色的,中央的“方”字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他盯著那個“方”字看了一會兒,又收迴去。殷無雙說,殷無極要動封印了。不是一個,是所有的。方圓不知道殷無極什麽時候動手,也不知道他會從哪裏開始。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須阻止他。
吃完早飯,方圓出了門。天機閣塔樓前的廣場上,有幾個弟子在練功。方圓從他們身邊走過,進了塔樓,上了七樓。他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裏麵才傳來陸長老的聲音。
“進來。”
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寫什麽。看到方圓進來,他放下筆,摘下眼鏡。
“殷無雙來找我了。”方圓在桌前坐下。
陸長老看著他。“他說了什麽?”
“他說,殷無極要動封印了。不是一個,是所有的。”
陸長老沉默了一會兒。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方圓。
“他說的可能是真的。天機閣也收到了一些訊息。殷家在往各個方向運送物資。數量不大,但很頻繁。”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他在準備。”
“對。在準備。”陸長老看著他,“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他動封印,我修封印。但七個封印分佈在七個地方,他動一個,我趕過去修一個。他如果同時動兩個,我分身乏術。”
陸長老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取下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的封麵沒有字,紙張泛黃發脆,邊角已經破損了。他把冊子放在桌上,推到方圓麵前。
“這是天機閣關於七個封印的記錄。你看看。”
方圓翻開冊子。第一頁寫著七個封印的位置和守印人家族。蒼茫山——方家。落日鎮——墨家。幽冥穀——姬家。萬妖林——薑家。死亡沙海——楚家。東海之淵——殷家。極北冰原——周家。方圓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寫得很詳細,封印的結構、陣圖的佈局、修複的方法。有些內容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陸長老,七個封印,哪一個最脆弱?”
陸長老想了想。“極北冰原。那個封印是萬魔之祖的心,最重要,也最脆弱。殷無極如果想動封印,一定會先動那個。”
“極北冰原的入口被封住了。他進不去。”
“進不去,但他可以破壞入口。入口封住了,不代表不能破壞。他修為高,強行破壞,能把入口炸開。”
方圓沉默了一會兒。“他能炸開嗎?”
“能。但需要時間。極北冰原的入口是用姬家的天命玉封住的。姬家的天命玉是七塊玉的鑰匙,不是那麽容易炸開的。他需要準備大量的靈石和丹藥,佈置陣法,慢慢侵蝕。”
方圓合上冊子。“他已經在準備了。”
陸長老點了點頭。“對。他已經在準備了。你要趕在他準備好之前,去極北冰原。把入口加固。”
方圓站起來。“我去。”
“現在?”
“現在。”
方圓轉身向外麵走去。
“方圓。”陸長老叫住他。
方圓迴頭。
“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
“你小心。殷無極如果知道你去了極北冰原,會派人去追你。”
方圓沒有說話,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塔樓出來,方圓沒有迴城西。他直接去了城東的柳巷,找周老山。推開院門,嫂子正坐在院子裏擇菜。看到方圓進來,她站起來。
“周老在裏麵。”嫂子指了指正房。
方圓走進正房。周老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裏有一棵槐樹,葉子很綠。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你怎麽來了?”周老山問。
“我要去極北冰原。”
周老山的手微微一頓。“去做什麽?”
“加固入口。殷無極要動封印了。他可能會炸開入口。”
周老山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腿用布纏著,布條從膝蓋一直纏到腳踝。纏得很緊,勒得麵板發紫。“你去了也擋不住他。他修為比你高,他帶的人比你多。你一個人,擋不住。”
“擋不住也要擋。”
周老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方圓轉身向門口走去。
“方圓。”周老山叫住他。
方圓停下腳步。
“你父親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擋不住也要擋。’他去了死亡沙海,再也沒有迴來。”
方圓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柳巷出來,方圓沒有直接迴城西。他在街上走了一會兒,找了一個茶攤坐下來。茶攤老闆是個老頭,頭發花白,腰有點駝,走過來問他要喝什麽茶。方圓說隨便。老頭給他倒了一碗粗茶,茶是涼的,有一股樹葉的澀味。方圓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在想周老山說的話。你父親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他去了死亡沙海,再也沒有迴來。方圓把茶喝完,放下幾個銅板,站起來,向城西走去。
迴到院子的時候,王紫璿正在廚房裏做飯。方圓在石桌旁坐下,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放在桌上。玉是白色的,中央的“方”字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他盯著那個“方”字看了很久。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看到方圓在發呆,她把麵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
“方圓。”
“嗯?”
“你在想什麽?”
“想極北冰原的事。陸長老說,殷無極可能會炸開入口。我要去加固。”
王紫璿的手頓了一下。“你又要走?”
“明天。”
王紫璿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麵。她拿起筷子,挑了幾根,又放下。“你答應過我,活著迴來。”
方圓看著她。“我答應你。”
他站起來,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第二天一早,方圓出了門。他騎馬向北走。出了城,他沒有走官道,走了小路。小路在山裏繞來繞去,要多走三天。但他不著急。殷無極還沒動手,他有時間。
走了一天,他在一個山溝裏停下來過夜。沒有驛站,沒有人家。他把馬拴在一棵樹上,生了堆火,烤了兩塊幹糧。幹糧是王紫璿做的,用油紙包著。方圓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給馬。馬吃幹糧的時候用嘴唇拱他的手,癢癢的。
方圓靠著樹幹,沒有睡。靈識展開,覆蓋了周圍五百丈的範圍。什麽都沒有。沒有靈獸,沒有人。隻有風聲,和遠處山溝裏溪水流淌的聲音。他閉著眼睛,在想殷無極。殷無極要動封印了。不是極北冰原的封印,就是東海之淵的封印。他選擇了極北冰原,因為他覺得那個封印最重要。他去了極北冰原,殷無極會不會趁機去東海之淵?方圓不知道。但他不能分身。他隻能選一個。
方圓睜開眼睛,往火堆裏添了幾根柴。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去極北冰原。東海之淵有殷無邪盯著,殷無邪雖然膽小,但他去過東海之淵,熟悉那裏的地形。殷無極如果去東海之淵,殷無邪會告訴他。極北冰原沒有人盯著。周老山走了,殷無極如果去極北冰原,沒有人會知道。
第二天,他繼續趕路。走了三天,到了冰封峽穀。
穀口的石碑還在,“冰封”兩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方圓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峽穀。冰壁還是那麽高,那麽藍。地上是冰,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走到冰屋群的時候,他停下來。冰屋群裏沒有人了。周老山走了,嫂子走了,殷家的人也走了。冰屋空著,門口掛著破舊的獸皮簾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方圓把馬拴在冰屋群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向峽穀深處走去。他要去封印那裏,看入口還在不在。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封印所在的地方。大地裂開了一道口子,裂縫寬數十丈,深不見底。方圓站在裂縫邊緣,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見底,黑漆漆的。他抓住裂縫邊緣,翻身跳了下去。落到底部的時候,他點燃火摺子。
祭壇還在。黑色的石頭,紅色的紋路,四角的石柱。祭壇的中央,懸浮著一顆心髒。黑色的,拳頭大小,表麵布滿了血管一樣的紋路。紋路中流淌著暗紅色的光芒。心髒在跳動,咚、咚、咚、咚。周家的天命玉嵌在陣圖中央,一閃一閃的。
入口在台階上方。白光封住了入口,白光很亮,亮得刺眼。方圓走到入口下麵,抬頭往上看。白光還在,沒有變化。入口沒有被破壞。殷無極還沒有來。
方圓鬆了一口氣。他轉身向祭壇走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周家的天命玉。玉很暖。他又摸了摸陣圖上的符文。符文在發光,很穩定。封印還在。
方圓站起來,向裂縫上方爬去。爬出裂縫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風很大,雪被吹起來打在臉上,像針紮。他用布矇住口鼻,向冰屋群走去。走到冰屋群的時候,天全黑了。他解開馬韁,翻身上馬,向南方奔去。
走了一天,在一個驛站停下來過夜。驛站的老闆是個老頭,話很多,一邊喂馬一邊跟方圓聊天。
“客官,你這是從哪來?”
“北邊。”
“北邊?那邊可不太平。前陣子有一隊官兵從北邊過來,說在冰原上看到了妖怪。白毛,一人多高,力大無窮,一掌能拍死一匹馬。”
方圓沒有接話。他喂完馬,迴到房間裏。躺在床上,沒有脫衣服。天花板上沒有裂縫,很幹淨。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他繼續趕路。走了三天,到了中州城。
城門口排著長隊,進城的、出城的,人很多。方圓牽著馬排隊,前麵的幾個商人在聊天,聲音很大。
“聽說了嗎?殷家最近在大肆收購靈石。”
“聽說了。不隻是靈石,還有丹藥、靈器。什麽都要,有多少收多少。”
“這是要幹什麽?打仗嗎?”
“誰知道呢。殷家這些年越來越不像話了。”
方圓沒有接話。他牽著馬進了城,沿著主街向城西走去。
巷子口的盯梢換了一個年輕女人,金丹境一重,坐在台階上繡花。方圓從她身邊走過,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繡花。
方圓推開院門。王紫璿正坐在石桌旁,手裏拿著那本天機劍法的冊子。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方圓,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她說。
“瘦了一點。”方圓把馬拴在石榴樹上,將包袱放在石桌上。
王紫璿走進廚房,端出一碗熱湯。湯是排骨湯,還冒著熱氣。“喝。”
方圓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鮮,排骨燉得酥爛,入口即化。他低頭喝湯,王紫璿坐在對麵,托著腮幫子看著他。
“封印還在?”王紫璿問。
“還在。殷無極還沒有去。”
王紫璿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方圓放下碗。“他遲早會去。”
王紫璿的笑容收了起來。“那你怎麽辦?”
“再去。”
王紫璿看著他。“你剛從那裏迴來,又要去?”
“他去了,我就去。他動封印,我就修。”
王紫璿低下頭,沒有再問。
晚上,方圓沒有睡。他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仰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了周老山說的話。你父親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他去了死亡沙海,再也沒有迴來。方圓從石桌上下來,走進正房,關上了門。他盤膝坐在床上,沒有修煉。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