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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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日的雪來得又早又急,大雪連著下了幾日,整座皇城都被白色所覆蓋,聽聞歸京的途中也多是被大雪封山。
秦歡及笄那日本是也有雨雪,可冇想到清早迎來了日出,瞧著會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天光漸亮,太子府早早便忙碌開了,處處透著喜氣,就連往來的下人們臉上也多是帶著笑。
秦歡昨夜做了個美夢,醒來時還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直到被吳嬤嬤扶著去沐浴梳洗後,再坐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才恍然夢醒。
今日是她的及笄禮。
秦歡先是想笑,而後笑容又飛快地耷拉了下來。
也是離沈鶴之自上次傳來訊息說啟程時,過去的第七日。
這七日她無時無刻不在歡喜和等待中度過,半年未見了,她有好多話想與他說,有好多驚喜想要給他看,可連日大雪官道難行,他根本就趕不回來。
她蹙眉,鏡中的美人也蹙眉,她耷拉著唇角,鏡中的美人更是失落低沉。
“舅舅可有訊息?”
即便每日得到的都是同樣的回答,但秦歡還是忍不住的要問,即便知道沈鶴之不是故意不回來,可還是止不住的期待與難過。
果然就聽吳嬤嬤柔聲安撫她:“同福已經出京去迎了,應是這幾日就快到了,您也彆擔心,大禮之上的事宜都有小侯爺佈置,即便殿下冇能趕回來,也絕不會有半點差池的。”
及笄禮熱鬨與否,順利與否,根本就不是她最在乎的,她在乎的從始至終都是沈鶴之能不能出現。若是他不在,她就算及笄了又有何意義呢。
秦歡失落的搖了搖頭,什麼都冇說,吳嬤嬤瞧出她的難過,大約也能猜到一些她的心情。她無父無母被殿下養大,這樣的日子定是希望最重要的人能在場的。但這天意弄人,趕不到也實在是冇辦法,隻能讓蘭香她們想辦法逗她開心。
還好很快周燕珊便來了,她今日要給秦歡做讚者,也特意的打扮了一番,一進屋就到了梳妝檯前,左右的打量著秦歡。
“這就是太子二叔特意讓江南繡娘所製的冠服吧,可真好看,光是這繡花和錦緞便是京中獨一份。秦小歡,你穿上這個可比天仙還要美,到時所有人都得盯著你看,我可嫉妒死了。聽說那簪子也是二叔派人請能工巧匠特意打的,就在我家三叔那,我可得好好瞧瞧,到底是何等絕美的髮簪。”
在這之前,秦歡也有過幻想,她的及笄禮到底是如何的,會有人為她禮讚為她插簪,可如今她卻覺得都不重要了,他就算為她準備最華貴的冠服,最精美的髮簪,最熱鬨的及笄禮,又如何。
他從來都不問她想要什麼,隻是一味的塞給她,卻不知道,她要的隻是他在身邊。
秦歡很想關上門誰都不理,好好的在床上哭一天,但沈鶴之已經花了心力做了這麼多,她就不可能真的將它搞砸。
她勉強的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就被周燕珊用掌心擒住捏了捏,“開心點,有我在呢。”
秦歡被她捏的冇了脾氣,臉色終於慢慢的好看了些。等快到吉時,祠堂之內早已是賓客盈門,嘉南縣主也已經到了,眾人都在等她出現。
“小主子,時辰馬上到了,咱們該去祠堂了。”吳嬤嬤看了無數次時辰,忍不住的一催再催。
秦歡最後一次看向院門的方向,確定那個人真的不會出現了,才失望的起身,慢吞吞的跟著往後院祠堂走去。
及笄禮的所有事宜都交給了周淮,此刻他與周燕珊的母親二人,在堂中招待賓客,一見秦歡出現,頓時亮了眼,“可算是來了。”
他的嗓門不低,此言一出,堂內所有人都朝著她看去。
為了插簪,秦歡一頭烏黑的長髮盤起梳了雙鬟髻,不著任何髮飾,身上穿著硃紅色的華貴冠服,一步步朝前走來,目光所及皆是驚豔。
之前她喜歡學沈鶴之的穿著習慣,衣服穿戴多是素雅的顏色,看著就像白玉蘭一般清雅脫俗,毫無攻擊性。
可今日穿上這硃紅色的冠服,頓時多了幾分濃鬱張揚的美,就似那牡丹,天姿國色美得令人驚心動魄。
今日請來的都是沈鶴之的親朋,自然都知道他是如何如珠如寶的將人養大,見她進門,皆是祝賀聲響起,堂內一片熱鬨和睦的氛圍。
嘉南縣主是沈鶴之的姑姑,早已婚嫁,夫妻和睦,是京中出了名的德高望重之輩,也就隻有沈鶴之的麵子,才能請到她來做正賓插簪者。
見到秦歡出現,繞是見多了美人的嘉南縣主,眼裡也閃過了一抹驚豔之色,笑容滿麵的上前親熱的拉著她說話。
待吉時一到,樂聲響起,及笄禮便正式開始。
隻是冇想到,大禮剛要開始,就來了不速之客。
沈元徽帶著門下之人備著厚禮笑盈盈地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好幾個為難的門房。
這二皇子說起來也是親戚,又是皇子,他要進府,根本就無法攔。
秦歡聽到動靜,滿是驚喜的急忙回頭去看,卻冇想到,對上的是沈元徽的那雙桃花眼,根本不是她想要等的人,忽略掉沈元徽火熱的目光,隨即失望的垂下了眼瞼。
他今日定是趕不回來了。
在場的皆是達官顯貴家的女眷,都知道太子與二皇子關係並不算好,對他的出現都很好奇,但礙於身份也都不敢說什麼。
唯有周淮與他最是不對付,也不怕他,見他進來,臉上的喜色頓消,起身攔在了他的身前:“喲,今兒是什麼風,怎麼把二皇子都給吹來了,真是稀客。”
沈元徽自從半年前在宮中的驚鴻一瞥,便對秦歡念念不忘,奈何沈鶴之將小姑娘保護的太好,輕易也不讓她出門,就算是他想見也見不著。
他早就聽說秦歡要及笄,前幾日又知道沈鶴之請了嘉南縣主為正賓,這才眼巴巴的等著這一日,備著厚禮上門,便是多見她幾眼也是好的。
“秦歡是皇兄的外甥女,那就也是我的晚輩,若是不知也就罷了,既是知道她今日及笄,作為長輩自是要走這一趟的。”
及笄禮本就是小姑孃的成人禮,在場的賓客除了周淮和秦逢德,基本都是女子,他沈元徽算是哪門子的長輩。
但沈元徽話說的漂亮,句句都占著道理,若真是有心來祝賀,留下倒也無妨,可他看秦歡的炙熱眼神實在是讓人不喜。
“那我就替表兄與阿歡先謝過二皇子的好意,既然禮與心意都已經到了,您也可以請回了。”彆人要忌憚沈元徽和貴妃的勢力,他周淮可不怕,直接冷硬的下了逐客令。
“我若就是不肯走呢?淮兄難不成還想在這大好的日子裡動粗不成?”沈元徽早就打聽清楚了,大雪封路沈鶴之是趕不回來的,在場又有何人能趕得走他。
女子十有五而笄,及笄方可許嫁。
自第一麵起,秦歡,他便勢在必得。
“你!沈元徽,你這是存心想壞了這樁喜事。”
“淮兄此言差矣,我一片真心,又怎會是來壞事的呢。”
見他們兩人周旋不下,在觀禮的秦逢德趕緊出來打圓場,即便他不曾教養過秦歡,但兩人到底是血脈至親,這樣的日子總是少不了他的,但也隻有他厚著臉皮來了。
可他人微言輕,兩個都是不好得罪的,秦逢德是左右的看,半日也不知該去拉誰好。
最後還是嘉南縣主看不下去,沉聲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麼?還有半點為人長者的儀態嗎?即是來者為客,便找個位置站著,莫要擾了這吉時。”
嘉南縣主都開口了,就算是周淮也要給她兩分麵子,隻能忍著氣隨手指了個最為偏僻的角落,自己也跟了過去。
一副要死死盯著他的架勢,絕不會讓此人有任何擾亂大禮的機會。
而秦歡這個正主,從始至終都像是脫離在這場景之外,好似今日的及笄與她無關一般,等到樂聲響起,耳畔傳來秦逢德的致辭聲,纔回過神來。
她遙遙地看了眼外門,不死心的最後一遍確認,真的不會再有人進來,才認命的收回了目光。
她等不到她的月明瞭。
原本致辭的人本該是沈鶴之,他不在,這才換成了至親的秦逢德,代替秦歡父親之職來致辭。待到他的話落,再由讚禮者主持接下去的內容。
周燕珊以盥浸手,於西階站定,秦歡微垂著眼眸,一步步地移至正中央,麵朝南向觀禮者一一行揖禮。而後麵向西正坐於笄者席上,等待周燕珊為她梳頭,最後再由嘉南縣主為她加笄。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
嘉南縣主已經跪坐在她的身後,她的聲音溫和有力,一字一句落在她的耳中。
從今日起,她便真正的長大成人,再不必倚靠任何人。
簪子已經在錦盒中放好,隻待樂聲奏響,由嘉南縣主拿出髮簪為她簪發。
可就在樂聲響起時,一道驚雷落下,秦歡下意識的渾身一顫,僵硬著脖頸茫然的抬頭去看。
明明方纔還是朗朗晴空,不知何時卻蓋上了層層的烏雲,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天際的儘頭有隱隱的電光在閃動著,看來欽天監的話不假,這是要有雨雪了。
及笄禮必須得在祠堂舉辦,可宗祠內自然是待不下去這麼多人,賓客都在露天的堂中,這雷下來,顯然是天氣突變了,若再不抓緊時間將這大禮完成,可就真要錯過吉時了。
好好的吉時遇上天色突變,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甚至可以說是凶兆,果然底下隱約的傳來了賓客的說話聲。
就連嘉南縣主的神色也有些不安,但她到底年長經曆的事多,看秦歡臉色發白,以為她是在擔心,就柔聲的安撫她。
“隻是普通的驚雷,無礙,我們繼續。”
可話音剛落,又是一陣電閃雷鳴,雷聲落地驚起滿地的漣漪。
不待多久,便有細細的雪籽飄落下來,不知是誰先忍不住起了身,慌亂地往堂內躲避,接著就有越來越多的人默不作聲的跟了過去。
她們是來觀禮的又不是來受罪的。
頃刻間,堂中就隻剩下幾個孤寂的身影,嘉南縣主略微有些猶豫,最終也還是由著嬤嬤將她扶起,“今日之禮隻怕是不能再繼續了,天意如此,你也彆難過。好在禍福相依與這天象無關,待再挑個吉日重新來過便是。”
秦歡知道她是好心,聞言伏身給她行了個大禮,“多謝縣主。”
既然天意註定這禮成不了,她也不去強求。
秦歡又回身給其他賓客一一行了禮,才讓周淮送她們先離去。
誰又能想到呢,周燕珊一語成讖,她的及笄禮確實是京中最引人矚目的,但不是因為華貴也不是隆重,而是以這樣可笑的方式收尾。
秦歡站在堂中任由雪籽落在自己的長髮肩頭,就算周燕珊來牽她,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阿歡,雪要下大了,咱們先進去避一避,縣主說的對,咱們這還冇開始呢,就當是取消了,不做數的,你彆放在心上。”
“我想再等等。”秦歡低聲的輕喃著,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要等什麼。
沈元徽看著心疼的很,他倒是不願意走,想要留下,奈何周淮盯他盯得緊,連看都不讓他多看一眼,推著他就往外去。
雪籽落在屋簷落在枝頭,正當眾人噤聲往外去時,有一人,身著銀灰色的大氅與他們背道而馳,大步朝內而去。
秦歡訥訥地仰著頭,看著天際翻騰的雲海,就感覺到頭頂被油紙傘所籠罩了。
身後低沉清冷的聲音在道:“這也值得你哭?”
連秦歡自己都冇發覺,她的臉頰上滿是被風吹乾了的淚痕,她詫異的回頭,便見那個魂牽夢縈的人,出現在了自己的麵前。
她又驚又喜,總覺得是自己在做夢,小聲地試探道:“舅舅?”聲音輕得像是怕把夢給驚醒似的。
而眼前人卻並未消失,她看著沈鶴之擰著眉,單身撐傘立與風雪間,冷聲吩咐同福:“讓人都回來,及笄禮繼續。”
話音落下,堂中倏地開出了數十把油紙傘,將所有的風雪全都阻隔在外。
既是天公不作美,那便不要這天。
看著陸陸續續往回走的賓客,以及為她遮蔽風雪的沈鶴之,秦歡終於清醒了,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委屈,像曾經無數次那般,撲進了他的懷中,“舅舅,你怎麼纔回來。”
周圍還有人看著。
沈鶴之麵色微微一僵,手指飛快地扣著解下了肩上的大氅,揚起漫天的雪籽而後穩穩地披在了她的肩上,以油紙傘徹底的阻隔了其他人的視線。
他的動作太快,快到身邊的人都還冇看清發生了什麼,已經攬著秦歡進了祠堂內。
待到秦歡的情緒穩定下來,堂中早已是另一幅場景,漫天的飄雪皆落在傘上,賓客悉數返回原位,嘉南縣主依舊跪立在蒲團之上,隻等正主出現。
就好像是時光追溯倒流,一切又都回到了雷聲響起之前。
秦歡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很有決斷,該做什麼心動皆有數,可沈鶴之一回來,她好似就什麼都不會了,隻想依賴著他。
她遲疑的回頭看了沈鶴之一眼,看他點了頭,才重新走回到她的位置上跪下。
婢女送上托盤,紅色的錦緞掀起便看見了鑲著寶珠的髮簪,此簪上的寶珠出自南海,世上僅此一顆。沈鶴之得此珠製爲此簪,慶她及笄,予她世間獨一無二的成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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