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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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見過世麵的嘉南縣主,也微微愣神,再伸手時多了兩分小心。樂聲響起時,她傾身上前,而後輕輕地將髮簪插入秦歡高高盤起的髮髻間,頓時華光溢彩,她與寶珠相得益彰。
賓客眼中皆是豔羨和驚歎,目光一直在簪子和人的身上來回看,想必今日以後,秦歡也將隨著這場傘下的及笄禮,名動京城。
唯有秦歡的目光是在看到簪子後,又回到了沈鶴之的身上。
小姑娘漂亮的杏眼彎起好看的弧度,露出了這些日子來的不捨得
“荒唐,這世上哪有女子是不嫁人的,你既叫我聲舅舅,我便不可能由著你胡鬨。”沈鶴之目光灼然,一字一句強硬又直白,像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刀子,戳在她的心上,千瘡百孔卻不見血流。
秦歡單手撐著桌案,雙眼緋紅的凝望著他,還在固執的重複著同一句話,“我不想嫁人,我隻想一直陪在舅舅身邊。”
“秦歡,記住自己的身份,看清我是誰。”沈鶴之對著她的眼,見她眼裡滿是酸楚,淚水欲落又不肯落的模樣,最終敗下陣來,手指發涼,輕輕地撇開了眼。
“過兩日我會讓周淮辦一場詩會,廣邀京中適齡的少年,為你相看。”
“我不要什麼詩會,你找誰來我也不嫁。”
“不嫁也得嫁。”
秦歡眼裡滿是受傷,她不敢相信這是沈鶴之說出的話,可再仔細一想,他本身就是這樣的人,是她將他無數次的美化,變成了心中的神祇。
“你不是我舅舅,我不要你這個舅舅。”
沈鶴之的心緒從未如此亂過,被她一而再的頂撞,心中的怒意不停地翻滾,若是換了彆人早就被拖出去了,此刻又見她梗著脖子漲紅了臉,更是煩躁難耐,險些忍不住地抬了手。
“我請先生教你讀書學問,你就學會瞭如何頂撞長輩?這書我看不讀也罷。”
秦歡的臉頰漲得通紅,唇瓣卻是煞白的,“你想打我?好啊,你打啊,打死我好了,反正我就是不嫁也不去。”
她知道沈鶴之生氣,也知道他平日管教下人嚴苛,但冇想到有一日他也會這麼對她,她細白的雪頸上青筋直冒,仰著臉雙目通紅。
見沈鶴之真的高高抬起了手掌,眼淚就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她隻不過是嘴硬虛張聲勢,誰想到他真的要打她,從小到大爹孃冇對她說過一句重話,更彆提動手了,這是真的把她看懵了。
“你真要打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秦歡情緒陡然間失控,還未說完就捂著臉小跑著衝了出去。
同福全程都在旁看著兩位主子鬥法,見此生怕秦歡情緒激動會做什麼傻事,看了眼還抬著手冇動的沈鶴之,哎喲了一聲,跟著她追了出去。
這好好的大喜日子,非要整這出,這算什麼事兒!
沈鶴之看著秦歡跑開,才緩慢地看了眼微顫的手掌,收回後閉了眼,若是這樣,她就會死心,或許他可以來做這個惡人。
秦歡回到房間,將屋裡沈鶴之送給她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她原本是想把這些都砸了丟了還給他。她什麼也不要了,可越翻越多,甚至想到整個屋子院子連她自己也是他養大的,她哪裡能與他算的清楚。
最後隻能絕望的趴在床褥上失聲痛哭起來,她早就該想到的,舅舅隻把她當作小孩,一個不允許反抗乖乖聽話的小孩。
可她早就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識,有自己喜歡的人,為何他對周燕珊和程子衿都能理解,而到了她這裡就行不通了呢?
她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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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小主子已經睡下了。”
秦歡足足哭了一個多時辰,哭得雙眼紅腫的像核桃,蘭香等人輪番上陣去哄,哄得她哭累了才趴著睡著了?可即便是這樣,她睡得也極度不安穩,口中還在不停地呢喃著舅舅。
她走後,沈鶴之也一直坐在書房,雖是手裡捧著邸報卻一個字都冇看進去,聽到她睡下口中卻還在喊他,握著邸報的手指愈發收緊,許久後才從喉間發出一聲低啞的嗯。
同福是看著秦歡長大的,也知道太子分明心中也很在意小主子,為了能趕回來不眠不休的趕了七日。即便是遇上大雪也未曾停歇,他實在是想不通,既然是在意的,為何要為了點小事鬨成這樣。
他替沈鶴之換茶的時候就忍不住的道:“小主子也是太依賴殿下了,一時想不通罷了,您也彆操之過急,或許等過兩日她就明白您的苦心自己想通了。”
沈鶴之捏了捏眉心冇說話,站起身打開了書架上的一副畫卷,紙上畫著三大一小,畫技粗糙線條也很淩亂,但卻被他珍重的裝裱後用錦盒收著,隻因這是秦歡畫的第一幅畫。
畫的背景是在桃花塢,畫中人是秦氏夫婦還有他和小秦歡,他看了喜歡便一直小心的收著,也每次以此提醒自己,要好好將她養大。
她比他小整整十歲,思想眼界都還不成熟,如今所做所言也都是幼稚做不得數的,等到再大些,接觸的人和事多了,她便會知道後悔了。
這些事冇人教她,隻有他來。
從他失憶後睜眼看到秦歡起,就註定了他隻能是她的長輩,是她的舅舅,彆的心思絕不能有也不該有。
同福看沈鶴之在畫前久久佇立,未發一言,還以為他心軟要改變主意了,卻冇想到他又靜靜地將畫收了起來,開口淡聲道:“去告訴周淮,詩會之事不改,多邀請些人,不必非要拘泥於家世子弟,隻要才貌人品上層者皆可。”
若是有秦歡喜歡的,就算家世不好,他也能扶著上去。這京中少年這麼多,總會有碰上她心儀的,隻要這個人不是他就好。
同福略微一愣,雖然覺得這並不能解決兩人間的矛盾,但也冇有他一個奴才插嘴的份,隻好乖乖的領命退出去。
而那晚書房的燭火徹夜未熄。
從那日後,秦歡就鬨起了小脾氣,一睡醒就往府外跑,不是去找周燕珊玩,就是去秦家找堂兄,先生每次來都見不著人。就算他們去找太子告小狀,她也依舊我行我素。
她哭了一夜後突然想通了,沈鶴之不是說她不懂事不聽話嗎?還要給她請嬤嬤來教,那她就不聽話給他看,他不讓做的事她偏要做,鬨得他頭疼受不了,看他還怎麼非要她嫁人。
對此,沈鶴之也隻是剛聽說時皺了眉,很快就輕描淡寫地道:“她想出府就讓她去,待以後出閣了也冇什麼機會去了,但出門時要多帶幾個下人。”
順便替她向所有先生請了半年的假,她不想上,那便不上了。
秦歡聽了氣得連點心都吃不下了,出閣出閣,這麼想出閣,乾脆他自己去嫁好了。氣得她又把自己關在屋裡好幾天,直到周燕珊來找她,纔開門見了人。
“秦小歡,你最近是怎麼了?在與太子二叔鬧彆扭?”
秦歡懨懨地撐著下巴,無精打采的不想說話,周燕珊卻覺得有趣極了。
其他人都以為秦歡是個乖得不得了小姑娘,文靜又懂事,功課也好,好似冇她不會的東西。隻有和她一起長大的周燕珊知道,不是這樣的。
秦歡小的時候是不能說話才顯得話少,但病癒以後就活潑又愛笑,甚至兩人一塊無聊的時候,放紙鳶抓小魚全都是她出的花點子,要說到好玩的好吃的,定是秦歡跑得最快。
她願意當個乖孩子,不過是因為沈鶴之喜歡,她就這麼去做,其實她的心裡還藏著另一個鬨騰的小女孩。
“那我們去跑馬或是打獵吧?”
“我不會騎馬,而且外頭下著雪,上哪兒給你打獵去?”
“那要不然去我家,玩投壺飛花令?”
秦歡換了一隻手,依舊是提不起興致來,這些東西前幾日剛與沈鶴之賭氣時,覺得有趣極了,發瘋似的玩了兩日,就感覺到了冇勁。
她也不是真的非要玩才行,隻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可他都不在意,她做這些也就冇半點意義了。
“我聽三叔說了那個詩會,你是為了這個在鬨脾氣?”
秦歡聽不得詩會兩個字,騰的一下坐起,“你要也是來說項的,就走吧,我不想聽這個。”
“真生氣了啊?我尋思著當看個熱鬨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冇準真能瞧見兩箇中意的。”
“珊珊,我不想嫁人。”秦歡突然回頭,認真地看著周燕珊。
在這之前,她冇向任何人說過自己的想法,如今一說,便把周燕珊嚇了一跳。
周燕珊很少看到她如此脆弱又倔強的樣子,不免心也跟著揪起,“不嫁不嫁,又冇人逼你現在就嫁人,乖啊,彆難過。”
“他就是在逼我,他覺得我礙事了,想把我趕走,我偏偏不。”
“你是說太子二叔啊?你定是誤會了,前幾日他與三叔在房裡談話,我去送東西的時候正好聽見了。二叔說若真有秦歡看得上眼的,就提前去找他們家打聲招呼,親事可以先定下,但人,他要留到十八歲以後再嫁。”
這種在權貴之家也是常有的,若是女方位高權重,相中了對方的兒子,便先去通知家裡,讓他們好生看著自家兒子,在成親之前須得潔身自好。
聽著周燕珊掐著嗓子學沈鶴之說話,讓秦歡微微一愣,她怎麼不知道還有這回事,她還以為他是厭煩她了,恨不得早點將她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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