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公子這臉,是她打的?
公子這臉,是她打的?
薛濯額頭全是冷汗,喘了好一陣,才慢慢緩過氣。
“這是毒又犯了。”
他七歲那年突然看不見,看了多少大夫都冇用。
藥湯灌了一碗又一碗,銀針紮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查出是慢性毒,潛伏在血脈裡,無聲無息,慢慢蝕掉視神經。
毒源至今未明,隻知發作時雙目乾澀灼痛。
十歲雖然重新能看見東西,但這些年時不時還會發作。
不致命,可比挨刀還難熬。
眼前糊成一片不說,骨頭縫裡像有成百上千隻小蟲在鑽。
硬扛過去,少說也得熬上幾個時辰。
薛濯歇了會兒,擺擺手。
“冇事。”
璟才和文霖這時才注意到他左臉那一道鮮紅的指印。
璟才結巴起來。
“公、公子這臉……”
他腦中一閃,立馬想起剛纔在閒雲院門口的那個慌裡慌張的丫頭。
就是先前把大公子那條魚喂死的那個丫鬟!
難道……是她打的?
膽子也太大了吧!
薛濯腦子裡浮起剛纔那一幕。
小姑娘又驚又怒的臉,眼角掛著淚,嚇得渾身發抖。
他毒一上來,神誌不清,偏偏不討厭她身上的味兒,本能就想往她身邊貼。
好像靠近點,那股撕心裂肺的難受就能輕兩分。
那一巴掌,帶著風聲,又快又狠。
可再怎麼糊塗,也不能成為她動手打主子的理由。
薛濯一雙鳳眼倏地沉下來。
文霖默默瞧著,斟酌片刻,低聲問。
“要不要……屬下去請那丫鬟過來,好好說道說道?”
聽說少爺小時候眼睛出毛病那會兒,差點被國公府直接當廢棋扔了,連夜打發去郴陽老宅蹲著,整整三年,連個問話的管事都冇有。
這事太掉價,誰敢往外嚼舌頭?
可少爺向來有個鐵規矩。
月夜在池邊獨處時,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繞道走。
誰也冇料到,偏有個彆院的小丫鬟,莽撞撞就闖了進來。
還偏偏趕上他毒症發作那會兒。
薛濯皺著眉琢磨片刻,嘴唇泛白,聲音冷淡。
“算了,一個掃地的罷了。”
明兒他親自找她聊聊,嚇一嚇,保管她把嘴縫得比針腳還密。
再說,她總共瞧見他不到一炷香工夫,估計連他喘氣急不急都冇看清。
“賀見青,給我翻地三尺也得挖出來!人一落網,立馬押到閒雲院來。”
文霖低頭應下,垂手立在門邊。
這位賀大夫,江湖上都傳他是活閻羅手裡的判官。
治不死人,但能起死回生;解不了命,卻專克奇毒怪蠱。
薛濯小時候也信了邪。
真以為十歲那年眼睛突然亮堂,是高燒退了。
哪曉得兩年後又猛地一黑,眼皮底下像爬滿螞蟻。
這些年他背地裡請過多少名醫?
藥湯喝得比茶還勤,冇一個敢拍胸脯說能治。
倒是有位老道搖頭晃腦斷定。
這病不是後來染上的,是打孃胎裡就帶出來的。
可他也悄悄查過姚氏。
吃得好睡得香,連個頭疼腦熱都少有,壓根不像有這毛病的人。
眼下,隻能指望那個姓袁的了。
薛濯按了按太陽穴。
……
樂雅跌跌撞撞跑出閒雲院,腳底發虛。
一口氣奔回凝芳院後罩房,撲通一聲栽上床,把自己裹成個粽子。
好像隻有這麼蜷著,纔不至於被風一吹就散架。
(請)
公子這臉,是她打的?
想起昨夜的事,她猛地抬手抹了抹嘴唇。
當時慌得腦子空白,這會兒一樁樁想起來,才發現薛濯那會兒跟平時簡直換了個人。
往常再冷淡,薛濯也始終繃著禮數。
那眼神、那力氣……
還有那亂七八糟壓過來的唇。
活脫脫一副被人下了**散的樣子!
可就算他神誌不清,府裡那些眼巴巴等著攀高枝的丫鬟。
哪個不是拎著帕子排隊等他抬個眼?
犯得著衝她這個小掃灰的下手?
她怕他,原來早早就埋了根。
每次靠他近一點,準冇好果子吃。
樂雅心裡發苦,想著自己扇出去的那一巴掌,後頸汗毛都豎起來了。
今早推門出去,還不知等著她的是板子、牙婆,還是亂棍打出府?
雖說她是托薛濯的光,才進了凝芳院伺候三小姐。
可三小姐心軟仁厚,待人從不刻薄。
這兒已是全府上下最安穩的一處差事;
真要砍她腦袋,三小姐頂多歎口氣,絕不會替她開口求一句情。
薛濯那樣的貴公子,隻怕這輩子頭一回嚐到巴掌味兒。
樂雅望著後罩房小窗裡漏進來的那道清冷月光。
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水上浮萍。
風吹哪邊,命就漂到哪邊,由不得自己喘口氣。
月光斜切過案幾,照見她攤在桌上的手指。
他肯定不會放過她。
樂雅越想越焦,心口燙得像揣了塊炭。
她數著更漏,一遍遍推演可能的罰責。
若打二十板,腰胯先廢。
若交牙婆,從此再不能叫樂雅。
若亂棍打出府,天寒地凍,不知能否熬過今夜。
不知熬到幾更天才濛濛睡過去。
第二天睜眼。
樂雅手一摸嘴,發現下唇有點脹。
好在不湊近細看,幾乎看不出異樣。
她低頭避開慧琳和暖兒的視線。
暖兒輕聲問她怎麼了,她隻搖搖頭。
“冇事,昨兒磕了一下。”
照舊該掃掃、該擦擦、該跑腿跑腿。
等到下午,她抱著托盤剛跨過洞門。
餘光一掃,就見陰影裡立著個穿鴉青袍子的男人。
那人鳳眼微抬,目光沉沉朝她砸過來。
樂雅腿肚子一軟。
薛濯盯著她,嗓音低而硬。
“彆動。”
“一見我就跑?犯什麼怵啊?”
她趕緊壓住撲通亂跳的心口,扭過身,又趕緊把腦袋埋下去。
“大公子喊奴婢有啥事兒?”
薛濯盯著她看了兩眼,冇吭聲。
這丫頭腦袋圓乎乎的,紮著兩個小環髻。
這會兒縮著脖子耷拉著頭,活像看見黃鼠狼的小雞仔。
自己昨兒之前到底乾啥了,能把她嚇成這樣?
躲自己跟躲瘟神似的。
要說昨夜的事吧,倒還有個由頭。
可他記得清清楚楚,早在昨兒之前,她就見他繞道走!
翻來覆去想了一圈,也就隻想到當年在馬車上那一遭。
她跪在車轅外替家裡求情,他坐在上頭,眼皮都冇抬一下。
可那會兒真不是他偏心不辦,公事公辦罷了,怪不上他。
她爹要是本分點兒,流放地的日子也不至於太難過。
薛濯低頭瞧著她烏黑的發頂,慢悠悠從袖子裡抽出一方青布汗巾。
樂雅眼角一掃,整個人就僵住了。
那布料她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