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範陽·狼煙起
天寶十五載,正月初一 卯時
範陽城南,盧龍軍大營
李十二第一次看見安祿山,是三年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在範陽戍邊,剛滿二十歲,從隴右老家走了兩個月才走到這裡。隴右也有胡人,但那些胡人是趕著羊群過路的,低著頭,從不敢看唐軍的刀。範陽的胡人不一樣——他們穿著唐軍的鎧甲,騎著唐軍的馬,說一口比他還流利的漢話,看人的時候眼珠子往上翻。
那年上元節,安祿山來營裡巡酒。節度使巡酒是常事,但李十二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節度使——那人像一座肉山,從馬上下來的時候,四個親兵扶著才站穩。他的肚子垂到大腿根,腰帶得係在胸口下頭,走路的時候渾身的肉都在晃。
“喝!”那肉山把酒碗懟到李十二臉上,酒灑了他一襟。
李十二跪下接碗,碗底磕在地上,碎了。周圍的人都笑了,安祿山也笑了,笑得滿臉的肉擠成一團,眼睛都找不著。他拍著李十二的肩膀,那手掌像熊掌,拍得李十二一個趔趄:
“隴右來的?好,好!老子也是營州來的,都是邊地人,跟著老子,有肉吃!”
後來有人告訴李十二,節度使喝醉了,見誰都叫“邊地人”。他真正的邊地,是範陽往北三百裡的營州,那裡的胡人比漢人多,那裡的漢人見了胡人得低頭。
那是天寶十二載的事。那時候安祿山還是三鎮節度使,是聖人的乾兒子,是貴妃娘孃的“養兒”。那時候沒人叫他“雜胡”,都叫“安節帥”。
天寶十五載,正月初一 卯時
範陽城南,盧龍軍大營
李十二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夢見三年前的事。也許是冷,也許是餓,也許是昨晚那半碗濁酒。營帳裡黑漆漆的,鼾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夢裡磨牙,咯吱咯吱響。他翻了個身,想再睡一會兒,但睡不著。
外頭有馬蹄聲。
不止一匹,是很多匹,從遠處奔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李十二豎起耳朵聽——馬蹄聲在營門外停了,有人在喊門,喊的是什麼聽不清。然後腳步聲雜遝,有人往中軍大帳跑。
他坐起來,捅了捅旁邊的老卒:“王叔,外頭出事了。”
老卒翻了個身,罵罵咧咧:“大過年的,能出什麼事?睡你的覺!”
李十二躺下去,但眼睛閉不上。他想起三年前那個上元節,安祿山那張肉山一樣的臉,還有那句話——“跟著老子,有肉吃!”
如今他跟著這個“老子”已經三年了。三年來肉沒吃到幾塊,倒是學會了一件事:範陽的兵,隻聽範陽的將。
馬蹄聲又響起來,這回是往外跑的,一隊人馬,往南去了。
範陽城南,官道
天亮的時候,李十二站在營門口,看見官道上煙塵滾滾。
那是騎兵,成千上萬的騎兵,盔甲鮮明,刀槍如林,正往南開拔。隊伍前頭打著大旗,旗上是一個鬥大的“安”字。旗下一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個穿金甲的人——那人的肚子太大,金甲扣不上,用綢緞裹著。
李十二認出來了,那是安祿山。
“看什麼看?”身後有人拍他肩膀。是老卒王叔,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來了,手裡攥著半塊乾餅,“回去收拾東西,咱也走。”
“去哪?”
“洛陽。”王叔咬了一口乾餅,嚼得嘎嘣響,“節帥說了,楊國忠那狗賊矇蔽聖上,節帥要清君側,打進長安去。”
李十二愣愣地看著官道上滾滾的煙塵,忽然問:“那……那不是造反嗎?”
王叔回頭看他一眼,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什麼造反不造反的?節帥說了,這是清君側。你一個隴右來的窮小子,管他反不反?跟著走,有肉吃。”
李十二沒說話。他站在營門口,看著那麵“安”字大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的盡頭。風吹過來,冷得像刀子。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上元節,安祿山拍著他的肩膀說“有肉吃”。他想起更早的時候,在隴右老家,他爹送他出村,說“去當兵,給咱李家掙個前程”。他想起昨夜的夢,夢見自己站在範陽城頭,往南望,看不見長安。
“愣著幹啥?”王叔已經把鋪蓋卷好了,“走啊!”
李十二轉身,走進營帳。
同日 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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