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洛陽·紫極登基
天寶十五載,正月初一 辰時
洛陽,紫微宮含元殿
安慶緒站在父親身後,看著那張龍椅。
龍椅是從長安逃出來的工匠趕製的,用了二十天,雕了九條龍,鑲了二十八顆寶石。據說每一顆寶石對應天上的一個星宿,坐在上麵的人,就坐擁了整個天下。
父親坐在那上麵,像一個肉山壓在龍椅上。他的肚子太大,袞冕的腰帶隻能係在胸口下頭,十二串冕旒垂下來,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眯著眼睛看殿下那群人,那些曾經跪在長安太極殿裡的官員,如今跪在這洛陽的含元殿裡,跪得稀稀拉拉,跪得歪歪斜斜。
“吾兒。”父親忽然回頭,喊他。
安慶緒上前一步,跪下:“父皇。”
“從今日起,你是晉王。”安祿山指著殿下那群人,“這些人,你替老子看著。誰不老實,殺了。”
安慶緒低頭:“是。”
他抬起頭的時候,正好對上一個人的眼睛。那人站在群臣的最前排,穿著一身紫袍,瘦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那是嚴莊,父親最信任的謀士,從範陽起兵時就跟著,一路打到洛陽,如今被任命為中書侍郎。
嚴莊看著安慶緒,目光陰陰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安慶緒移開眼睛。他怕那雙眼睛,那種看穿一切卻又什麼都不說的眼睛。
“起——”殿側的宦官拖長了聲音喊,“——樂!”
絲竹聲起。是《破陣樂》,當年太宗皇帝作的曲,用來歌頌戰功。如今在這洛陽的含元殿上奏起來,聽起來說不出的古怪。那些跪著的官員們開始叩頭,三跪九叩,山呼萬歲。
安慶緒看著那些後腦勺,忽然想笑。一個月前,這些人還跪在長安的大明宮裡,朝拜那個姓李的皇帝。如今他們跪在這裡,朝拜這個姓安的胡人。他們的膝蓋,換得可真快。
他想起父親進城那天的事。洛陽的百姓跪在天津橋兩邊,頭都不敢抬。父親騎在馬上,指著那群跪著的人說:“看,這就是大唐的百姓。誰坐龍椅,他們跪誰。”
那時安慶緒就在父親身後,他看見一個老婦人跪在人群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伸著手想去抓父親馬上的纓絡。老婦人嚇得把孩子按在地上,磕得額頭出了血。
那血滴在天津橋上,很快就被後麵的腳踩沒了。
“晉王。”
安慶緒回過神來。嚴莊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正看著他。
“晉王在想什麼?”嚴莊問。
安慶緒看著殿下那些還在叩頭的後腦勺,說:“在想這些人。”
嚴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晉王,你看見最邊上那個穿綠袍的嗎?那是達奚珣,以前是河南尹。他跪得最賣力,頭磕得最響。可三個月前,他還領著洛陽百姓守城,說誓與城池共存亡。”
安慶緒沒說話。
“還有那個,張通儒。”嚴莊指了指另一個方向,“中書令,陛下剛封的。他弟弟張通幽,在顏杲卿那邊,正領著人跟咱們作對。”
安慶緒終於開口:“你想說什麼?”
嚴莊看著他,目光幽幽的:“臣想說的是,這些人,今天跪在這裡,明天也可能跪在別的地方。”
安慶緒心裡一動。他想問“那我呢”,但沒問出口。
樂聲停了。叩頭也停了。殿下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父親粗重的喘息聲。
安祿山從那龍椅上站起來,站得很吃力,四個內侍上前扶著才站穩。他喘著氣,用那渾濁的眼睛看著殿下的人,忽然笑了:
“老子從營州來,放羊的出身,如今坐了這龍椅。你們這些人,以前是唐朝的官,如今是我大燕的官。都一樣,都一樣!”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隻要跟著老子,有肉吃!”
殿下響起一片“萬歲”聲。
安慶緒站在父親身後,看著那些高喊萬歲的嘴,忽然覺得噁心。
同日 午時
洛陽,天津橋
李十二當然不在洛陽。
千裡之外的長安城,那個也叫李十二的守城卒,此刻正站在明德門的角樓上,往東邊望著。他什麼也望不見,但他知道東邊有一座城叫洛陽,洛陽城裡有一個叫安祿山的人,今天正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
他不知道那件事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事。
陳老頭又在底下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但沒動。
東邊的天空灰濛濛的,和往常一樣。但他總覺得那灰色裡藏著什麼,藏著血,藏著火,藏著誰也看不見的狼煙。
同日 申時
洛陽,天津橋
黃昏的時候,安慶緒一個人來到天津橋上。
洛陽的冬天冷得刺骨,洛水已經結了冰,冰麵上泛著慘白的光。他站在橋中間,往北看,能看見紫微宮的樓閣,那座他剛剛離開的宮殿。往南看,是洛陽的坊市,黑壓壓的屋頂,炊煙裊裊,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一個老人挑著擔子從橋上走過,看見他穿著王服,嚇得跪在橋邊,頭都不敢抬。
安慶緒看著他,忽然問:“你怕我?”
老人不敢答,隻是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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