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同官·攻堅
至德元載，八月三十日 卯時
同官城外，唐軍大營
同官城出現在晨霧中。
城不大，方方正正的，城牆是黃土夯的，高兩丈五。這是從宜君到長安之間最大的一座城。北周建德四年，銅官縣改名同官縣，隸屬宜州。隋唐因之，屬雍州，後屬京兆郡。城牆上每隔五十步有一座敵樓，樓高三層，可以瞭望、射箭、屯兵。城牆外麵是護城河，引漆水灌注，河寬兩丈，深一丈。城門是鐵皮的，鐵皮上釘著銅釘，銅釘銹了，綠汪汪的。
城頭插著叛軍的旗，旗上綉著一個“李”字。李歸仁的旗。
郭子儀勒住馬，望著那座城。他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冷靜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冷笑。
“李歸仁沒跑。”他說。
僕固懷恩策馬過來，低聲問：“大帥，打不打？”
郭子儀沒有回答。他看著城牆上的敵樓，看著護城河的水，看著城門口堆著的拒馬和鹿角。拒馬是木頭做的，一丈長，上麵釘滿了鐵釘，橫在城門口，擋住去路。鹿角是樹枝編的，一捆一捆地堆在拒馬後麵，澆了水，凍得硬邦邦的。看來李歸仁從宜君逃到同官以後，沒有歇著，一直在加固城防。
“同官有七千守軍，”郭子儀說，“五千是崔乾佑的主力，兩千是李歸仁從宜君帶回來的。七千人守這座城，糧草充足，士氣不低。要打，得打幾天。”
他頓了頓，又說：“傳令下去，紮營。明日一早，攻城。”
同日 辰時
同官城外，唐軍營地
營地在同官城北三裡處，是一片空地。
五千士兵在空地上紮營。帳篷是牛皮縫的，灰白色，圓頂，像蘑菇。帳篷前插著旗，旗上綉著“唐”字，在風裡獵獵作響。營地的四周挖了壕溝，壕溝裡插著削尖的木樁。營地門口堆著拒馬，拒馬後麵站著哨兵，哨兵手裡拿著刀，眼睛盯著遠處的同官城。
李十二蹲在營帳門口，磨刀。
這把刀跟了他快一年了。從常山到靈武，從靈武到彭原，從彭原到宜君，從宜君到同官，跟著他走了上千裡路。刀身上有好幾道缺口，是砍在叛軍的鎧甲上崩的。刀柄上的纏繩換過三次，第一次是麻繩，斷了；第二次是皮條，滑了；第三次是布條，纏得不好，鼓鼓囊囊的，但握在手裡很紮實。
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刀刃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磨石是青石做的，從黃河邊撿來的，已經磨薄了，中間凹下去一塊。他蘸了點水，繼續磨。
“伍長。”阿悉爛蹲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把刀，“你說，李歸仁怎麼不跑了？”
李十二沒有抬頭：“跑不了了。再往南是同官，同官再往南是華原，華原再往南是扶風。扶風有崔乾佑的兩萬人，是叛軍的主力。李歸仁要是再跑，跑到扶風，崔乾佑不會饒他。”
阿悉爛想了想：“那他就是被夾在中間了。前麵是崔乾佑，後麵是咱們。跑也不是，守也不是。”
李十二點點頭：“所以他要守。守住了，崔乾佑會誇他。守不住，他也沒地方跑了。”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兩人磨了很久，磨到刀鋒能剃下汗毛，才停下來。
“伍長，”阿悉爛忽然問，“你說，明天攻城，咱們能活下來嗎？”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同官城，看著那些敵樓，看著那些旗。
“不知道。”他說，“但劉隊長說了，仗不難打，但人要死。誰死誰活，看命。”
阿悉爛低下頭，把刀插回鞘裡。
“看命。”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
同日 午時
同官城外，唐軍帥帳
郭子儀攤開地圖，指著同官城的每一個細節。
地圖是牛皮做的，已經泛黃了，邊角都捲了。同官城在地圖中間，方方正正的，四邊各有一道城牆，四角各有一座角樓。城北是漆水，城西是山，城東是平地，城南是通往華原的驛道。
“北門靠著漆水，不好攻。”郭子儀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西門外是山，擺不開兵力。東門外是平地，最適合攻城。南門外是驛道，連著華原，是叛軍逃跑的路。”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站在麵前的將領們。僕固懷恩、移地健、王思禮，還有幾個朔方軍的將領。他們圍在地圖旁邊，一聲不吭。
“主攻東門，”郭子儀說，“僕固懷恩率三千人攻城。移地健率兩千回紇騎兵在東門外埋伏，如果叛軍從東門突圍，你們就衝上去截殺。王思禮率一千人守南門，防止叛軍從南門逃跑。”
他頓了頓，又說：“明日辰時，準時攻城。”
同日 申時
同官城外，唐軍營地
劉隊長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拿著一根木棍。
“明日攻城，”他說，“咱們打頭陣。”
五十個人站在他麵前，一聲不吭。李十二站在佇列裡，手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阿悉爛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白，嘴唇緊抿著。
“攻城的時候，先上雲梯。”劉隊長說，“雲梯架上去，你們往上爬。爬到城頭，跳下去，砍人。記住，跳下去的時候，不要看地上，看前麵。看地上會摔死，看前麵會殺人。”
沒有人說話。
“誰第一個上？”劉隊長問。
沉默了很久。李十二開口了：“我。”
劉隊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好。”他說，“你第一個。”
同日 酉時
同官城外，唐軍營地
傍晚的時候，李十二一個人坐在營帳外麵，望著遠處的同官城。城牆上亮著燈，一盞一盞的，像星星。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
“伍長。”阿悉爛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你怕不怕？”
李十二沒有回答。他怕。但他不想說。
“我也怕。”阿悉爛說，“怕死了回不去。”
李十二看著他，忽然笑了：“回不去哪兒？”
阿悉爛想了想：“回不去草原。回不去看我娘。”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想起隴右。想起那些黃土山，那些乾涸的河，那些風吹過麥田的聲音。他想起他爹。他爹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死在外麵，死在哪他都不知道。他娘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後來也死了，死在家裡，死在他麵前。
他沒有家。沒有草原，沒有隴右。什麼都沒有。
但他有陳老頭。有明德門。有那座角樓。有那口鍋。
“阿悉爛，”他說，“等打完仗，我陪你去草原。”
阿悉爛看著他：“你說話算話？”
“算話。”
兩人都不說話了。天邊的晚霞散了，天黑了。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伍長，”阿悉爛說，“明天攻城，你小心。”
李十二點點頭：“你也是。”
至德元載，九月初一 辰時
同官城外，東門外
天亮了。
五千士兵站在東門外，黑壓壓的一片，從護城河邊一直站到遠處的土坡上。雲梯架在護城河上，一頭搭在岸邊，一頭搭在城牆上。雲梯很長，有五六丈，斜靠在城牆上，像一根巨大的木棍。
李十二站在最前麵，手裡攥著刀。他的手在抖，但他握得很緊。劉隊長站在他旁邊，臉色鐵青，眼睛紅紅的，像兔子。
“擂鼓！”郭子儀在遠處喊。
戰鼓聲響起，咚，咚，咚，像心跳，越敲越快，越敲越響。
“沖！”劉隊長喊。
李十二沖了出去。他跑過護城河上的木板，跑到雲梯下麵，抓住梯子往上爬。梯子很陡，每爬一步都在晃。他不敢往下看，隻敢往上看。城牆上有人往下扔石頭，石頭從耳邊飛過，砸在下麵的人身上，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往下射箭，箭矢嗖嗖飛，插在梯子上，晃來晃去。
他爬得很快，手腳並用，像一隻猴子。爬到一半的時候，一塊石頭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差點鬆手。他咬著牙，繼續爬。爬到梯子頂端，他看見城牆上有一個叛軍，舉著刀，正要往下砍。他猛地跳起來，一刀劈過去，劈在那人的臉上。那人慘叫一聲，往後倒去。
他跳上城頭，站穩了腳。城牆上全是人，有叛軍，有唐軍，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他看不見誰是誰，隻知道砍。砍左邊，砍右邊，砍前麵，砍後麵。刀砍在鎧甲上，發出刺耳的聲響；砍在肉裡，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砍著砍著，他的手軟了，刀也捲刃了。他停下來，喘著粗氣，發現身邊隻剩下幾個人。劉隊長在他左邊，渾身是血，左臂上插著一支箭。阿悉爛在他右邊，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往南門沖！”劉隊長喊。
他們往南門跑。南門的叛軍少一些，是逃跑的方向。跑了沒多遠，前麵湧來一群叛軍，為首的騎在馬上，穿著一身銀甲，手裡舉著一把大刀。
“李歸仁！”劉隊長喊了一聲，沖了上去。
李歸仁一刀劈下來，劉隊長舉刀格擋，兩刀相撞，火花四濺。劉隊長的刀斷了，李歸仁的刀砍在他肩膀上，砍進去很深，骨頭都露出來了。劉隊長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李十二衝上去，一刀砍向李歸仁的馬腿。馬嘶叫一聲，往前栽去。李歸仁從馬上摔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李十二撲上去，騎在他身上，舉刀往下砍。李歸仁用手擋了一下，刀砍在他胳膊上，砍斷了骨頭。他慘叫一聲，用另一隻手拔出腰間的匕首，刺向李十二的胸口。
李十二躲了一下，匕首刺在肩膀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舉起刀，一刀砍在李歸仁的脖子上。
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李歸仁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但什麼也喊不出來。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李十二從他身上翻下來，躺在血泊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城牆上，唐軍的喊殺聲越來越響，叛軍的喊殺聲越來越弱。
仗打完了。
同日 未時
同官城，城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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