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宜君·前鋒

至德元載，八月二十五日 卯時

彭原郡，城南校場

天還沒亮，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彭原的八月，早晨已經有了涼意。風從北邊的塬上吹過來，帶著黃土的氣息，吹得旗幟啪啪作響。五千士兵站在校場上，黑壓壓的一片，從點將台一直站到城牆根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隻有風在吹，旗在響。

李十二站在佇列裡，手裡攥著橫刀。刀柄上的布條是他昨天晚上重新纏的，纏了三遍，纏得手指都腫了。第一遍太鬆，握著滑；第二遍太緊，勒得手疼；第三遍剛剛好，不鬆不緊，握在手裡像長在手上一樣。他把刀拔出來看了一眼，刀刃在晨光中泛著青光，刀身上的缺口還在，那是上一次打仗留下的，他沒有磨掉。劉隊長說過，刀身上的缺口是功勛，磨掉了就忘了自己殺過多少人。

今天，大軍南下。先取宜君，再取同官，再取華原，然後兵臨扶風。扶風拿下，長安就在眼前了。

劉隊長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框。

“宜君。”他用木棍戳了戳那個方框，“城不大，牆不高，守軍兩千。守將叫李歸仁，是安祿山的部將，打過嘉山之戰。”他頓了頓，掃了一眼站在麵前的五十個人，“這個人打仗不傻，但也不精。看見咱們的大軍來了，他不會死守，會往南跑，跑回同官跟主力會合。所以這一仗不難打。”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天邊泛起一道魚肚白，星星正在一顆一顆地滅。

“但記住，”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仗不難打，但人要死。誰死誰活，看命。”

沒有人說話。

劉隊長收起木棍，拍了拍手上的土。

“出發。”

五千人動了起來。刀槍碰撞的聲音，馬蹄踩地的聲音，士兵們低聲說話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李十二跟在隊伍中間，腰上掛著橫刀，背上背著弓和箭，手裡牽著黃膘的韁繩。黃膘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在他旁邊走著。

“伍長。”阿悉爛從後麵跟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咱們今天真的能到宜君？”

李十二沒有回頭：“能。劉隊長說了，宜君在彭原東南兩百裡。騎兵一天就能到，步兵要走兩天。咱們是步兵，得走兩天。”

“兩天？”阿悉爛嘆了口氣，“又要走兩天。我腳底全是泡，昨天的還沒好，今天又要磨新的。”

李十二笑了：“你的腳是豆腐做的？跟了你這麼多年，還沒磨硬？”

阿悉爛也笑了，笑得很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靴子前麵已經磨出了一個洞，露出裡麵的布襪。布襪也是破的，大腳趾從洞裡鑽出來，灰撲撲的，像個探頭探腦的老鼠。他用另一個腳趾把它塞回去，塞了兩下，又鑽了出來。

“伍長，”他又問，“你說，李歸仁這個人厲害嗎？”

李十二想了想：“劉隊長說了，他不傻，但也不精。”

“什麼叫不傻也不精？”

“就是不傻到死守，也不精到能打贏。見了大軍就跑，跑得比兔子快。”

阿悉爛笑了：“那咱們追得上嗎？”

李十二也笑了：“追得上。兔子跑得快，但跑不遠。人的腿比兔子長。”

兩人說著話，跟著隊伍走出了彭原的城門。

同日 午時

驛道上

路越來越難走了。

從彭原往東南，驛道越來越窄，越來越破。路麵的石板早已被車輪碾碎，隻剩下黃土。黃土被馬蹄踩得坑坑窪窪，一下雨就變成泥漿。晴天的時候，風一吹，塵土揚起來，遮天蔽日，連前麵十步的人都看不清。

驛道兩旁，每隔五裡有一座烽燧。烽燧是黃土夯的，四四方方，高三丈，頂上堆著柴草和狼糞。平時沒人，戰時點煙。但這一路上的烽燧，大半已經塌了。有的被風雨侵蝕，隻剩半截；有的被人扒了磚石，拿去蓋了房子。剩下幾座完好的，也無人值守，孤零零地立在曠野裡，像一排斷了氣的哨兵。

李十二走在一輛輜重車旁邊，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片灰塵。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眯著眼睛往前走。阿悉爛走在後麵，鞋裡的沙子磨得腳疼，走幾步就蹲下來倒一倒。

“伍長，”阿悉爛蹲在地上，一邊倒沙子一邊說，“這路什麼時候才能走完？”

李十二看了看前麵：“早著呢。劉隊長說，今天走八十裡，明天再走八十裡，後天到宜君。”

“後天？”阿悉爛嘆了口氣，“還要走兩天。”

李十二沒有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前麵的隊伍，隊伍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線，彎彎曲曲地貼在驛道上。最前麵的人已經翻過了前麵的山樑，最後麵的才剛剛出城。步兵走在前麵，騎兵走在後麵，輜重車走在中間，糧草車、備用馬匹、攻城器械，一輛接一輛，像一條緩慢移動的長蛇。

“別想那麼多。”李十二說，“走著走著就到了。”

同日 申時

驛道旁，枯井邊

隊伍在一口枯井旁邊停下來歇息。

井已經幹了，井口長滿了草。井邊的地上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字，字跡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李十二蹲下來看，模模糊糊認出幾個字：“開元十五年，朔方軍過此。”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安祿山還沒起兵，玄宗還在位，天下還是太平的。二十多年後，朔方軍又從這裡過，還是這些人，還是這條路，但天下已經不一樣了。

“看什麼？”阿悉爛走過來，遞給他一塊乾餅。

李十二接過餅，指了指石頭上的字：“你看，開元十五年，朔方軍從這裡走過。二十多年了，咱們又走這條路。”

阿悉爛蹲下來看了看，搖了搖頭：“我不認識漢字。這上麵寫的什麼？”

“寫著開元十五年，朔方軍過此。”

阿悉爛愣了一下：“開元十五年？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呢。”

李十二笑了：“我也沒出生。”

兩人蹲在枯井旁邊，啃著乾餅。餅是陳糧做的，又硬又糙，嚼起來咯吱咯吱的。李十二嚼得很慢，一邊嚼一邊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黃土山，光禿禿的，隻有幾叢駱駝刺。山腳下有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上鋪滿了鵝卵石。夏天的時候，山洪從溝裡衝下來，把石頭沖得圓溜溜的。如今沒有水，隻有石頭。

“伍長，”阿悉爛忽然問，“你說，二十多年前走這條路的那些兵，還活著嗎？”

李十二想了想：“有的活著，有的死了。活著的，在靈武。死了的，埋在路兩邊。”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把餅吃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他說。

同日 夜

驛道旁，破廟裡

天黑之前，隊伍趕到了一座破廟。

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山門上的匾額已經沒了，隻剩兩個鐵釘。院子裡長滿了草，正殿的屋頂塌了一半，露出裡麵的樑柱。佛像還在，但金箔被颳了，露出裡麵的泥胎。佛像的臉上有一道裂紋，從額頭一直裂到下巴，像是在哭。

郭子儀下令在廟裡過夜。士兵們把正殿打掃了一下，鋪上稻草，擠在一起。肅宗住進了偏殿，偏殿比正殿小，但屋頂還完整，牆上的白灰也還沒掉完。殿裡有一張石床，石床上鋪著稻草，稻草是新割的，還帶著一股青草的氣息。

“陛下，”郭子儀走進偏殿，跪下，“明日一早，大軍繼續南下。後天午時，可到宜君。”

肅宗點了點頭。他坐在石床上，麵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是牛皮做的，已經泛黃了，邊角都捲了。宜君、同官、華原、扶風、長安，一個個地名在圖上排列著，像一串珠子。他的手指從彭原出發，沿著驛道一路往下劃，劃到宜君，劃到同官，劃到華原，劃到扶風，最後停在長安。

“郭將軍，”他問，“李歸仁這個人，你瞭解嗎？”

郭子儀想了想：“臣在河北時與他交過手。此人是安祿山的部將，驍勇善戰，但不善謀略。嘉山之戰，史思明大敗，李歸仁率部斷後，被臣圍住，拚死突圍才逃出去。這個人不怕死，但怕被包圍。他看見咱們的大軍來了，不會死守宜君，因為他知道宜君守不住。他會往南跑，跑回同官，跟主力會合。”

肅宗點點頭：“那他跑了以後呢？”

“跑了以後，同官就是下一仗。”郭子儀的手指點在地圖上同官的位置上，“同官有叛軍五千人，是崔乾佑的主力。李歸仁跑回去，加上他的兩千人，就是七千。七千人守同官，要打幾天。”

肅宗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那些紅點，那些黑點，那些彎彎曲曲的線。

“郭將軍，”他忽然說，“朕想跟你一起去宜君。”

郭子儀愣了一下：“陛下，戰場兇險——”

“朕知道。”肅宗打斷了他，“但朕不想再等了。朕在靈武等了兩個月，在彭原等了五天。朕不想再等了。”

他看著郭子儀，目光平靜：“郭將軍，你不用勸朕。朕意已決。”

郭子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磕了一個頭：“臣遵旨。”

同日 夜

破廟，正殿

李十二躺在正殿的角落裡，望著屋頂的破洞。破洞裡透進來一點星光，星光很暗，忽明忽暗的，像人的眼睛在眨。阿悉爛躺在他旁邊，已經睡著了，打著呼嚕，呼嚕聲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迴響，像遠處的雷聲。

他沒有睡。他聽著殿外的風聲，聽著阿悉爛的呼嚕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聲。他睡不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騰。

他想起長安。想起明德門。想起那座角樓。想起那口鍋。想起陳老頭。陳老頭不知道還活著沒有。他走的時候，陳老頭說“鍋在，人在”。如今鍋沒了，人還在嗎？他不知道。

他想起劉隊長說的那句話——“仗不難打，但人要死。誰死誰活，看命。”看命。他的命怎麼樣？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到長安，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陳老頭，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站在明德門的角樓上，看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

“伍長。”阿悉爛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了。

李十二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聽著風聲，聽著呼嚕聲，聽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戰鼓。

至德元載，八月二十七日 辰時

宜君，城北五裡

宜君城出現在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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