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長安·留守者
至德元載,九月初一 卯時
長安,永興坊
陳老頭是被凍醒的。
長安的九月已經有了寒意。風從北邊吹過來,從破屋的牆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他蜷縮在稻草堆裡,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短褐,短褐太薄了,擋不住風。他的腿疼,腰疼,渾身都疼。
他睜開眼睛,看見從破屋頂的窟窿裡透進來的光。光是灰白色的,天剛亮。他躺著沒動,等了一會兒,等身子不那麼僵了,才慢慢坐起來。
屋裡什麼也沒有。那口鍋被叛軍拿走了,那把刀被叛軍拿走了,那把鏟子也被叛軍拿走了。連他攢了半輩子的幾個銅板,也被翻出來拿走了。如今他隻有一身破衣裳、一床破褥子、半塊乾餅,和一個破碗。
餅是昨天剩下的。他從懷裡掏出來,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餅硬得像石頭,嚼不動,他含著,等它慢慢化。化了一點,嚥下去,再含一塊。
他吃得很慢,吃了很久。半個餅,夠他吃兩天。
吃完餅,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門是破的,關不嚴,風從門縫裡鑽進來。他推開門,走出去。
永興坊的街上空蕩蕩的。以前這個時候,坊門已經開了,賣菜的、賣水的、賣炭的,已經在街上吆喝了。孩子們在巷子裡跑,老人們在門口曬太陽,女人們在井邊洗衣服。如今,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井被封了,店鋪關了門,房子空了。有的房子門板被拆了,窗戶被砸了,屋頂塌了,露出裡麵的樑柱。
他沿著街走,走到坊門口。坊門開著,兩個叛軍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刀,嘴裡嚼著什麼。他們看見陳老頭,懶得理他,扭過頭去繼續嚼。
陳老頭走出永興坊,往南走。
同日 辰時
長安,崇仁坊
崇仁坊在永興坊南邊,隻隔一條街。
以前,崇仁坊是長安最繁華的坊之一。緊挨著東市,達官貴人的府邸一座挨著一座。宰相住在這裡,將軍住在這裡,駙馬也住在這裡。街上車馬喧鬧,從早到晚不斷。坊裡有酒肆、茶樓、客棧、妓館,還有一座大寺廟——崇仁寺,香火很旺。
如今,崇仁坊也空了。
街兩邊的店鋪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封條。封條是叛軍貼的,上麵寫著“大燕”兩個字,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封條被撕了,露出裡麵的門板,門板上還有以前貼的“元日大吉”的紅紙,已經褪色了。
有一家酒肆的門開著,陳老頭往裡看了一眼。桌子椅子東倒西歪,地上有碎瓦片,有破碗,有幹了的血。血是黑色的,滲進了磚縫裡,怎麼擦也擦不掉。牆角堆著一堆衣裳,是女人的衣裳,紅的綠的,被撕爛了。
他趕緊走開。
走到崇仁寺門口,他停下來。寺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院子裡的大香爐翻了,銅鑄的,倒在地上,爐裡的香灰灑了一地。正殿的門窗被拆了,裡麵的佛像還在,但金箔被颳走了,露出裡麵的泥胎。佛像的臉上有一道刀痕,從額頭劃到下巴,像是在哭。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尊佛像,站了很久。
“阿彌陀佛。”身後有人說話。
他回頭,看見一個老和尚站在他身後。老和尚很瘦,穿著一件破袈裟,手裡拄著一根木棍。他的臉上有傷,左眼青了,嘴角破了,結著血痂。
“師父,”陳老頭問,“您這是怎麼了?”
老和尚擺了擺手:“別提了。叛軍來寺裡搶東西,把佛像的金箔颳了,把香爐砸了,把經書燒了。我攔了一下,捱了一頓打。”
陳老頭看著他,心裡酸酸的。
“師父,您怎麼不跑?”
老和尚笑了:“跑?我七十了,跑不動了。再說了,寺在這兒,我能跑哪兒去?”
陳老頭點點頭。他懂。他也不想跑。
“師父,您吃飯了嗎?”
老和尚搖搖頭。
陳老頭從懷裡掏出那塊乾餅,掰了一半,遞過去。老和尚接過來,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不動,含著。
兩人站在寺門口,含著餅,誰也不說話。
風從街口吹過來,涼颼颼的,捲起地上的灰塵。
同日 午時
長安,朱雀大街
陳老頭告別了老和尚,繼續往南走。
朱雀大街是長安的中軸線,寬一百五十米,從明德門一直通到皇城。以前,這條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各國的使節、各族的商人、趕考的士子、傳教的和尚,都在這條街上走。街兩旁種著槐樹,夏天的時候,槐花開滿枝頭,香得燻人。
如今,街上空蕩蕩的。
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街兩邊的店鋪全關了,門板上釘著木條。有些店鋪的招牌還在,歪歪斜斜地掛著,寫著“綢緞莊”“珠寶行”“酒樓”“茶肆”。招牌上的字還在,但顏色褪了,灰撲撲的。
陳老頭走在街中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上迴響。他走了很久,走到皇城門口。
皇城的門關著。門前站著四個叛軍,穿著鎧甲,拿著刀。他們看見陳老頭,一個叛軍走過來,用刀指著他的鼻子。
“幹什麼的?”
陳老頭嚇了一跳:“沒……沒什麼。路過。”
“滾!”
陳老頭轉身就走。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後有人喊:“站住!”
他停下來,腿在抖。
那個叛軍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你是幹什麼的?住在哪個坊?”
“永興坊。小民……小民是煮飯的。”
“煮飯的?”叛軍笑了,“給誰煮飯?”
陳老頭愣了一下:“以前……以前給守城的兵煮飯。現在……現在沒飯煮了。”
叛軍又笑了,笑得很噁心。他伸手在陳老頭身上摸了一遍,摸到懷裡那塊乾餅,掏出來看了看,扔在地上。
“就這?滾!”
陳老頭撿起乾餅,拍了拍灰,揣進懷裡,低著頭走了。
同日 未時
長安,永興坊
陳老頭回到永興坊的時候,看見坊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青色的舊袍子,袍子皺巴巴的,上麵有泥。他的臉很瘦,鬍子拉碴,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他站在坊門口,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人。
陳老頭走過去,問:“你找誰?”
那人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說:“我找一個人。姓張,叫張垍。你認識嗎?”
陳老頭搖了搖頭。他不認識什麼張垍。
那人嘆了口氣,靠在牆上,蹲下來,抱著頭。
陳老頭蹲在他旁邊,問:“你是誰?從哪兒來?”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叫張均。從洛陽來。”
陳老頭愣了一下。洛陽,那是叛軍的老巢。從洛陽來的,是逃出來的,還是叛軍派來的?
張均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知道張垍嗎?他是我弟弟。他在長安,不知道還在不在。”
陳老頭搖了搖頭:“長安跑了好多人都跑了。你弟弟可能也跑了。”
張均苦笑了一下:“跑了?他跑不了。他是駙馬,聖人——不,太上皇的女婿。安祿山不會讓他跑。”
陳老頭聽不懂什麼駙馬不駙馬,但他知道,安祿山不會放過那些當官的。
“你從洛陽來?”他問,“怎麼來的?”
張均低下頭:“逃出來的。安祿山讓我做官,我不做。他把我關起來,關了三個月。後來趁亂跑了出來。”
陳老頭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紅腫的眼睛,看著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袍子。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也不容易。
“你吃飯了嗎?”他問。
張均搖了搖頭。
陳老頭從懷裡掏出那塊乾餅,掰了很小的一小塊,遞過去。張均接過來,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謝謝。”他說。
陳老頭擺擺手:“不謝。都是苦命人。”
兩人蹲在坊門口,誰也不說話。風從街口吹過來,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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