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彭原·駐蹕

至德元載，八月二十日 辰時

彭原郡，城外

彭原郡在靈武東南四百裡，是南下長安的必經之路。

郡城不大，但很結實。城牆是黃土夯的，高兩丈，底寬一丈五，頂上能並行兩匹馬。夯土裡摻了石灰和細沙，一層一層砸實，砸了幾百年，稜角都禿了。城牆根下長著駱駝刺，灰撲撲的，和城牆一個顏色。城門口有一座石橋，橋下是一條幹涸的河，河床上長滿了蒿草，蒿草已經黃了，風一吹，沙沙響。

肅宗站在城門口，望著這座城。

他走了六天，從靈武走到彭原。六天裡，他騎在馬上，走了四百裡的路。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馬腿陷進去好幾次。他的大腿磨破了，屁股也疼，但他沒有喊累。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喊累。可是他的身體騙不了人——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口乾了的井。

“陛下，”郭子儀策馬過來，“彭原太守出迎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跪在城門口，穿著一身舊官袍，官袍洗得發白了，膝蓋上打著補丁。他跪在那裡，渾身發抖，頭都不敢抬。他的官帽也舊了，帽簷歪著，露出一截花白的頭髮。

“臣彭原太守李遵，恭迎陛下。”

肅宗看著他，看了很久。這個人的臉很瘦，顴骨很高，下巴上留著幾根稀疏的鬍子。他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塞著泥。這不是一個坐在衙門裡喝茶的官，這是一個親自下地幹活、親自上城巡守的官。

“起來吧。”肅宗說，“朕路過彭原，要住幾天。你給朕找個地方住。”

李遵磕了個頭，站起來。他的腿還在抖，但聲音穩了一些：“陛下，臣已經把節度使府收拾出來了。雖然簡陋，但能住人。府裡有前後三進院子，正堂麵闊三間，後院有正房三間。臣讓人打掃了三遍，換了新的窗紙，鋪了新的稻草。”

肅宗點點頭，策馬進城。

同日 午時

彭原郡，節度使府

節度使府在城北，是彭原最大的建築。

前後三進院子，青磚灰瓦，門口有一對石獅子。石獅子的頭被砸了一個，隻剩半張臉，眼睛還瞪得圓圓的，嘴巴張著，像是在吼，但吼不出聲。石獅子的底座上刻著字，是“開元十五年立”，字跡已經模糊了。

院子裡有一棵槐樹，很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樹榦上有一個洞，洞裡黑漆漆的，不知道住著什麼。

肅宗住進了後院。後院有三間正房，是節度使的起居室。正房裡擺著一張榻、一張桌、一把椅，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精忠報國”，是顏真卿寫的。字很正，一筆一劃，像刀刻的。字的左下角有一方紅印，印文是“顏真卿印”，印泥已經發暗了。

肅宗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

“顏真卿，”他喃喃地說，“朕在長安的時候，見過他。那時候他還是禦史，來東宮給朕講書。他講的是《春秋》，講得慷慨激昂，唾沫橫飛。朕那時候年輕，覺得他太吵。後來才知道，吵的人，纔是真性情。”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他是顏杲卿的從弟。顏杲卿死在洛陽，被安祿山剮了，綁在天津橋的柱子上，一刀一刀剮，剮到死，罵不絕口。朕聽說，顏真卿寫了《祭侄文稿》，哭得吐血。”

李輔國站在身後，沒有說話。

“輔國，”肅宗忽然問，“你說，朕什麼時候能打回長安？”

李輔國想了想：“陛下，郭將軍說了，要先取長安，再取洛陽。取長安之前，要先拿下扶風。拿下扶風之前，要先在彭原穩住腳跟。彭原往東南，是宜君、同官、華原，一路下去，就到長安了。每一步都要穩，急不得。”

肅宗點了點頭：“穩住腳跟。朕已經穩了兩個月了。還要穩多久？”

李輔國沒有回答。

肅宗轉過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彭原的天很藍，藍得像長安的春天。但他知道，那不是長安。長安的天是灰的，不是灰濛濛的灰，是灰瓦的灰。長安的屋頂鋪著灰瓦，一片一片的，從高處看，像魚鱗。太陽照在瓦上，泛著青光。他看了四十多年，看不夠。

“輔國，”他說，“朕想長安了。”

李輔國跪下去：“陛下……”

肅宗擺了擺手，不讓他說下去。“朕知道，現在不能回去。但朕想。想長安的街，長安的坊，長安的宮，長安的城。想朱雀大街上的槐花，夏天的時候，滿街飄香。想興慶宮裡的龍池，池裡有魚，金紅色的，一喂就過來。想勤政樓前的百戲，吞刀吐火，變戲法，看得人眼花繚亂。”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朕想父皇。想母妃。想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

李輔國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肅宗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

“傳郭子儀。”他說。

同日 未時

彭原郡，節度使府正堂

郭子儀跪在肅宗麵前，麵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是牛皮做的，已經泛黃了，邊角都捲了。上麵畫著山川、河流、城池，用硃筆標著敵我態勢。彭原、宜君、同官、華原、扶風、長安，一路標下去，紅點和黑點交織在一起。

“陛下，”郭子儀指著地圖，“彭原往東南兩百裡，是宜君。宜君有叛軍的一個營，大約兩千人，是崔乾佑的前哨。拿下宜君，再往南一百五十裡，是同官。同官有叛軍五千人，是崔乾佑的主力。拿下同官，再往南一百裡，是華原。華原隻有幾百守軍，不戰可下。華原以南，就是扶風。”

他的手指停在扶風的位置上：“扶風有叛軍兩萬人，是崔乾佑親自率領的。他在扶風紮營，等著咱們去攻他。扶風拿下，長安就在眼前了。”

肅宗看著地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紅點是叛軍，黑點是唐軍。紅點多得像螞蟻，黑點少得像星星。

“郭將軍，”他說，“你打算怎麼打？”

郭子儀想了想：“先派斥候去打探宜君的虛實。宜君守將叫李歸仁，是安祿山的部將，打過嘉山之戰，被史思明裹挾著逃到洛陽，後來又跟著崔乾佑到了扶風。這個人打仗一般，但不傻。他不會死守宜君，因為他知道，宜君隻是前哨，守不住。”

“那他會怎麼辦？”

“他會跑。”郭子儀說，“看見咱們的大軍來了，他就會跑。跑回同官，跟主力會合。同官是硬仗，要打幾天。”

肅宗沉默了一會兒：“幾天？”

“最多五天。”

“五天以後呢？”

“五天以後，咱們在同官休整三天，然後南下華原。華原不戰可下，然後兵臨扶風。”

肅宗看著地圖，看著扶風以南的那片空白。那片空白的盡頭，是長安。

“郭將軍，”他說，“朕跟你一起去。”

郭子儀愣了一下：“陛下？”

“朕跟你一起去。朕要親眼看著，怎麼打回長安。”

郭子儀跪下去：“陛下，不可。戰場兇險，刀槍無眼。陛下是天子，不能以身犯險。”

肅宗搖搖頭：“朕不是天子。朕是一個打了敗仗的皇帝。朕要親自把丟掉的城，一座一座奪回來。”

他看著郭子儀，目光平靜：“郭將軍，你不用勸朕。朕意已決。”

郭子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磕了一個頭：“臣遵旨。”

同日 申時

彭原郡，校場

校場在城西，是一片空地，長滿了草。

草已經黃了，踩上去沙沙響。校場四周插著旗幟，旗上綉著“唐”字，在風裡獵獵作響。東邊豎著一排靶子，草紮的，上麵插滿了箭孔。西邊堆著滾木礌石，是從山上搬來的，碼得整整齊齊。

五千士兵站在校場上，分成五隊，每隊一千人。第一隊練刀，第二隊練槍，第三隊練弓，第四隊練盾，第五隊練陣法。

刀隊的士兵光著膀子，一刀一刀劈向木樁。木樁上全是刀痕，有的深，有的淺，密密麻麻的，像蚯蚓爬過的痕跡。他們的胳膊上全是汗，在陽光下閃著光。劉隊長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喊著號子：“一！二！三！劈！”每喊一聲，五十把刀同時劈下去，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

槍隊的士兵端著長槍，刺向草靶。長槍是白蠟桿做的，很輕，很韌，刺出去的時候槍尖抖動著，發出嗡嗡的聲響。一槍一個洞，草靶上全是窟窿，有的已經散了，露出裡麵的稻草。

弓隊的士兵站在百步外，射向靶心。弓是桑木弓，弦是牛筋弦，拉滿的時候吱吱響。箭矢嗖嗖飛，插在靶子上，像刺蝟。有的射偏了，插在靶子的邊沿上，晃來晃去。隊長走過去，踢了那人的屁股一腳：“手穩！心穩！箭才穩！”

盾隊的士兵舉著盾牌，排成一排，往前推進。盾牌是木頭的，外麵蒙著牛皮，邊緣包著鐵皮。盾牌撞在一起，咚咚響，像打鼓。他們喊著號子：“嘿！哈！嘿！哈！”每喊一聲，往前推一步，整齊得像一堵牆在移動。

陣法隊的士兵在練陣形。方陣、圓陣、錐形陣、雁行陣，每一種都要練。隊長站在高處，揮著旗子，紅旗往左，藍旗往右，黃旗往前，白旗往後。士兵們跟著旗子跑，跑來跑去，跑得滿頭大汗。

郭子儀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那些士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鷹。他在數，數每一個動作，數每一個節奏，數每一個人的狀態。

“大帥。”僕固懷恩走過來，“回紇的騎兵到了。”

郭子儀眼睛一亮：“多少人？”

“兩千。是先鋒，後麵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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