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靈武·南下前夜
至德元載，八月十五日 酉時
靈武城，行宮
月亮從東邊的沙丘後麵升起來了，將所有的清輝都灑在了前麵。
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靈武城的月亮很圓，很大，掛在暗藍色的天幕上，像一麵剛擦過的銅鏡。月光照在黃土夯成的城牆上，照在灰撲撲的屋頂上，照在營帳的牛皮頂上，把整座城染成銀白色。
肅宗站在行宮的院子裡，望著那輪月亮，站了很久。
他穿著一件舊衣裳，不是龍袍，是他在東宮時常穿的那件青袍。袍子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上有一塊補丁，是針腳很密的縫補。他不捨得扔，因為這是長安帶出來的東西。長安帶出來的東西不多了，除了這件袍子，還有一方硯台、幾本書、一把用了二十年的梳子。
“陛下。”李輔國站在身後，手裡端著一碗粥，“該用晚膳了。”
肅宗沒有回頭。他隻是望著月亮，望著那輪和長安一樣的月亮。
“輔國，”他忽然問，“你說，長安的月亮，也是這麼圓嗎？”
李輔國愣了一下，然後說：“是。”
“朕在長安住了四十多年，每年中秋都看月亮。在興慶宮看，在太極宮看，在大明宮看。有時候和父皇一起看，有時候和母妃一起看，有時候一個人看。”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今年，一個人在靈武看。”
李輔國沒有說話。他把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退到一邊。
肅宗轉過身，走到石桌前坐下。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麵飄著幾粒紅棗。紅棗是靈武本地產的，個頭小，但很甜。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齜牙。
“輔國，”他說，“你還記得長安的中秋嗎？”
李輔國想了想：“記得。每年中秋，聖人會在勤政樓設宴，百官齊聚，胡商獻藝，百戲雜陳。晚上放煙火，把半個天都照亮了。”
肅宗笑了：“朕記得有一年，父皇喝醉了，拉著朕的手說，大唐的江山，以後是你的，我現在替你看著，以後你要替我守好了。朕那時候才十幾歲，什麼都不懂，也沒有什麼野心，隻覺得父皇的手很熱，很厚，握著很踏實，那頓飯吃的很開心。”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粥的熱氣升上來，模糊了他的眼睛。
“如今，父皇的手涼了。朕的手也涼了。這個國家不知道會不會涼。”
他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更亮了，照在靈武城的屋頂上，照出一片銀白。
“輔國，”他說，“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大軍南下。打回長安，回家去。”
李輔國跪下去：“是。”
同日 酉時三刻
靈武城，東營
李十二蹲在營帳門口，磨刀，每一下都很專註。
這把刀跟了他快一年了。從常山到靈武，從靈武到蕭關，又從蕭關回到靈武，跟著他走了上千裡路。刀身上有好幾道缺口，是砍在叛軍的鎧甲上崩的。刀柄上的纏繩換過三次，第一次是麻繩，斷了；第二次是皮條，滑了；第三次是布條，纏得不好，鼓鼓囊囊的，但握在手裡很紮實。
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刀刃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磨石是青石做的，從黃河邊撿來的，已經磨薄了，中間凹下去一塊。他蘸了點水，繼續磨。
“伍長。”阿悉爛蹲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把刀，“你說，咱們明天真的能走嗎？”
李十二沒有抬頭：“能。郭將軍說了，明日一早，大軍南下。”
“南下？”阿悉爛的眼睛亮了，“打回長安？”
李十二點點頭。
阿悉爛笑了，笑得很開心：“終於要打回去了！我在長安待了三年，連長安城什麼樣都沒看清。光在軍營裡待著，哪也沒去過。這次打回去，我要好好看看。”
李十二停下手裡的刀，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天。天邊還有一抹晚霞，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長安，”他說，“我倒是看過。”
阿悉爛湊過來：“什麼樣？”
李十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很大。很大很大。”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在長安待了三年，守了三年的明德門，每天站在角樓上，看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他看過長安的早晨，看過長安的黃昏，看過長安的夜晚。但他從來沒有走進過長安的深處，沒有去過那些繁華的街道，沒有進過那些高門大戶，沒有見過那些宮闕樓台。
他隻是一個守城門的。他站在門外，看著門裡的世界。
“阿悉爛，”他忽然說，“我跟你說說長安吧。”
阿悉爛點點頭，放下刀，坐好了。
李十二望著天邊的晚霞，開始說。
“長安城的正南門，叫明德門。門上有樓，樓高五層，是長安城裡最高的建築。站在樓上，能看見終南山，能看見渭河水，能看見整個長安城。我站了三年，每天看，看不夠。”
“明德門往裡走，是朱雀大街。街很寬，寬得能並行十幾輛車。街兩邊種著槐樹，夏天的時候，槐花開滿枝頭，香得燻人。街東是萬年縣，街西是長安縣。萬年縣住著達官貴人，長安縣住著平民百姓。”
“朱雀大街的盡頭，是皇城。皇城裡有太極宮、大明宮、興慶宮。太極宮是太宗皇帝建的，大明宮是高宗皇帝建的，興慶宮是聖人——是太上皇建的。三座宮殿，一座比一座大，一座比一座高。殿頂的瓦是琉璃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鋪了一層金子。”
阿悉爛聽得入了神：“你去過？”
李十二搖搖頭：“沒有。我隻能在城牆上遠遠地看。”
“那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聽人說的。”李十二笑了，“城門口人來人往，南來北往的商旅、趕考的士子、傳教的和尚、化緣的道士，什麼人都有。他們等開門的時候，就聊天。我聽著聽著，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
“皇城東邊，是東市。皇城西邊，是西市。東市賣奢侈品，珠寶、綢緞、香料，都是有錢人去的。西市賣日用品，糧食、布匹、藥材、牲口，老百姓去的。西市比東市熱鬧，什麼人都有，胡商最多。我認識一個胡商，叫康薩寶，撒馬爾罕人，在西市開了三十年鋪子。”
阿悉爛愣了一下：“康薩寶？就是那個給郭將軍當翻譯的？”
“對，就是他。”
“他開什麼鋪子？”
“香料和藥材。他說，他鋪子裡的香料，都是從西域運來的，走了八千裡路，翻過蔥嶺，穿過沙漠。一小撮，就能賣一兩銀子。”
阿悉爛咂了咂舌：“一兩銀子？夠我吃半年的。”
李十二笑了，繼續往下說。
“長安城裡有一百一十個坊，每個坊都有名字。什麼光德坊、延康坊、崇仁坊、平康坊。每個坊都有圍牆，晚上關坊門，不許進出。坊裡有寺廟、道觀、商鋪、酒肆、茶樓、妓館。我聽說，平康坊的妓館最多，晚上燈籠一掛，整條街都是紅的。”
“你去過？”阿悉爛問。
“沒有。”李十二說，“我一個月那點軍餉，連門都進不去。”
兩人都笑了。
“長安城裡還有好多寺廟和道觀。”李十二說，“大慈恩寺、大薦福寺、大莊嚴寺、大總持寺、玄都觀、昊天觀。慈恩寺裡有一座塔，叫大雁塔，是玄奘法師從印度回來後建的，有七層高，站在塔上能看見整個長安。薦福寺裡也有一座塔，叫小雁塔，比大雁塔矮一些，但更秀氣。玄都觀裡種滿了桃花，每年春天，桃花開的時候，滿城的人都去看。”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沒去過。但我見過。站在明德門的角樓上，能看見那些塔，那些殿，那些樓。太陽出來的時候，塔尖先亮，金燦燦的，像著了火。太陽落山的時候，塔尖最後暗，暗下去以後，城裡就黑了。”
阿悉爛聽著，眼睛裡有光。
“伍長，”他說，“等打回長安，你帶我去看看。”
李十二點點頭：“好。帶你去。先去大慈恩寺，看大雁塔。再去玄都觀，看桃花。再去西市，找康薩寶的鋪子，看看還在不在。”
“不在也沒關係。”阿悉爛說，“你帶我去看看那條街就行。”
“好。”
兩人都不說話了。天邊的晚霞已經散了，天黑了。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伍長，”阿悉爛忽然說，“你說，長安的月亮，也是這麼圓嗎？”
李十二望著月亮，想了想：“應該吧。同一個月亮，在哪兒看都一樣。”
阿悉爛點點頭：“那就好。要是長安的月亮比這兒圓，我怕我會想哭。”
李十二笑了：“你哭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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