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草原·血盟
至德元載，八月初四 辰時
蕭關北，草原邊緣
懷仁可汗是在第四天清晨抵達的。
草原的早晨來得早。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地平線上泛起一道魚肚白，把草地染成銀灰色。露水很重，草葉上掛滿了水珠，踩上去沙沙響。風從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李十二站在蕭關北門外，望著北邊的地平線。他站了一個時辰，腿都站麻了，但他沒有動。他在等，等那些從草原深處來的人。
阿悉爛站在他旁邊，比他更緊張。他的臉色發白，嘴唇緊抿著，手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
“你怕什麼？”李十二問。
阿悉爛搖搖頭：“不是怕。是……”他想了想，找不到詞。
“是不知道怎麼麵對？”
阿悉爛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他是突厥人，回紇人是突厥人的世仇。他的爺爺就是在與回紇人的戰爭中死去的。如今，他要和回紇人並肩作戰，幫他們打回長安。他不知道自己的爺爺會不會怪他。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那條線越來越粗，越來越寬，漸漸能看清了——是騎兵，成千上萬的騎兵，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馬蹄聲震天動地，連腳下的地都在微微發抖。馬背上的騎手穿著皮袍，戴著氈帽，腰裡別著彎刀。他們的臉被風沙吹得粗糙，眼睛眯成一條縫，但腰板挺得很直。
李十二數了數，至少三千騎。
三千騎，從草原深處來，幫大唐打安祿山。
隊伍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為首的是一個高大的騎手，騎著一匹白馬，白馬很高大，蹄子有碗口大。騎手穿著一件白色的皮袍，領口和袖口鑲著黑貂皮，腰裡係著金帶，金帶上掛著彎刀和箭壺。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金冠，金冠上插著一根白羽毛，在風裡飄著。
那是懷仁可汗。
郭子儀策馬迎上去，在距離可汗十步的地方勒住馬，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朔方節度使郭子儀，奉大唐皇帝之命，迎候懷仁可汗。”
可汗勒住馬，看著郭子儀。他沒有下馬，隻是點了點頭，用突厥話說了一句。康薩寶策馬上來，翻譯：“可汗說，郭將軍辛苦了。”
郭子儀站起來，翻身上馬，引著可汗的隊伍往蕭關走。
走到蕭關北門口，可汗勒住了馬。他看著那座關城，看了很久。關城的城牆是石頭砌的，漢朝的時候修的，石頭上疊著石頭，縫裡灌著糯米漿。城門是鐵皮的，鐵皮上銹跡斑斑。門楣上有一塊匾，寫著“蕭關”兩個字，是唐朝立的。
“蕭關。”可汗用突厥話說，“我爺爺來過這裡。”
康薩寶翻譯過來，郭子儀愣了一下：“可汗的爺爺？”
“貞觀四年，我爺爺跟著頡利可汗打到渭水，在便橋與唐太宗盟約。那時候，他就在這裡駐過兵。”
郭子儀沒有說話。貞觀四年，頡利可汗率二十萬大軍直逼長安，唐太宗率六騎出渭水便橋，與頡利盟約，突厥退兵。那是大唐最屈辱的時刻。如今，可汗的孫子來了，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結盟的。
“可汗，”郭子儀說，“大唐皇帝在關城裡等著。”
可汗點點頭，策馬進了蕭關。
同日 午時
蕭關，驛館正堂
肅宗坐在驛館的正堂裡，等著。
正堂不大，麵闊三間，是關城裡最好的建築。牆是青磚的，地是方磚的，頂上橫著粗大的鬆木樑。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朔方屏障”，是貞觀年間一位將軍留下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堂上擺著一張案幾，案幾上放著一壺茶、兩隻碗。茶是熱的，冒著白氣。
他穿著一身新龍袍，是裴冕讓人從靈武趕製的。龍袍是明黃色的，綉著五條龍，比登基時那件合身多了。但他的臉色不好，昨夜一夜沒睡，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了。
“陛下，”李輔國站在他身後，低聲說，“可汗到了。”
肅宗的心跳了一下。他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
“陛下？”李輔國愣了一下。
肅宗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讓他進來。”
門開了。懷仁可汗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他沒有穿鎧甲，隻穿了一件白色的皮袍，但腰裡別著彎刀。他的步伐很大，靴子踩在方磚上，咚咚響。
肅宗站起來，看著他。可汗也看著肅宗。
兩人對視了片刻。
可汗右手放在胸口，鞠了一躬。沒有跪。
肅宗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他點了點頭，伸手示意可汗坐下。
康薩寶站在旁邊，緊張得手心冒汗。他知道，這一躬，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可汗是草原上的雄主，連回紇貴族見他都要跪。他能彎腰，已經是給大唐麵子了。
“陛下，”康薩寶開始翻譯，“可汗說，他得知陛下親自北上，非常感動。他願意出兵助唐，共討逆賊。”
肅宗點點頭：“朕感謝可汗。大唐與回紇，世代友好。太宗皇帝時，回紇助唐滅突厥；高宗皇帝時，回紇助唐平高麗；玄宗皇帝時，回紇助唐征契丹。如今，大唐有難，可汗仗義相助，朕銘記在心。”
康薩寶翻譯過去。可汗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番話。康薩寶翻譯回來：“可汗說，大唐與回紇的盟約，已經有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來，回紇人幫大唐打過很多仗，也死過很多人。可汗說，他不要金帛，他隻要一樣東西。”
肅宗的心一沉：“什麼東西？”
“草原。”康薩寶的聲音發抖，“可汗說，他要大唐承認回紇對草原的統治。從今以後，草原上的事，大唐不能管。”
帳中一片死寂。
郭子儀的臉色變了。他站起來，想說什麼，但被肅宗按住了。
肅宗坐在那裡，臉色鐵青。草原，是大唐的北大門。從太宗皇帝開始，大唐就在草原上設立都護府，派駐軍隊，控製著從西域到東北的廣袤土地。如果承認回紇對草原的統治，那就等於放棄了這些土地。
“陛下，”郭子儀低聲說，“不能答應。草原一丟，河西就保不住，隴右也保不住。吐蕃人佔了隴右，回紇人佔了草原，大唐就隻剩關中了。”
肅宗沒有回答。他看著可汗，可汗也看著他。
“可汗，”他開口了，“朕可以答應你。但朕有一個條件。”
可汗問：“什麼條件？”
“大唐可以不管草原上的事，但草原上的部落，不能和大唐為敵。回紇人不能打突厥人，突厥人不能打契丹人，契丹人不能打奚人。誰打了，大唐就管。”
康薩寶翻譯過去。可汗聽完，沉默了很久。
“可汗，”康薩寶又說了幾句，像是在解釋什麼。
可汗忽然笑了：“好。一言為定。”
他站起來，走到肅宗麵前，伸出手。肅宗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可汗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子。那是握刀的手，是拉弓的手，是騎馬的手。肅宗的手很白，很瘦，握在可汗的手裡，像握著一塊石頭。
兩人握了很久。
同日 未時
蕭關北門外，草原上
盟誓的儀式在蕭關北門外的草原上舉行。
草原上搭起了一座大帳，帳是白色的，用牛皮縫的，支著鬆木杆子。帳頂上插著一麵白旗，旗上綉著一隻狼，狼頭朝著北邊。帳前鋪著紅地毯，是從靈武運來的，走了好幾天。地毯上擺著一張案幾，案幾上放著一隻銅鼎，鼎裡裝著酒。
大唐的官員站在左邊，穿著官袍，戴著襆頭，站得整整齊齊。回紇的將領站在右邊，穿著皮袍，戴著氈帽，站得歪歪斜斜。中間留了一條通道，通道的盡頭是肅宗和可汗。
兩人並肩站在案幾前。
儀式開始了。
一個回紇巫師走出來，穿著黑袍，戴著麵具，手裡搖著一麵鼓。鼓是皮麵的，敲起來咚咚響，像心跳。他繞著案幾轉了三圈，一邊轉一邊唱，唱的是突厥話，誰也聽不懂。唱完了，他跪在案幾前，把鼓舉過頭頂。
可汗走上前，從腰間拔出彎刀，在手指上劃了一刀。血滴進銅鼎裡，和酒混在一起。他把刀遞給肅宗。
肅宗接過刀，手在發抖。刀很沉，刀柄上鑲著寶石，刀刃上刻著回紇文字。他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睛，在手指上也劃了一刀。
血滴進銅鼎裡。
帳中一片死寂。
可汗端起銅鼎，喝了一口，遞給肅宗。肅宗接過來，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嚨發緊。酒裡有血的味道，鹹的，腥的。
“從今日起，”可汗用突厥話說，“回紇與大唐，生死與共。”
康薩寶翻譯過來。肅宗點點頭，說：“大唐與回紇，永為兄弟。”
兩人把銅鼎放在案幾上，並肩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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