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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燼:大唐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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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蕭關·塞上秋風

長安燼:大唐756 · 啟夏城門郎

至德元載,七月二十八日 辰時

蕭關南道,驛路上

蕭關在順化郡西北三百裡,是關中通往塞北的最後一關。

從順化往北,驛道越來越窄,越來越破。路麵的石板早已被車輪碾碎,隻剩下黃土。黃土被馬蹄踩得坑坑窪窪,一下雨就變成泥漿。晴天的時候,風一吹,塵土揚起來,遮天蔽日,連前麵十步的人都看不清。

驛道兩旁,每隔五裡有一座烽燧。烽燧是黃土夯的,四四方方,高三丈,頂上堆著柴草和狼糞。平時沒人,戰時點煙。但這一路上的烽燧,大半已經塌了。有的被風雨侵蝕,隻剩半截;有的被人扒了磚石,拿去蓋了房子。剩下幾座完好的,也無人值守,孤零零地立在曠野裡,像一排斷了氣的哨兵。

肅宗騎在馬上,望著那些烽燧,忽然問:“郭將軍,這些烽燧是什麼時候建的?”

郭子儀策馬跟在旁邊,想了想:“隋文帝時建的。那時候突厥犯邊,隋朝沿蕭關道修了三十六座烽燧,一有警訊,晝燃煙,夜舉火,三個時辰就能從塞上傳到長安。”

“三個時辰。”肅宗重複了一遍,“如今呢?”

郭子儀沒有回答。如今,烽燧塌了,突厥被回紇取代了,長安也丟了。

隊伍走得很慢。三千騎兵,加上輜重車、糧草車、備用馬匹,拉成一條長長的線,彎彎曲曲地貼在驛道上。最前麵的人已經翻過了前麵的山樑,最後麵的才剛剛出城。

李十二騎在黃膘背上,跟在隊伍中間。他的腰上掛著橫刀,背上背著弓和箭,左手舉著盾牌。盾牌很沉,舉了半天胳膊就酸了,他隻好把盾牌掛在馬鞍上。黃膘不樂意,扭了扭屁股,打了個響鼻。

“別鬧。”李十二拍了拍馬脖子。

阿悉爛騎在旁邊,東張西望。他從來沒有走過這條路。他是突厥人,從小在草原上長大,看慣了無邊無際的草地和天空。這條路太窄了,兩邊都是山,讓他覺得憋得慌。

“伍長,”他說,“這路什麼時候才能走完?”

李十二看了看前麵:“早著呢。劉隊長說,到蕭關還要走三天。”

“三天?”阿悉爛嘆了口氣,“在草原上,騎馬跑三天,能跑六百裡。在這條路上,三天能走兩百裡就不錯了。”

李十二沒有回答。他知道阿悉爛說得對。這條路太老了,老到連當地人都說不清是什麼時候修的。有人說是周朝,有人說是秦朝,有人說是漢武帝派張騫出使西域時修的。不管是誰修的,它都是連線中原和塞北的命脈。商隊走這條路,軍隊走這條路,使者走這條路。走了幾千年,路還在,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同日 午時

驛道上的烽燧

隊伍在一座烽燧旁邊停下來歇息。

烽燧已經塌了半邊,但底座還在,有一丈多高。底座是石頭砌的,石縫裡長滿了草。有人在石頭上刻了字,字跡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李十二走過去,蹲下來看,模模糊糊認出幾個字:“開元十五年,朔方軍過此。”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安祿山還沒起兵,玄宗還在位,天下還是太平的。

“看什麼?”阿悉爛走過來,遞給他一塊乾餅。

李十二接過餅,指了指石頭上的字:“你看,開元十五年,朔方軍從這裡走過。”

阿悉爛蹲下來看了看,搖了搖頭:“我不認識漢字的。”

李十二笑了:“我也不認識幾個。這幾個字剛好認識。”

兩人蹲在烽燧下麵,啃著乾餅。餅是陳糧做的,又硬又糙,嚼起來咯吱咯吱的。李十二嚼得很慢,一邊嚼一邊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黃土山,光禿禿的,隻有幾叢駱駝刺。山腳下有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上鋪滿了鵝卵石。夏天的時候,山洪從溝裡衝下來,把石頭沖得圓溜溜的。如今沒有水,隻有石頭。

“伍長,”阿悉爛忽然說,“你說,古人走這條路,也像咱們這麼辛苦嗎?”

李十二想了想:“比咱們更辛苦。咱們騎馬,他們走路。咱們有乾餅吃,他們有時候連乾餅都沒有。”

阿悉爛沉默了。他把餅吃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他說。

同日 申時

驛道上的車轍

走到下午,路越來越難走了。

這一段路是沙土路,車輪碾過的地方,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車轍有一尺多深,裡麵填滿了沙子和碎石。馬蹄踩在車轍裡,打滑,走不穩。李十二隻好讓黃膘走在車轍旁邊,但旁邊的土更鬆,馬蹄陷進去,揚起一片灰塵。

“這路是誰修的?”阿悉爛在後麵罵,“修成這樣,還不如不修。”

劉隊長從前麵策馬回來,聽見阿悉爛的罵聲,笑了:“這路不是人修的,是車壓出來的。”

阿悉爛愣了一下:“車壓出來的?”

“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走了一千年,就壓出這麼深的車轍。”劉隊長指了指前麵的山,“翻過那座山,就是蕭關。蕭關是漢朝建的,那時候這條路就走車了。漢武帝派衛青、霍去病打匈奴,走的就是這條路。”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不知道衛青、霍去病是誰,但他知道,一千年前就有人走這條路,比他早得多。

李十二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想起小時候在隴右,爺爺給他講過衛青、霍去病的故事。說他們帶著幾萬騎兵,從長安出發,一路往北,打得匈奴人不敢南下牧馬。那時候他覺得那些人是神仙,騎著天馬,在天上飛。如今他走在這條路上,才知道那些人也和他一樣,騎馬,吃乾餅,走爛路。

隊伍繼續往前走。太陽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長。風從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

同日 夜

驛道旁的驛站

天黑之前,隊伍趕到了一座驛站。

驛站叫“瓦亭驛”,在蕭關以南三十裡。驛站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土坯牆,茅草頂。院子裡有一口井,井水很淺,打上來的水渾濁發黃,帶著一股鹼味。驛站的驛卒早就跑了,屋裡空空蕩蕩,隻有幾張破榻和一堆稻草。

肅宗住進了正房。正房是驛館裡最好的房間,但也好不到哪裡去。牆上的白灰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麵的土坯。窗戶紙破了,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地上有老鼠屎,一粒一粒的,黑糊糊的。

“陛下,”李輔國端著一碗水進來,“喝點水吧。”

肅宗接過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水是鹹的,帶著一股土腥味。

“這是什麼水?”他問。

“井水。”李輔國低下頭,“這裡的井都是苦水井,沒有甜水。將就喝吧。”

肅宗沒有說話,把碗裡的水喝完了。他把碗遞給李輔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窗外的天很黑,沒有月亮,隻有星星。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鹽。

“輔國,”他忽然問,“你說,古人走這條路,也喝這種水嗎?”

李輔國愣了一下:“應該也是。”

肅宗笑了:“那他們比朕強。朕喝了一口就想吐,他們喝了多少年?”

李輔國沒有回答。

肅宗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到榻前坐下。榻上鋪著稻草,稻草是新的,是郭子儀讓人從外麵割來的。他躺下去,稻草紮得背疼,但他沒有動。

“輔國,”他說,“明天到蕭關,後天就能見到回紇人了。”

“是。”

“你說,懷仁可汗會來嗎?”

“會的。”李輔國的聲音很輕,但很肯定,“他不敢不來。”

肅宗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同日 夜

瓦亭驛,後院

李十二和阿悉爛睡在後院的馬廄旁邊。

馬廄是木頭的,很破,柱子歪了,頂棚漏了。黃膘和其他的馬拴在裡麵,有的站著,有的臥著,反芻的聲響成一片。馬糞的味道混著草料的味道,熏得人頭暈。但李十二不在乎。他在軍營裡睡慣了,比這更臭的地方都睡過。

“伍長。”阿悉爛躺在稻草上,望著頂棚的破洞,“你說,回紇人住在什麼樣的地方?”

李十二想了想:“草原上吧。沒有房子,住帳篷。”

“帳篷?”

“牛皮縫的,支幾根木頭,就能住人。熱天涼快,冷天也能擋風。”

阿悉爛點點頭:“跟我們突厥人一樣。我們也是住帳篷的。”

李十二沒有接話。他望著頂棚的破洞,破洞裡透進來一點星光。星光很暗,忽明忽暗的。

“阿悉爛,”他忽然問,“你想不想回草原?”

阿悉爛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想。但不想一個人回去。”

“那等打完仗,咱們一起回去。你回你的部落,我回我的隴右。到了岔路口,就分開。”

阿悉爛笑了:“好。到了岔路口,就分開。”

兩人都不說話了。馬廄裡,馬打了個響鼻。風從破洞裡灌進來,涼颼颼的。

李十二閉上眼睛,睡著了。

至德元載,七月二十九日 午時

蕭關,南門

蕭關在瓦亭驛以北三十裡,是關中通往塞北的最後一關。

關城不大,但很結實。城牆是石頭砌的,漢朝的時候修的,後來歷代修補,石頭上疊著石頭,縫裡灌著糯米漿,硬得斧頭都砍不動。城門是鐵皮的,鐵皮上銹跡斑斑,但門軸還是轉得動。門楣上有一塊匾,寫著“蕭關”兩個字,是唐朝立的,字跡已經模糊了。

郭子儀策馬走在最前麵,到了關門前,勒住馬,抬頭看了看。

“蕭關。”他說,“當年漢武帝北巡,就是從這裡出塞的。”

肅宗策馬跟上來,也抬頭看了看那塊匾。匾上的字他認不出來,但他知道這座關的歷史。蕭關是關中四關之一,和潼關、武關、散關齊名。四關中,潼關鎖東,武關鎖南,散關鎖西,蕭關鎖北。守住蕭關,就守住了長安的北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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