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順化·北上之路

至德元載，七月二十五日 辰時

靈武城，行宮

靈武城的行宮設在原朔方節度使的官署裡。

官署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前麵是正堂，麵闊三間，是郭子儀平日議事的地方。後麵是內宅，有五六間屋子，是歷任節度使的住處。肅宗住進來後，郭子儀把正堂讓出來做了朝堂，自己搬到旁邊的偏院去住。正堂的柱子上還有歷年節度使刻的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詩句，有一行寫著“天寶五載，安祿山過此”——那是安祿山兼任朔方節度使時留下的。肅宗第一次看到這行字的時候，站了很久，什麼也沒說。

正堂裡沒有什麼像樣的陳設。案幾是舊的，椅子是借的，牆上掛著一張地圖，是郭子儀讓人從帥帳搬來的。地圖很大，幾乎佔滿了整麵牆，上麵用硃筆標著敵我態勢。紅點密密麻麻，從範陽一路鋪到長安。黑點稀稀拉拉，隻在靈武、太原、鳳翔幾處亮著。

肅宗站在地圖前，已經站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北向南移動，掃過每一個標記。範陽、平盧、河東，那是安祿山起兵的三鎮。洛陽，那是安祿山稱帝的地方。長安，那是被他丟掉的都城。他的手指按在長安的位置上，按了很久，指節發白。

“陛下。”裴冕在身後輕聲喚他，“該用早膳了。”

肅宗沒有回頭。他隻是望著地圖上那些紅點，望著那個被紅點包圍的黑點。那些紅點像血，從範陽一路漫過來，漫過河北，漫過河南，漫過潼關，最後淹沒了長安。

“裴卿，”他忽然問，“你說，朕能打回去嗎？”

裴冕愣了一下，然後說：“能。”

“為什麼？”

“因為天下人心還在大唐。安祿山不過是一時之勢，他殘暴不仁，不得人心。洛陽百姓恨他入骨，長安百姓日夜盼著官軍回來。隻要陛下振臂一呼，天下義士雲集響應，收復兩京指日可待。”

肅宗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擺著幾份奏報，是昨夜送來的。他拿起最上麵的一份，拆開看。

奏報是從太原來的，李光弼親筆。信上說，史思明圍城兩月，晝夜攻打，太原城牆多處坍塌，但將士用命，百姓出力，城還在。城中糧草將盡，箭矢將盡，但士氣尚在。李光弼說，他能守到年底，但年底之後，若無援軍，恐難支撐。

肅宗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手在發抖。太原是北都，是河東的咽喉。太原一失，叛軍就可以從井陘東出河北，從汾水南下關中，靈武就暴露在叛軍的刀鋒之下。他想起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困在白登的故事，想起李世民與突厥頡利可汗在渭水便橋的盟約——北方的威脅，從來都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如今，威脅來自內部，來自那個他父親一手提拔起來的胡人。

“裴卿，太原告急。李光弼說，他能守到年底。”

裴冕的臉色變了：“年底？如今才七月。”

肅宗點點頭：“隻有五個月。”

他把信放下，拿起另一份。這份是從河西來的，說吐蕃趁亂佔了隴右，涼州以西已經聯絡不上。涼州是河西節度使的治所，是絲綢之路的咽喉。吐蕃佔了隴右，就等於切斷了河西與朝廷的聯絡。他想起了哥舒翰——那個被俘的隴右名將。哥舒翰在隴右經營了十幾年，打得吐蕃不敢東顧。如今哥舒翰被俘，隴右丟了，河西也岌岌可危。

第三份是從鳳翔來的，說崔乾佑的前鋒已經到了扶風，離長安不到百裡。扶風是唐太宗李世民曾經駐蹕的地方，那裡有法門寺，供奉著佛指舍利。如今，佛門聖地成了叛軍的營地。崔乾佑沒有急於進兵，而是在扶風紮營，等待命令。安祿山在洛陽，隔著潼關指揮，他不敢輕進，怕孤軍深入被截斷後路。

第四份是從江淮來的，說張巡在睢陽堅守，叛軍屢攻不克，但城中糧盡，已開始殺馬充饑。睢陽是江淮的門戶，睢陽一破，叛軍就可以長驅直入，奪取江淮的漕糧。大唐的賦稅，十之七八出自江淮。沒有了江淮的糧食，靈武的五萬大軍連飯都吃不上。

肅宗把四份奏報擺在案上，一字排開。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傳郭子儀。”

同日 午時

靈武城，行宮正堂

郭子儀跪在肅宗麵前，聽完四份奏報的內容，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著上麵每一個紅點。他的手很穩，指關節粗大，是幾十年握刀留下的印記。

“陛下，”他開口了，“李光弼在太原，牽製了史思明的主力。史思明手下有精兵五萬，是安祿山起家的老底子。太原城高池深，李光弼善守，史思明攻了兩個月，死傷過萬，攻不下來。隻要太原在，史思明就抽不出兵去支援洛陽。這是一顆釘子，釘在叛軍的後背上。”

他的手指往南移：“張巡在睢陽，擋住了叛軍南下的路。睢陽是江淮的北大門，叛軍要想奪取江淮的漕糧，必須先拿下睢陽。張巡以數千之眾，擋了令狐潮、尹子奇十幾萬大軍，已經守了半年。這是一麵盾牌，護住了大唐的錢袋子。”

他的手指又往西移：“河西的情況最棘手。吐蕃人佔了隴右，等於在咱們背後插了一刀。但吐蕃人不會幫安祿山，他們巴不得大唐越亂越好。眼下，他們隻是在搶地盤，不會大舉東進。隻要咱們穩住靈武，吐蕃人就不會輕舉妄動。”

他的手指停在長安的位置上：“崔乾佑在扶風，離長安不到百裡。他不進兵，是因為安祿山不讓他進。安祿山在洛陽，隔著潼關指揮，他怕崔乾佑孤軍深入，被咱們截斷後路。安祿山這個人，打仗喜歡穩紮穩打，不喜歡冒險。他在範陽起兵的時候，就是一路從河北推到洛陽，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如今他佔了長安，更不會冒險。他會在長安等，等咱們去攻他。”

肅宗聽著，臉色漸漸緩和。

“郭將軍，”他說，“你的意思是，咱們還有時間？”

郭子儀點點頭：“有。但不多。李光弼能撐到年底，張巡也能撐到年底。年底之前，咱們必須南下。”

“年底之前？”肅宗皺了皺眉，“回紇的兵要到九月才能到，朕還要練兵、籌糧、集結兵力。三個月，夠嗎？”

郭子儀想了想，然後說：“夠。但陛下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北上。”

肅宗愣了一下：“北上？”

“回紇的兵要從北邊來，陛下要去迎他們。懷仁可汗是草原上的雄主，他幫大唐，不光是為了金帛。他要的是麵子。大唐的皇帝親自去迎他，這個麵子夠了。他得了麵子，就會出全力。”

肅宗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地圖上靈武以北的那片空白。那裡是草原，是沙漠，是大漠戈壁，是他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郭將軍，你知道漢高祖白登之圍嗎？”

郭子儀愣了一下：“臣知道。”

“漢高祖被匈奴圍在白登，七天七夜，差一點回不來。”肅宗的聲音很平靜，“朕去北邊，會不會也回不來？”

郭子儀跪下去：“陛下，臣不敢欺瞞。北邊是回紇人的地盤，懷仁可汗雖然答應了出兵，但草原上的人，翻臉比翻書還快。陛下此行，確實有風險。但臣會親自護送陛下，三千精騎隨行，沿途還有朔方軍的哨站。隻要不出意外，陛下不會有危險。”

肅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郭將軍，朕不是漢高祖。漢高祖是被迫去白登的，朕是自願去北邊的。朕要讓懷仁可汗知道，大唐的皇帝不怕他。”

同日 申時

靈武城，東營

李十二站在營門口，看著那匹分配給自己的馬。

馬是朔方軍的戰馬，矮小但結實，是蒙古馬和西域馬的混種。毛色發黃，鬃毛很長，遮住了半張臉。它站在那兒，低著頭啃地上的草，尾巴甩來甩去，趕蒼蠅。馬的背上有一道舊傷疤，是箭傷，已經長好了，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跡。

“這馬叫黃膘。”劉隊長走過來，拍了拍馬脖子，“跟了我三年，跑得快，耐得住餓。打吐蕃的時候，它馱著我跑了三百裡，三天三夜沒歇。好好待它。”

李十二摸了摸馬脖子，馬轉過頭來，用鼻子拱他的手。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劉隊長笑了：“它喜歡你。黃膘認生，不熟的人摸它，它就咬。上次有個新兵摸它，被它咬了一口，胳膊上兩個牙印，腫了半個月。它不咬你，就是認你了。”

李十二又伸出手，摸了摸馬脖子。馬打了個響鼻，噴了他一手鼻涕。他用袖子擦了擦手，又摸了摸。馬的毛很硬，像刷子，底下是熱乎乎的皮肉。他能感覺到馬的體溫，能感覺到它的心跳。

“劉隊長，”他問，“咱們要去哪兒？”

劉隊長望著北邊，沉默了一會兒：“北上。”

“北上？不是要打回長安嗎？”

“先北上，接回紇的兵。接了兵，再南下打長安。”

李十二愣了一下：“回紇？”

“回紇人。草原上的騎兵，騎射厲害。當年唐太宗打突厥的時候，就借過回紇的兵。這次郭將軍也借了他們的兵，有了他們，打長安就有把握了。”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想起阿悉爛，阿悉爛就是突厥人。突厥和回紇打過仗，打了幾十年。貞觀四年，唐軍與回紇聯手，滅了東突厥。那是大唐最輝煌的時候，李靖率三千騎兵夜襲陰山，頡利可汗被俘，突厥歸降。如今，大唐又要借回紇的兵了。他不知道阿悉爛會怎麼想。

“別想那麼多。”劉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兵的，叫去哪兒就去哪兒，叫打誰就打誰。想多了，睡不著覺。”

同日 酉時

靈武城，北門

隊伍要出發了。

三千騎兵，從靈武北門魚貫而出。馬蹄踩在黃土路上，揚起漫天的灰塵。夕陽照在灰塵上，把整支隊伍染成金紅色。

李十二騎在黃膘背上，跟在隊伍中間。他回頭看了一眼靈武城。城牆在夕陽下泛著黃光，城頭插著大唐的旗幟，旗子在風裡獵獵作響。城牆上站著幾個老兵，正往下看。有一個老兵沖他們揮了揮手，不知道是誰。

他不知道這一去要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但他知道，他要去北邊，去接回紇的兵，然後打回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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