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靈武·朔方整軍
至德元載，七月十八日 辰時
靈武城外，東營
靈武城東五裡，有一座廢棄的堡寨。
堡寨是前朝修建的，用來屯兵戍守。土牆已經塌了一半，露出裡麵的夯土層，一層一層的，像千層餅。牆頭上長著駱駝刺，灰撲撲的，和土牆一個顏色。寨子裡的屋舍還能住人，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椽子，椽子是鬆木的，被風沙磨了幾百年，還沒有爛。
朔方軍進駐靈武後，郭子儀把這裡改成了東營，駐紮從河北帶來的兵馬。
李十二站在營門口，看著遠處正在操練的隊伍。
他已經不是斥候了。三天前，郭子儀下令重新整編各軍，斥候營併入先鋒營，他被編入了朔方軍左廂第三隊。隊長是個老行伍，姓劉，河東人，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那道疤是打吐蕃時留下的，吐蕃人的刀從他頭頂劈下來，他躲得快，隻劃開了皮肉，沒有傷到骨頭。縫了十幾針，拆線以後，臉上就像趴著一條蜈蚣。
“發什麼愣？”劉隊長在身後喊他，“去領兵器！每人一把橫刀、一張弓、三十支箭、一麵盾牌！”
李十二應了一聲，往庫房跑。
庫房在營寨西北角，是一排土坯房，門口排著長隊。隊裡有他認識的人——從常山一路跟來的斥候，從長安逃出來的禁軍，還有幾個朔方本地的老兵。誰也不跟誰說話，隻是站著，等著。
領兵器的軍需官是個瘦老頭，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擺著賬本，每發一件就記一筆。他的手指頭粗短，指甲縫裡塞著泥，但寫字很快，毛筆在紙上刷刷地走。
“姓名？”軍需官頭也不抬。
“李十二。”
“哪裡人？”
“隴右成紀。”
軍需官抬頭看了他一眼。成紀是李廣的老家，出過很多將軍。他上下打量了李十二一番，在賬本上記了一筆，然後從身後搬出一堆東西。
一把橫刀。刀鞘是牛皮包的，已經磨得發亮，邊角處露出裡麵的木頭。刀柄上纏著麻繩，纏得很緊，握在手裡不滑。他把刀拔出來，刀身是直的，兩指寬，三尺長，刀刃上有一道細細的紋路，是反覆摺疊鍛打留下的。刀尖微微上翹，適合刺，也適合劈。
一張弓。弓背是桑木的，弓弦是牛筋絞的。桑木是從隴右運來的，牛筋是本地黃牛的。弓背上有兩道裂紋，但不深，還能用。他拉了拉弦，很緊，能射百步。
一壺箭。三十支，箭桿是竹子的，箭頭是鐵的。竹桿是江南運來的，箭羽是鵝毛的，粘得很牢。他把一支箭抽出來，搭在弓上，試了試，順手。
一麵盾牌。木頭的，外麵蒙了一層牛皮，邊緣包著鐵皮。盾牌很沉，有十幾斤，舉起來胳膊就酸。但他知道，這東西能救命。
李十二抱起那堆東西，沉甸甸的，壓得胳膊發酸。
“好好使。”軍需官說，“這些東西，比你的命值錢。”
李十二點點頭，抱著東西走出庫房。
同日 午時
靈武城外，校場
校場在靈武城南門外，佔地兩百畝。
地麵被踩得硬邦邦的，寸草不生。東邊豎著一排靶子，草紮的，上麵插滿了箭孔。西邊堆著滾木礌石，是從山上搬來的，碼得整整齊齊。北邊搭著一座點將台，檯子不高，是用黃土夯的，台上插著一麵大旗，旗上綉著一個“郭”字。南邊是空地，站著幾千個士兵，正在操練。
劉隊長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木棍是棗木的，三尺長，碗口粗，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用木棍敲了敲旁邊的木樁，咚咚響。
“從今天起，你們是朔方軍的人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朔方軍有朔方軍的規矩。第一條，令行禁止。第二條，同生共死。第三條，打仗的時候，刀在前，人在後。”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站在麵前的五十個人。這五十個人，有的來自河北，有的來自河西，有的來自長安，口音不同，長相不同，連站的姿勢都不同。有人站得筆直，有人歪著身子，有人低著頭，有人東張西望。
“現在，練刀。”
劉隊長把木棍扔到一邊，從腰間拔出自己的橫刀。他的刀比別人的長兩寸，刀背上有一道血槽，刀柄上纏著黑布，已經被汗浸透了。
他站在木樁前麵，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右手握刀，左手扶著刀背，刀舉過頭頂。
“看好了。”
他一刀劈下去。
木樁上裂開一道口子，木頭渣子飛起來，濺到前麵幾個人的臉上。木樁晃了晃，沒有倒。但那道口子很深，刀鋒切進去兩寸多，卡在木頭裡。
“刀不是用來砍的，是用來劈的。”劉隊長拔出刀，轉過身，看著他們。“砍是殺雞，劈纔是殺人。砍用的是胳膊的力氣，劈用的是全身的力氣。刀從頭頂往下走，腰要轉，肩要沉，胳膊要伸直，一刀下去，要連人帶甲劈成兩半。”
他把刀插回鞘裡，拍了拍手。
“來，試試。”
李十二握著橫刀，站在佇列裡。刀比他在長安守城門時用的那把重得多，刀身寬了兩指，刀背厚了一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學著劉隊長的樣子，雙腳分開，刀舉過頭頂，一刀劈下去。
第一刀歪了。刀鋒擦著木樁滑過去，在木頭表麵留下一道淺淺的刮痕。他的虎口被震得發麻，刀差點脫手。
第二刀偏了。砍在木樁的邊角上，刀身彈了回來，差點砍到自己的腿。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劉隊長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第三刀。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腰轉了，肩沉了，胳膊伸直了。刀劈在木樁上，震得他手臂發麻。木樁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缺口，不深，但比前兩刀好多了。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劈到第二十刀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胳膊像灌了鉛。每劈一刀，虎口就疼一下，刀柄上的麻繩被汗浸透了，滑溜溜的。木樁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刀痕，歪歪斜斜的，像蚯蚓爬過的痕跡。最深的一道，也不過半寸。
劉隊長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走了。
李十二繼續劈。
同日 申時
靈武城，糧倉
郭子儀站在糧倉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庫房。
糧倉在靈武城東街，是一排磚石結構的房子。房子是前朝建的，屋頂鋪著瓦，牆上開著氣窗，氣窗上裝著木柵欄，防止老鼠鑽進去。庫房裡本該堆滿糧食，如今隻剩下角落裡幾袋陳年小米，老鼠都不願意吃。地上有老鼠屎，一粒一粒的，黑糊糊的，踩上去咯吱響。
“大帥。”管理糧倉的校尉站在他身後，聲音發顫。“庫裡隻剩三百石了。五萬人，每人每天兩升，隻夠吃……吃十天。”
郭子儀沒有說話。他走進庫房，蹲下來，抓了一把小米。米是陳的，發黃了，有一股黴味。他搓了搓，米粒碎了，變成粉末。他又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股酸味。
“河西的糧什麼時候到？”他問。
“裴司馬已經派人去催了。最快……也要二十天。”
“二十天。”郭子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十天吃完了，剩下十天吃什麼？”
校尉低下頭，不敢回答。
郭子儀走出糧倉，站在街上。靈武城很小，從東街走到西街，一炷香的功夫。街上很冷清，偶爾有幾個百姓走過，低著頭，縮著脖子，不敢看人。店鋪都關了門，門板上貼著封條，是朔方軍貼的——戰時徵用，有借無還。封條上的墨跡還沒幹，是昨天剛貼的。
“大帥。”一個親兵跑過來，“仆固將軍回來了。”
郭子儀眼睛一亮：“在哪兒？”
“在帥帳等著。”
同日 酉時
靈武城，帥帳
僕固懷恩跪在帥帳裡，渾身是土。
他是鐵勒人，仆固部的首領，也是朔方軍的老將。他今年四十齣頭，身材魁梧，臉膛黑紅，顴骨很高，眼睛細長。他穿著皮甲，戴著鐵盔，盔頂上插著一根白羽毛，是仆固部的標誌。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褲腿上紮著綁帶，綁帶鬆了，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有一道傷疤，是箭傷。
郭子儀派他去河西籌糧，走了二十天，今天剛回來。
“大帥，”僕固懷恩抬起頭，“河西的糧，籌到了。”
郭子儀心裡一鬆：“多少？”
“兩千石。”
郭子儀的臉色變了。兩千石，五萬人吃十天都不夠。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帳外有人在喊號子，是士兵們在搬運東西，聲音很大，震得帳頂的牛皮嗡嗡響。
“隻有兩千石？”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僕固懷恩低下頭：“大帥，河西也不容易。吐蕃人佔了隴右，河西的糧道斷了。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飽，哪有多餘的糧給咱們？我去的時候，涼州的糧倉也空了，張掖的糧倉也空了，酒泉的糧倉也空了。能籌到兩千石，已經是把各家的存糧搜颳了一遍。”
郭子儀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起來吧。兩千石就兩千石。省著吃，能撐一陣子。”
僕固懷恩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又說：“大帥，還有一件事。”
“說。”
“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一隊商人。是從西域來的，運了一百多匹駱駝的糧食，要送到長安去賣。走到半路，聽說長安陷了，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他們在路上走了兩個多月，從撒馬爾罕出發，翻過蔥嶺，穿過沙漠，走了八千裡路，到了河西，才知道長安沒了。”
郭子儀的眼睛亮了：“糧食？多少？”
“大約……五百石。”
“人呢？”
“在城外等著。我讓他們別進城，怕人多嘴雜。他們是粟特人，不會說漢話，隻會說突厥話和粟特話。我怕他們進城惹麻煩，就讓他們在西營等著。”
郭子儀站起來，在帳中走了幾步。五百石糧食，不多，但能救急。五萬人，每人每天兩升，五百石能吃五天。五天，能撐到河西的糧來。
“你去跟那個商人談。”他說。“用朔方軍的名義借。等打回長安，加倍還。”
僕固懷恩愣了一下：“借？大帥，咱們拿什麼還？長安能不能打回去還不知道，就算打回去了，糧倉裡還有沒有糧也不知道。”
郭子儀看著他，忽然笑了：“拿長安的糧倉還。長安的糧倉，夠吃十年的。太倉、常平倉、太盈倉，哪個不是滿的？安祿山佔了長安，他也要吃飯，他不會燒糧倉。等咱們打回去，糧倉還是咱們的。”
僕固懷恩想了想，點了點頭：“好。我去談。”
同日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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