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靈武·登基
至德元載,七月初九 辰時
靈武城南門
靈武城在黃河東岸,是朔方節度使的治所。
城不大,方方正正的,城牆是黃土夯的。夯土是就地取的,摻了石灰和細沙,一層一層砸實,砸了幾百年,稜角都禿了。城牆根下長著駱駝刺,灰撲撲的,和城牆一個顏色。城南門外有一片空地,平日裡是集市。賣糧食的、賣布匹的、賣牛羊的,擠得滿滿當當。地上有牛糞、羊糞、駱駝糞,踩上去軟乎乎的。
今天集市散了。
空地上搭起了一座檯子。檯子很簡單,幾塊木板拚的,上麵鋪了一層黃土。土是新鋪的,還帶著潮氣。檯子後麵豎了一麵旗,旗上綉著一條龍。龍繡得歪歪扭扭的,是城裡的裁縫趕了一夜綉出來的,線頭都沒來得及剪。旗杆是一根沒有剝皮的鬆木,直溜溜的,從城外的山上砍來的。
裴冕站在檯子下麵,看著這座檯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是河西司馬,今年五十三歲。他從河西趕來靈武,聽說太子從馬嵬北上,一路往靈武來。他和杜鴻漸商量,說太子來了,不能讓他住在驛站裡——太子是儲君,是天下人心所向,應該登基稱帝。
杜鴻漸說:“登基?聖人還在蜀中呢。”
裴冕說:“聖人要去蜀中,蜀中是楊國忠的地盤。太子留在北方,是天下歸心。聖人下詔讓太子即位,太子就該即位。”
杜鴻漸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寫了一封表文,派人送去給太子。太子沒有答應。他們又寫了一封,太子還是沒有答應。他們寫了五封,太子終於來了。
今天,太子要登基了。
“裴司馬。”身後有人喊他。
裴冕回頭,看見杜鴻漸站在他身後,穿著一身新官袍,臉色卻很不好看。他的官袍是借的,從靈武城裡一個退隱的老官那裡借來的,袖子有點短,露出一截手腕。
“怎麼了?”裴冕問。
杜鴻漸指了指檯子後麵:“龍袍趕出來了,但……不太合身。”
裴冕走過去看。龍袍掛在架子上,明黃色的綢子,綉著五條龍。但袖子太長了,腰也太肥了,領口還歪了一點。綢子是從河西運來的,城裡沒有明黃色的布,是從一批貢品裡翻出來的。綉娘是城裡的,從來沒綉過龍,照著樣子描了三天三夜。
“太子的身材,裁縫沒見過。”杜鴻漸低聲說,“隻能估摸著做。”
裴冕看著那件龍袍,忽然笑了:“不合身就不合身吧。等打回長安,再做一件合身的。”
同日 辰時三刻
靈武城南門,檯子後麵
李亨站在檯子後麵,看著那件龍袍。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穿龍袍。他是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但“未來”是多久,他從來不知道。父皇身體很好,六十多歲的人了,還能騎馬,還能射箭,還能和貴妃一起跳舞。他以為,他要等很多年。
如今,不用等了。
父皇去了蜀中,他來了靈武。父皇下詔讓他繼位,他推了五次,最後還是來了。
“殿下。”李輔國站在他身後,低聲說,“該換衣服了。”
李亨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那件龍袍,看著那五條歪歪扭扭的龍,看著那過長的袖子和過肥的腰身。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他怕自己坐不穩這把椅子,怕自己打不回長安,怕自己辜負了那些從河北趕來、從河西趕來、從朔方趕來的人。
“輔國,”他忽然問,“你說,父皇知道嗎?”
李輔國愣了一下:“知道什麼?”
“知道我今天登基。”
李輔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陛下在成都,離這裡兩千裡。信使最快也要半個月才能到。等陛下知道的時候,殿下已經是皇帝了。”
李亨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伸出手,讓李輔國幫他換衣服。
龍袍穿在身上,果然不合身。袖子長出一截,腰裡空空的,領口歪著,勒得脖子疼。綢子很滑,總是往下溜。李輔國幫他繫了三次腰帶,才繫緊。
“殿下,”李輔國又說,“該上台了。”
李亨點點頭,走出帳篷。
同日 巳時
靈武城南門,檯子上
李亨走上檯子的時候,台下已經站滿了人。
人不多,隻有一千多個。有朔方的兵,有河西的兵,有從各地逃來的官員,還有靈武城裡的百姓。他們站在台下,有的穿著鎧甲,有的穿著官袍,有的穿著破衣爛衫,站得稀稀拉拉。
朔方的兵站在最前麵,穿著牛皮甲,戴著鐵盔,手裡攥著刀。他們的臉被風沙吹得粗糙,眼睛眯成一條縫,但腰板挺得很直。河西的兵站在右邊,穿著布麵甲,戴著氈帽,手裡舉著旗。旗是臨時做的,布是借的,上麵的字是裴冕親手寫的。
官員們站在中間,穿著借來的官袍,有的袖子短,有的袍子長,有的帽子大了,往下滑。他們是從各地逃來的,有從長安逃來的,有從洛陽逃來的,有從河北逃來的。能活著跑到靈武,已經不容易了。
百姓站在最後麵,穿著短褐,光著腳,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他們是靈武城裡的百姓,聽說新皇帝要登基,一大早就來了。他們不知道新皇帝是誰,隻知道他是太子的兒子——不對,是皇帝的兒子——也不對,反正就是皇帝。
李亨站在台上,看著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他。
他忽然覺得緊張。他當了幾十年太子,在朝堂上站過無數次,在父皇麵前跪過無數次,在大臣們麵前說過無數次話。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是主角。
風吹過來,吹動他那件不合身的龍袍,吹動他那頂歪歪斜斜的冕旒。冕旒是借的,從靈武城裡一個老官家裡借來的,珠子掉了好幾顆,走起來晃得厲害。
“陛下,”裴冕走上前,跪在他麵前,“請陛下即皇帝位。”
李亨看著他,沒有說話。
裴冕又說了一遍:“請陛下即皇帝位。”
台下,有人跟著喊:“請陛下即皇帝位!”
聲音稀稀拉拉的,像風吹過樹林。有人喊得快,有人喊得慢,有人喊了一半卡住了,咳嗽起來。
李亨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著那些仰著的臉,看著那些眼睛裡閃爍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幾年前,他還在東宮讀書的時候,老師跟他說過一句話:“天子者,天之子也。天不私覆,地不私載,日月不私照。天子當以天下為心。”
他那時候不懂。如今,他站在這裡,站在這座黃土台上,站在這些衣衫襤褸的人麵前,他忽然懂了。
“朕。”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即皇帝位。”
台下,有人喊:“吾皇萬歲!”
喊得稀稀拉拉的,但比剛才響了一些。有人喊了兩遍,有人喊了三遍,有人喊破了嗓子,咳嗽起來。
李亨站在那裡,風吹過來,吹動他那件不合身的龍袍,吹動他那頂歪歪斜斜的冕旒。
他忽然想哭。
同日 巳時三刻
靈武城南門,台下
李十二站在人群裡,看著台上的那個人。
他是朔方軍的斥候,從常山來的,跟著郭子儀圍了博陵,又奉命往西打探訊息。在散關,他看見了太子北上。在靈武,他等了二十多天,等到了太子登基。
台上的那個人,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龍袍,戴著一頂歪歪斜斜的冕旒,站在風中,像一棵快要被風吹倒的樹。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的嘴唇乾裂了,在風裡起了一層皮。
但他站在那裡,沒有倒。
“伍長。”旁邊有人喊他。
是阿悉爛——從馬嵬跟著太子北上的那個突厥兵。他穿著一件舊鎧甲,是朔方軍發的,太大了,晃來晃去。他的腳上裹著布,鞋跑丟了,還沒來得及做新的。
“伍長,”阿悉爛小聲問,“那個人就是新皇帝?”
李十二點點頭。
“他……”阿悉爛猶豫了一下,“他能打贏嗎?”
李十二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那個人站在那裡,站在風中,站在黃土台上,站在一千多個衣衫襤褸的人麵前。他站在那裡,就是希望。
“能。”他忽然說。
阿悉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就好。”
同日 午時
靈武城南門,台下
登基大典結束了。
檯子拆了,旗子收了,人散了。木板搬走了,黃土掃乾淨了,集市又恢復了。賣糧食的、賣布匹的、賣牛羊的,又擠了回來。地上又有了牛糞、羊糞、駱駝糞。
李亨——如今該叫肅宗了——回到帳篷裡,把那件不合身的龍袍脫下來,換上一件舊衣裳。舊衣裳是他在東宮時穿的,洗得發白了,袖口磨破了。他穿上的時候,覺得比龍袍舒服多了。
“陛下。”裴冕進來,跪下,“臣有本奏。”
肅宗看著他:“說。”
“陛下即位,天下歸心。但上皇尚在蜀中,請陛下遣使奉表,以安上皇之心。”
肅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擬表吧。”
裴冕退了出去。
肅宗一個人坐在帳篷裡,望著窗外的天。靈武的天很藍,藍得像長安的春天。但他知道,這不是長安,這是靈武,是一個他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他在這裡登基,在這裡當皇帝,在這裡等著打回長安。
“輔國。”他喊。
李輔國進來:“陛下。”
“你說,父皇會答應嗎?”
李輔國愣了一下:“答應什麼?”
“答應朕即位。”
李輔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陛下,上皇在蜀中,身邊沒有一兵一卒。陛下在靈武,有朔方精兵五萬。上皇不答應,也得答應。”
肅宗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看著他那雙亮得像燈的眼睛。李輔國跟了他十幾年,從他還是忠王的時候就跟著了。這個人話不多,但每一句話都說在點子上。
“輔國,”他忽然說,“你知道朕為什麼要即位嗎?”
李輔國低下頭:“臣不知。”
肅宗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窗外,黃河在遠處流淌,水聲嘩嘩的,像是在哭。黃河的水是黃的,混著泥沙,從上遊衝下來,沖了幾千年,把河床沖得越來越高。
“因為朕不想當第二個楊國忠。”他說。
李輔國渾身一震。
“父皇在蜀中,身邊有高力士,有陳玄禮,有那些跟著他逃命的人。朕去了蜀中,就是他們的人質。他們會用朕的名義發號施令,會借朕的手殺人,會把朕當成一個傀儡。”
他轉過身,看著李輔國:“所以朕不能去蜀中。朕要留在北方,要自己當皇帝。”
李輔國跪下去:“陛下聖明。”
肅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
“聖明?朕不過是怕死罷了。”
同日 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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