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散關·分道
天寶十五載,六月十五日 辰時
馬嵬驛,驛館外
天亮了。
馬嵬驛的院子裡,還殘留著昨天的血腥氣。
楊國忠的屍體已經被拖走了,但地上的血還在。黑褐色的,滲進土裡,怎麼擦也擦不掉。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昨天還站著幾百個禁軍,如今隻剩下幾十個人,蹲在牆根下,誰也不說話。
他們殺了楊國忠,逼死了貴妃。如今聖人也出來了,對他們說“不追究”。
但他們心裡明白,聖人不追究,是因為不敢追究。等到了蜀中,等聖人緩過勁來,會不會秋後算賬?沒有人知道。
陳玄禮站在驛館門口,臉色鐵青。他昨天一夜沒睡,眼睛紅紅的,像兔子。他是禁軍的統領,從玄宗還是臨淄王的時候就跟著了。四十年來,他跟著玄宗殺韋後、誅太平公主、平定天下,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今天,他第一次覺得害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做的事,會被人記住一輩子。
“將軍。”一個校尉走過來,“百姓又來了。”
陳玄禮皺了皺眉:“什麼百姓?”
“從鹹陽跟來的,還有興平縣的,好幾百人,跪在驛館外麵,說要見聖人。”
陳玄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去看看。”
他走到驛館外麵,看見路邊黑壓壓地跪著一片人。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還有幾個年輕人。他們跪在那裡,頭磕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些人是從鹹陽一路跟來的,走了兩天兩夜,腳底全是泡。有些人是興平縣本地的,聽說聖人在這裡,連夜趕來的。
“你們要幹什麼?”陳玄禮問。
一個老人抬起頭,滿臉是淚。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短褐,膝蓋上磨出了洞,露出來的麵板黑得像炭。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將軍,我們要見聖人。”
“聖人累了,不見。”
老人不肯走。他跪著往前爬了幾步,抓住陳玄禮的衣角。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將軍,求求你,讓我們見見聖人。聖人走了,我們怎麼辦?叛軍來了,誰來保護我們?”
陳玄禮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滿是淚水的臉,看著他那雙粗糙的手,看著他身上那件補了又補的衣裳。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他父親也是個莊稼人,一輩子沒出過村子,隻知道種地、交租、養活一家人。如果叛軍來了,他父親也會這樣跪著,求人保護。
“等著。”他說。
他轉身走進驛館。
同日 辰時三刻
馬嵬驛,驛館內
玄宗坐在榻上,聽著外麵的哭聲。
驛館的正廳不大,麵闊三間,中間是堂,兩邊是房。堂上掛著歷朝官員留下的題詩,牆上有幾幅字畫,已經泛黃了。此刻,他就坐在這間廳堂裡,望著窗外。
他昨天一夜沒睡,眼睛紅紅的,臉色蒼白得像紙。高力士站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碗粥。粥已經涼了,上麵結了一層膜,他一口沒喝。
“陛下。”陳玄禮推門進來,跪下,“外麵的百姓,不肯走。他們要見陛下。”
玄宗沒有回答。他隻是望著窗外,望著那棵梨樹。梨樹上的花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白。風吹過來,花瓣飄起來,像雪。他忽然想起,昨天貴妃就是死在那棵樹下。那個跟著他二十年的女人,那個他親手從壽王手裡搶來的女人,那個陪他看過無數次月亮的女人,就埋在那棵樹下,連塊碑都沒有。
“讓他們進來吧。”他忽然說。
陳玄禮愣了一下:“陛下?”
“讓他們進來。”玄宗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朕有話跟他們說。”
高力士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嚥了回去。他看了玄宗一眼,退到旁邊。
陳玄禮領命出去了。
同日 巳時
馬嵬驛,驛館院內
百姓被領進來的時候,驛館的院子裡擠滿了人。
他們跪在地上,頭磕在磚上,咚咚響。有些人是從鹹陽一路走來的,腳上的鞋都磨破了,露出腳趾頭。有些人是興平縣本地的,懷裡還抱著孩子,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哇哇地哭。
“陛下!”那個老人爬上前來,拽住玄宗的衣角,“陛下不能走啊!陛下走了,長安怎麼辦?臣等怎麼辦?”
玄宗低下頭,看著那個老人。老人的臉上全是淚,鼻涕流到嘴裡,他也不擦,隻是哭。他的手在發抖,但拽著衣角的手卻攥得很緊,好像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朕去蜀中調兵,”玄宗的聲音沙啞,“早晚打回來。”
老人不信。他拽著玄宗的衣角,不肯放手:“陛下,你騙我們!你走了就不會回來了!長安不要了,百姓也不要了!”
玄宗沒有說話。
他身後,有幾個皇子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不敢出聲。公主們在屋裡哭,聲音壓得很低,像老鼠叫。楊國忠的家人早就跑了,連影子都看不見。
“朕……”玄宗開口了,聲音很輕,“朕老了。”
老人愣住了。
“朕老了,”玄宗又說了一遍,“打不動了。但朕會回來的。等朕到了蜀中,調集兵馬,一定打回來。”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著那些惶恐的臉,看著那些流淚的眼睛。這些人的臉,他一個都不認識。但他們叫他陛下,他們跪在他麵前,他們指望著他保護他們。
可他保護不了他們。
“你們……你們也走吧。”他說,“往南走,往西走,往沒有仗打的地方走。”
沒有人動。
玄宗轉過身,往驛館裡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百姓還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群石像。那個老人還跪在最前麵,手還伸著,像是還在拽著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同日 午時
馬嵬驛,驛館外
李亨站在驛館外麵,看著那些百姓。
他昨天一夜沒睡。馬嵬兵變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禁軍殺了楊國忠,看著高力士把貴妃帶走,看著父皇一個人坐在驛館裡,一夜沒睡。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變了。父皇不再是那個說一不二的皇帝,他也不再是那個隻能等著繼位的太子。
“殿下。”身後有人喚他。
是李輔國。李輔國站在他身後,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隻有眼睛亮得像燈。李輔國跟了他十幾年,從他在東宮讀書的時候就跟著了。這個人話不多,但每一句話都說在點子上。
“殿下,該走了。”
李亨沒有動。他隻是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些還在跪著的人。
“輔國,”他忽然問,“你說,他們為什麼不走?”
李輔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他們沒有地方可走。”
李亨轉過頭,看著他。
“殿下,”李輔國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這些百姓,世世代代住在長安。他們的田在那裡,他們的房子在那裡,他們的祖墳也在那裡。他們能往哪裡走?往南走?蜀中也是大唐的地盤,但那裡不是他們的家。往西走?河西、隴右,那些地方比長安還窮。往北走?朔方是兵鎮,不是種地的地方。”
李亨沒有說話。
“殿下,”李輔國繼續說,“陛下要去蜀中。蜀中是楊國忠的地盤,楊國忠雖然死了,但楊家的人還在。殿下去蜀中,就是龍入淺灘,虎落平陽。楊家的人不會放過殿下,高力士也不會幫殿下。到了蜀中,殿下就是個擺設,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李亨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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