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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燼:大唐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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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馬嵬驛·亂刀

長安燼:大唐756 · 啟夏城門郎

天寶十五載,六月十四日 午時

馬嵬驛,西門

馬嵬驛在興平縣西二十裡,是長安往西去的第一個大驛站。

驛站建於隋代,本朝貞觀年間重修。前後兩進院子,前麵是驛館,後麵是馬廄。驛館有正廳、廂房、客房,可以接待上百人的隊伍。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有幾張石桌石凳,是過往行人歇腳的地方。

今天,這院子裡擠滿了人。

玄宗的人馬從金城縣出發,走了四十裡,到了馬嵬驛。

人困馬乏,禁軍們餓得眼冒金星,連站都站不穩了。

他們從昨天淩晨出逃,到今天中午,隻吃了一頓——在鹹陽,每人分了半個胡餅,還是楊國忠從集市上買來的。

“餓死了!”有人罵。

“走了兩天了,就吃了半個餅!”有人附和。

“咱們在前麵賣命,楊國忠那狗賊在長安享福!如今逃命,他還坐車!咱們走路!”

罵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有人站起來,有人拔出刀,有人往楊國忠的車那邊走。

陳玄禮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士兵,臉色鐵青。

他身邊,幾個禁軍校尉圍上來,壓低聲音說:“將軍,弟兄們撐不住了。”

陳玄禮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楊國忠的車,看著那輛車周圍的親兵,看著車裡那個縮成一團的人影。

“將軍,”一個校尉湊近他,聲音更低,“弟兄們說,楊國忠不死,這路走不下去。”

陳玄禮轉過頭,看著他。

那校尉的眼神很亮,亮得像刀。

“你什麼意思?”陳玄禮問。

校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楊國忠的車。

陳玄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同日 午時三刻

馬嵬驛,驛館前

阿悉爛蹲在牆根下,餓得兩眼發綠。

他是禁軍裡的騎兵,突厥人,從長安跟著出來的。

昨天在鹹陽,他分到了半個胡餅。半個餅,塞牙縫都不夠。今天走了四十裡,連口水都沒喝上。

“阿悉爛!”旁邊有人喊他。

是和他一起當兵的突厥同袍,叫史阿胡。史阿胡蹲在他旁邊,臉色發青,嘴唇乾裂。

“你看那邊。”史阿胡指著驛館門口。

阿悉爛抬頭看。

驛館門口,楊國忠正從裡麵出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吐蕃使者。那些吐蕃人穿著皮袍,戴著氈帽,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像是在討吃的。

楊國忠站在門口,聽著那些吐蕃人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

“楊國忠那狗賊,還有心思跟胡人聊天!”史阿胡罵了一句。

阿悉爛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楊國忠,看著他那張胖臉,看著他身上那件乾淨的官袍,看著他腰間掛著的玉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在潼關,他弟弟餓死了。

弟弟也是禁軍,在潼關守了半年,軍糧被剋扣,一天隻吃一頓,餓得皮包骨頭。後來叛軍打過來,弟弟餓得跑不動路,被人一刀砍了。

剋扣軍糧的人是誰?

是楊國忠。

阿悉爛的眼睛紅了。

“國忠與胡虜謀反!”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阿悉爛猛地站起來,看見一支箭飛過去,射中楊國忠的馬鞍。

楊國忠嚇了一跳,轉身就跑。

“殺!”有人喊。

阿悉爛沖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知道腿在跑,手在抖,刀已經拔出來了。

同日 午時三刻

馬嵬驛,驛館門口

楊國忠跑到驛館門口,被台階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爬起來,想往裡麵跑,但門被堵住了。

阿悉爛衝到跟前,一刀砍下去。

楊國忠的肩膀上開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濺了阿悉爛一臉。

他抹了一把臉,又砍一刀。

周圍的人都在砍。

刀光閃閃,血花四濺。

楊國忠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阿悉爛停下來,喘著粗氣。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那具屍體已經被砍得不成樣子了。官袍碎了,玉佩碎了,頭也被砍下來了。

他忽然想吐。

同日 午時三刻

馬嵬驛,驛館外

李十二站在驛館外的牆根下,看著那些衝進去的士兵,渾身發冷。

他是長安明德門的守城卒。但此刻,他的魂魄似乎飄到了這裡,看著這場血腥的屠殺。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衝進去,看著那些人砍殺,看著那些人把楊國忠的頭掛在驛館門上。

“伍長!”旁邊有人喊他。

是阿悉爛——那個跟他一起從長安出來的突厥兵。

此刻,阿悉爛渾身是血,站在他麵前,手裡還提著刀。

“伍長,”阿悉爛喘著氣說,“楊國忠死了。”

李十二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阿悉爛臉上的血,看著他那雙發紅的眼睛,看著他手裡那把還在滴血的刀。

“你殺的?”他問。

阿悉爛搖搖頭:“不是我一個人殺的。大家都殺了。”

李十二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往驛館裡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驛館門上掛著的那顆人頭。

楊國忠的臉歪著,嘴張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喊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同日 申時

馬嵬驛,驛館內

玄宗坐在驛館裡,渾身發抖。

驛館的正廳是接待過往官員的地方,麵闊三間,中間是堂,兩邊是房。堂上掛著歷朝官員留下的題詩,牆上還有一幅山水畫,畫的是華山,筆墨已經模糊了。

此刻,玄宗就坐在這間廳堂裡,聽著外麵的喧嘩聲。

外麵的喧嘩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他聽見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罵。

他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一定出事了。

“力士!”他喊。

高力士推門進來,臉色蒼白。

“外麵怎麼了?”玄宗問。

高力士跪下:“陛下,楊國忠……被殺了。”

玄宗的臉色變了。

他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

“誰殺的?”

“禁軍。”

“為什麼?”

高力士低著頭,不敢回答。

玄宗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楊國忠死了,那貴妃呢?貴妃是楊國忠的堂妹,禁軍會不會……

“力士,”他的聲音在發抖,“貴妃……貴妃怎麼辦?”

高力士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老臉上,有淚痕。

“陛下,”他說,“將士們……將士們說,貴妃不宜供奉。”

玄宗愣住了。

“你說什麼?”

“將士們說,”高力士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貴妃不宜供奉。”

玄宗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陛下!”高力士攔住他,“陛下不能出去!外麵全是兵!”

玄宗推開他,走到門口,開啟門。

同日 申時

馬嵬驛,驛館門口

門外,陳玄禮站在那裡。

他的身後,是幾百個禁軍,手裡拿著刀,眼睛紅紅的,像一群狼。

“陳玄禮,”玄宗的聲音在發抖,“你要造反嗎?”

陳玄禮跪下:“陛下,臣不敢。臣隻是……請陛下以社稷為重。”

“社稷?”玄宗笑了,笑得很難看,“社稷?你們殺了楊國忠,還要殺貴妃?貴妃有什麼罪?”

陳玄禮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身後的禁軍也沒有說話。

但他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堵牆。

玄宗看著他們,看著那些曾經跪在他麵前山呼萬歲的臉,如今全都變了。

他忽然覺得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他轉身,走進屋裡,關上門。

同日 申時三刻

馬嵬驛,驛館內室

貴妃坐在榻上,臉色平靜。

內室是驛館裡最好的房間,有床有榻有桌有椅,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茶具。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長安出來的時候,她就知道。

從鹹陽出來的時候,她就知道。

從金城出來的時候,她就知道。

“娘娘。”玉奴跪在她麵前,滿臉是淚。

貴妃看著她,忽然笑了:“哭什麼?”

“娘娘……”玉奴哭得說不出話。

貴妃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那隻手很涼,但很穩。

“玉奴,”她說,“你跟我多少年了?”

“五……五年。”

“五年。”貴妃點點頭,“五年了,你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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