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延秋門·夜啟
天寶十五載，六月十三日 寅時
長安，延秋門
延秋門在長安城的西北角，是禁苑的西大門。
禁苑是大唐皇帝的園林，始建於隋文帝開皇年間，唐初又多次擴建。苑牆周長一百二十裡，東至滻河，西至漢長安故城，南接長安城北牆，北臨渭水。苑內有宮殿亭台二十餘座，豢養著麋鹿、羚羊、孔雀等珍禽異獸，還種著從江南移來的奇花異木。平日裡，這裡是皇帝狩獵遊幸的場所；今天夜裡，它是大唐君臣逃命的通道。
延秋門不是正門，平日裡很少有人走。隻有運炭的車、送菜的擔子，偶爾從這裡進出。門不大，隻容兩輛車並行，門楣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麵的木頭，灰撲撲的，毫不起眼。門扇是棗木做的，包著鐵皮，鐵皮上銹跡斑斑。門軸是鐵鑄的，轉起來吱呀作響，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
今夜，這門成了大唐的生死門。
高力士站在門洞裡，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夜。門已經開了，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像有人在尖叫。他打了個寒戰，裹緊了衣裳。
寅時的夜最黑。月亮已經落了，星星也暗了，隻有風在吹，涼颼颼的，從門洞裡灌進來，吹得人渾身發冷。
“來了。”身邊有人低聲說。
他抬起頭，看見一行人從禁苑裡走出來。走在最前麵的是玄宗，騎著一匹馬，穿著一身便服——圓領窄袖的青袍，腰繫革帶，頭戴黑襆頭，沒有穿龍袍，也沒有戴冕旒，就像一個普通的富家翁。他的臉色很白，在夜色裡像一張紙。
身後是貴妃，騎著一匹小馬，裹著一件鬥篷，低著頭，看不清臉。再後麵是皇子、公主、皇孫，一個個騎在馬上，縮著脖子，像一群被趕出窩的鵪鶉。
然後是楊國忠。他騎在馬上，左顧右盼，像是在找什麼人。他的臉色也很難看，但眼睛裡有一種光——那是逃命的光。
最後麵是陳玄禮，帶著幾百個禁軍，騎馬走在最後，殿後。
高力士數了數，一共不到一千人。
一千人，逃出長安城，往蜀中去。皇帝出逃，連一千人都沒有。
他忽然想哭。
“力士。”玄宗在馬上喊他。
他上前一步：“陛下。”
“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玄宗點點頭，勒轉馬頭，往門外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長安城。天太黑了，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座城在那裡，那座他住了四十多年的城，那座他一手締造的盛世之城，正在他身後沉睡。
“走吧。”他說。
他策馬走出延秋門，走進夜色裡。
同日 寅時三刻
長安，明德門
李十二站在角樓上，望著西邊的天空。
他看不見延秋門，但他聽見了——遠處的黑暗中，有馬蹄聲，很輕，很急，往西邊去了。他不知道那是誰，但他知道，有人走了。
“李十二。”陳老頭在底下喊他，“下來，有事。”
他走下角樓，看見陳老頭站在牆根下，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這是乾糧，”陳老頭把包袱遞給他，“夠吃三天的。”
李十二接過來，愣了一下：“給我乾糧做什麼？”
陳老頭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李十二，看了很久，然後說：“李十二，你也走吧。”
李十二愣住了。
“你不是隴右人嗎？”陳老頭說，“往西走，走回隴右去。那裡沒有仗打，你還能活著。”
李十二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粗糙的手，看著他身上那件油膩膩的圍裙。
“你呢？”他問。
陳老頭笑了：“我不走。我跑不動了。再說了，這鍋還得有人煮。”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把包袱係在背上，走上角樓，繼續望著西邊。
陳老頭在底下喊他：“你怎麼不走？”
他沒有回頭。
“不走。”他說。
同日 卯時
鹹陽，望賢宮
天亮了。
隊伍走到鹹陽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照在渭河的水麵上，泛著金光。鹹陽城就在前麵，城牆灰撲撲的，城門緊閉。
鹹陽是秦朝的都城，漢唐以來一直是長安西麵的重鎮。渭河從城北流過，河上有橋，是通往西邊的必經之路。城裡有行宮，叫望賢宮，是唐太宗貞觀年間修建的，歷代皇帝往來長安、鳳翔時都在此駐蹕。
但今天的鹹陽，是一座空城。
街上沒有人，沒有車，沒有狗，連一隻貓都沒有。店鋪的門板拆了，窗戶破了，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破布。風從街口吹進來，捲起一片灰塵。
“人呢？”楊國忠騎在馬上，左顧右盼，“地方官呢？”
沒有人回答他。
隊伍走到縣衙前，發現縣衙的門也開著，裡麵空無一人。案上還攤著公文，硯台裡的墨還沒幹，但人已經跑了。
“跑了。”陳玄禮說，“都跑了。”
玄宗的臉色變了。他沒有說話，隻是勒住馬，站在那裡。
“陛下，”高力士上前，“臣去找找，看有沒有吃的。”
玄宗擺擺手：“去吧。”
高力士帶著幾個人，在城裡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吃的。糧倉是空的，店鋪是空的，連百姓家裡的鍋都是空的。
他回到玄宗麵前，跪下：“陛下，沒有吃的。”
玄宗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楊國忠從後麵策馬上來，臉色也很難看。他看了看四周，忽然說：“陛下，臣去集市上看看。”
他帶著幾個隨從，騎馬走了。過了半個時辰，他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陛下，”他下馬，跪在玄宗麵前，“臣找到幾個胡餅。”
他開啟布包，裡麵是幾個胡餅，又乾又硬，上麵還沾著灰。
玄宗看著那幾個胡餅，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餅很硬，嚼不動。他嚼了很久，嚼得腮幫子疼。但他還是嚼了，嚼碎了，嚥下去。
眼淚掉下來，掉在餅上。
“陛下……”高力士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玄宗搖搖頭，把眼淚擦掉，繼續吃。
他吃了一個，又拿起一個，遞給高力士：“你也吃。”
高力士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不動，但他還是嚼了。
周圍的人看著，有人哭了，有人轉過頭去，有人跪下來。
楊國忠站在那裡，手裡還提著布包，臉色鐵青。
同日 午時
鹹陽，望賢宮
隊伍在鹹陽停了兩個時辰。
望賢宮是唐太宗貞觀年間修建的行宮，規模不大，隻有前後兩進院子。正殿叫望賢殿，麵闊三間，殿前有一座石階，石階兩旁立著石獅。院子裡有幾棵槐樹，是建宮時種的，如今已經長得很高了，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
高力士讓人打掃了幾間屋子，讓玄宗和貴妃進去歇息。
貴妃坐在榻上，臉色蒼白。她一夜沒睡，騎了一夜的馬，渾身都在疼。但她沒有喊累，隻是坐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
“娘娘，”玉奴端著一碗水進來，“喝點水吧。”
貴妃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
“玉奴，”她忽然問，“你說，咱們還能回來嗎？”
玉奴愣住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貴妃沒有等她回答，自己說了：“回不來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窗外的天很藍，藍得像長安的春天。但她知道，這不是長安，這是鹹陽，是秦朝滅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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