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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燼:大唐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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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潼關·最後一夜

長安燼:大唐756 · 啟夏城門郎

天寶十五載,六月初九 辰時

潼關,城頭

哥舒翰被押走的第二天早晨,潼關城裡隻剩下三千殘兵。

潼關的城牆,是東漢末年曹操為防西涼馬超而始築的。歷代增修,到本朝已經極為堅固。城牆高三丈六尺,底寬兩丈,頂寬一丈五尺,全用黃土夯築,每層夯土都要用石硪砸實,砸到斧頭都砍不動為止。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敵樓,樓高三層,可以瞭望、射箭、屯兵。城牆外麵是護城河,引潼水灌注,河寬三丈,深兩丈。

但這些都沒有用了。守城的人不夠,連城牆的垛口都站不滿。

王思禮站在城頭,望著東邊的方向。昨晚火拔歸仁帶走了一百多人,又有一千多人趁著夜色跑了。剩下的人坐在城牆根下,有的在發獃,有的在哭,有的在包紮傷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東邊,也沒有人看西邊。

“將軍。”一個校尉走過來,“叛軍……到了。”

王思禮沒有回頭。他早就看見了——東邊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黑壓壓的一片,正在往這邊湧來。那是崔乾佑的軍隊,從靈寶西原追殺過來,要拿下這座已經空了的大門。

“多少人?”他問。

“至少……三萬。”

王思禮笑了,笑得很難看。三千對三萬,守一座沒有主帥、沒有士氣、沒有糧草的關城。

他轉身,走下城頭。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他守了大半年的關城。城牆上的敵樓還在,護城河還在,城門上的鐵釘還在閃光。但這座曾經固若金湯的雄關,如今隻剩下一具空殼。

“傳令下去,”他說,“能走的,往西走。走不了的,跟我守城。”

校尉愣了一下:“將軍,守得住嗎?”

王思禮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守不住。但他得守。

同日 午時

潼關,西門

李二狗是被抬上車的。

他的腿腫得老粗,傷口發黑,人燒得滾燙,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但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頭頂的天。天很藍,藍得像昨天一樣。

“快走!快走!”有人在喊。

車子動了,顛得厲害。他的腿疼得像被刀割,但他喊不出來。他隻是咬著牙,望著天。

車子往西走,往長安的方向走。他不知道長安有多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那裡。他隻知道一件事——他想回家。回隴右,回那個有麥子、有黃土、有爹孃的地方。

車後麵,潼關的城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地平線上的一道黃線。

他沒有回頭。不是不想回,是沒有力氣。

同日 申時

潼關,城頭

崔乾佑的軍隊開始攻城了。

攻城的主力是曳落河騎兵下馬的步兵,同羅人,個個身高體壯,刀法兇狠。他們扛著雲梯,吶喊著衝上來。城上的守軍往下扔滾木礌石,往下射箭,往下潑滾燙的糞汁。

滾木是潼關城牆上常備的,鬆木做的,一丈長,碗口粗,兩頭包著鐵皮。礌石是鵝卵石,從黃河邊撿來的,一筐一筐地運上城頭。糞汁是城下百姓貢獻的,煮開了,從城牆上往下澆,燙得攻城的人鬼哭狼嚎。

但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上來一批。城上的守軍越來越少,箭用完了,滾木用完了,連石頭都用完了。

王思禮拔出刀,站在城垛後麵,等著。

一個叛軍從雲梯上跳上來,他一刀砍過去,那人栽下去,砸在下麵的人身上。又一個跳上來,他又一刀。又一個,又一個。

他的刀捲刃了,手在發抖,渾身上下都是血。

“將軍!”校尉在身後喊,“南門破了!”

王思禮愣了一下。南門破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城裡——叛軍已經湧進來了,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是火光。

南門是潼關的側門,平日裡走運糧的車。門不大,隻有一丈寬,門軸是鐵鑄的,門板是棗木的,包著鐵皮。但守南門的人跑了,門從裡麵被人開啟了。

王思禮轉過身,望著西邊的方向。那裡,是長安。那裡,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把刀扔在地上。

“降了。”他說。

同日 酉時

華陰,官道上

李二狗的車隊走到華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華陰縣城在華山的北麓,因地處華陰而得名。城不大,城牆是黃土夯的,隻有兩丈高。城門口有一座牌坊,上麵寫著“華陰縣”三個字,是貞觀年間立的,風吹雨打,字跡已經模糊了。

此刻城門緊閉,城頭插著燕軍的旗。有人從城裡跑出來,說華陰縣令已經降了,說叛軍已經佔了這裡。

車隊不敢進城,繞城而過,往西繼續走。

走到一處土坡上,李二狗忽然聽見有人在哭。他轉過頭,看見路邊坐著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個包袱,哭得渾身發抖。

“老人家,”趕車的兵問她,“你怎麼了?”

老婦人抬起頭,滿臉是淚:“我兒子……我兒子在潼關當兵。他……他是不是回不來了?”

沒有人回答她。

老婦人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她把包袱開啟,裡麵是一雙鞋,新納的,鞋底很厚,針腳很密。

“我給他做的鞋……他還沒穿上……”

趕車的兵別過頭去,不敢看她。

車子繼續走。李二狗躺在車上,望著天。天越來越暗,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他想起自己的娘,也給他做過鞋。那鞋底很厚,針腳很密,穿著走多遠的路都不累。

他忽然想哭,但沒有眼淚。

同日 夜

長安,延秋門

延秋門在長安城的西北角,是禁苑的西大門。

禁苑是大唐皇帝的園林,佔地一百二十裡,裡麵養著珍禽異獸,種著奇花異木。延秋門是禁苑通往西邊的門戶,平日裡隻有運炭的車、送菜的擔子從這裡進出。門不大,門楣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麵的木頭,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今夜,這門成了大唐的生死門。

訊息傳來的時候,玄宗正在興慶宮的龍池邊賞月。潼關失守的戰報是傍晚送到的,信使渾身是血,跪在大明宮前,喊著“潼關失守了”。他看完戰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力士,準備一下。明天夜裡,咱們走。”

高力士跪在地上:“陛下,往哪兒走?”

“蜀中。”玄宗說,“楊國忠說,蜀中富庶,可以暫避。”

高力士磕了個頭,退下去準備。

延秋門外,幾百匹馬已經備好了。禁軍們牽著馬,站在黑暗裡,沒有人說話。

同日 夜

長安,興慶宮

玄宗坐在興慶宮的龍榻上,麵前攤著一封奏報。

興慶宮是他做臨淄王時的舊宅,位於長安城東部的興慶坊。開元二年,他登基後開始擴建,把旁邊的永嘉坊、勝業坊都圈了進來,形成了一座規模宏大的宮殿群。宮裡有龍池,是人工開鑿的,引滻水灌注,池中有島,島上有亭。每年春天,梨花、杏花、桃花開滿池邊,他和貴妃在亭裡賞花、喝酒、聽曲。

如今梨花開過了,貴妃不在了,長安也要沒了。

奏報上的字跡潦草,是王思禮寫的——不,不是王思禮,是某個不知名的文吏。上麵說,哥舒翰兵敗靈寶,二十萬人覆沒,哥舒翰被擒,潼關失守。

玄宗把這封奏報看了三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眼睛都紅了。

“力士。”他喊。

高力士從簾外進來,跪在榻前。

“潼關沒了。”玄宗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高力士渾身一震:“陛下……”

“哥舒翰被擒了。二十萬人,沒了。”玄宗把奏報推到一邊,靠在榻上,閉上眼睛,“朕的二十萬人,沒了。”

高力士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玄宗睜開眼睛,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還是那麼圓,那麼亮,照在龍池的水麵上,泛著銀光。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看這月亮,還在想潼關能不能守住。今天,不用想了。

“力士,”他忽然說,“長安守不住了。”

高力士抬起頭,看著玄宗的背影。那個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瘦,很老,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樹。

“陛下,”他說,“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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