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靈寶·西原伏兵
天寶十五載,六月初八 辰時
靈寶西原,唐軍大營
靈寶西原在陝郡以西四十裡,是關中與中原之間的咽喉。這裡的地形,像一條被劈開的腸子。
北邊是黃河。這條大河從龍門一路奔騰而來,到靈寶忽然拐了個彎,向東流去。河麵很寬,水很急,渾濁的浪頭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沉悶的響聲。
南邊是秦嶺。山勢陡峭,林木茂密,山脊上還有前朝修築的烽燧遺跡,一座連著一座,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中間夾著一條七十裡長的狹道。這是從洛陽通往潼關的必經之路,也是從關中進入中原的唯一通道。狹道最寬處不過十丈,最窄處隻容兩匹馬並行。兩旁的山壁陡峭如削,仰頭望去,天隻剩一條縫。
這條路,叫西原道。
哥舒翰站在帥帳前,望著西原道的入口。
風從峽穀裡灌出來,帶著一股陰冷的潮氣。他打了個寒顫。
“大帥。”身後有人喚他。是王思禮,他的副將,跟了他十幾年的老人。
“大帥,該出發了。”
哥舒翰沒有說話。他隻是望著那條峽穀。他在這條路上走過很多次——年輕時打吐蕃,從隴右到長安,走的是這條路;後來奉旨入朝,從河西到長安,走的也是這條路。每一次走,他都覺得這條路窄,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它窄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大帥。”王思禮的聲音有些急了,“再不走,聖旨……”
“我知道。”哥舒翰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傳令下去,全軍出發。”
他轉身,走進帳中,拿起案上的頭盔。那是他戴了二十年的頭盔,鐵皮已經磨得發亮,邊沿有磕痕,頂上還有一道箭痕——那是十幾年前打吐蕃時留下的,箭頭擦著頭皮飛過去,差一點就要了他的命。
那一次他沒死。這一次呢?
他把頭盔戴上,繫好帶子,走出帥帳。
帳外,二十萬大軍正在列陣。旌旗如林,刀槍如雲,馬蹄聲、人聲、車聲,匯成一片嘈雜的轟鳴。哥舒翰騎上馬,從陣列前走過。他看見那些士兵的臉——年輕的,老的,害怕的,興奮的,什麼表情都有。但最多的,是茫然。
他不知道這些人裡,有多少能活著回來。
“出發。”
他勒轉馬頭,往西原道的方向走去。
同日 巳時
靈寶西原,西原道入口
靈寶西原道的歷史,比大唐還要久遠。
春秋時期,秦晉兩國在這裡打過仗。秦軍從關中出潼關,晉軍從洛陽過陝郡,兩軍就在這條峽穀裡對峙。那時候的狹道比現在還窄,車馬過不去,隻能走人。後來歷代修路,把山壁鑿開了一些,勉強能通車,但還是窄。
到了本朝,太宗皇帝平定天下,特意命人重修了這條路。在險要處架了棧道,在陡坡處修了石階,在黃河邊築了堤壩。路好走了,商旅也多了,從洛陽到長安,走這條路,快馬一天一夜就到。
但今天,這條路不是商旅走的,是二十萬大軍走的。
哥舒翰騎馬站在入口處,望著那條峽穀。風吹過來,從峽穀裡灌出來,帶著一股陰冷的潮氣。他打了個寒顫。
“大帥。”王思禮策馬過來,“斥候來報,崔乾佑的叛軍在前方十裡處,大約不到一萬人,散在山坡上,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喂馬,看起來……”
“看起來不堪一擊?”哥舒翰接話。
王思禮愣了一下:“是。”
哥舒翰笑了,笑得很難看:“思禮,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三年,大帥。”
“十三年。”哥舒翰點點頭,“十三年,你見過崔乾佑嗎?”
王思禮搖頭。
“我見過。”哥舒翰望著峽穀,“那是在範陽,安祿山請我喝酒,崔乾佑也在。那個人不喝酒,不說話,坐在角落裡,像一塊石頭。安祿山說,那是他的‘石頭將軍’。”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石頭不會說話,但石頭會砸死人。”
王思禮的臉色變了。
“傳令下去,”哥舒翰說,“王思禮率五萬精銳,在前開路。我在中軍。輜重在後。所有人,不得擅自出擊。”
“大帥,那不到一萬人的叛軍——”
“那是餌。”哥舒翰打斷他,“魚餌。吃下去,鉤就勾住嘴了。”
王思禮低下頭:“是。”
同日 午時
靈寶西原,西原道中段
李二狗扛著槍,走在隊伍中間。
他今年二十歲,隴右人,去年才入伍。隴右在長安以西,是哥舒翰的老家。那裡的人從小就聽說哥舒翰的名字——說他打吐蕃如何英勇,說他收復九曲如何神武,說他是隴右的驕傲。
李二狗就是聽著這些故事長大的。所以他來當兵,投了哥舒翰的帳下。在潼關守了半年,沒打過一仗,但他不著急——有大帥在,怕什麼?
今天是他第一次上戰場。
路越來越窄,前後左右都是人,擠得喘不過氣來。前麵的人走一步,他才能走一步。走了半個時辰,還沒走出十裡地。
“這是什麼鬼地方!”前麵有人罵。
李二狗抬頭看。兩邊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長滿了枯草,風一吹,沙沙地響。頭頂的天隻剩一條縫,灰濛濛的,像一條帶子掛在那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時候在隴右,他爹跟他說過,這條路叫“函穀道”,是古時候秦國打六國走的。說這條道窄得連車都過不去,秦國的人馬都是從這條道裡鑽出來的,鑽出來就天下無敵了。
他那時候覺得秦國很厲害。如今自己走在這條道上,隻覺得害怕。
“快看!”前麵有人喊。
他踮起腳,往前看。峽穀的前方,豁然開朗,露出一片開闊地。山坡上,稀稀拉拉地站著一些叛軍,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喂馬,還有幾個蹲在地上,像是在拉屎。
“哈哈,胡狗嚇破膽了!”有人笑起來。
李二狗也跟著笑了。他心裡忽然不害怕了——不到一萬人,散成那樣,一衝就垮。
“沖啊!”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前麵的隊伍忽然加速,往那片開闊地衝過去。李二狗也跟著跑,槍扛在肩上,跑得氣喘籲籲。
他不知道,那些曬太陽的人,位置恰好卡在山路的拐角;那些喂馬的人,馬頭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那些蹲著的人——不是拉屎,是在往山下看。
那片開闊地,當地百姓叫它“西原口”。西原口再往裡走,就是“禁坑”。禁坑是這條狹道中最窄的一段,兩旁是幾十丈的懸崖,中間隻容一車通過。懸崖上有前朝留下的棧道孔,一排一排的,像眼睛。如今那些眼睛後麵,藏著刀,藏著箭,藏著滾木礌石。
李二狗在跑,在笑,在喊殺。
他不知道,他正在跑進禁坑。
同日 未時
靈寶西原,黃河岸邊
哥舒翰站在船上,看著岸上的戰況,臉色鐵青。
船是黃河上的渡船,從靈寶縣找來的。他不願意騎馬走在峽穀裡——那裡麵太窄了,連調頭都調不了。他寧願在船上,至少能看清全域性。
黃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道變寬,水流變緩。站在船上,能看見西原道的全貌——從靈寶縣城往西,一直到禁坑,七十裡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
但他看清的,不是他想看到的。
前鋒五萬人已經衝進了西原口,正在和那些稀稀拉拉的叛軍交戰。那些叛軍一觸即潰,往南邊的山裡跑,前鋒追了進去。
“不要追!”哥舒翰在船上喊,但沒人聽得見。
他看見前鋒的隊伍越拉越長,越跑越散,像一條被扯斷的繩子,一節一節地消失在南山裡。
南山,是秦嶺的餘脈。當地百姓叫它“崤山”,是當年秦晉崤之戰的地方。那場仗,秦軍全軍覆沒,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
“大帥!”船上的親兵指著南山,“那是什麼?”
哥舒翰抬頭看去。南山上,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人,是樹。整片整片的樹在動,像有什麼東西從樹後麵出來。
是旗。
成千上萬的旗,從南山後麵冒出來,像雨後春筍,一眨眼就插滿了半個山坡。旗下是人,是叛軍,是崔乾佑的伏兵。那些伏兵藏在山後的溝壑裡,那些溝壑,當地百姓叫它“禁溝”。禁溝連通著南山深處的幾條山穀,可以藏下幾萬人。
哥舒翰的手攥緊了船舷,攥得指節發白。
“鳴金!”他喊道,“鳴金收兵!”
但來不及了。
同日 未時三刻
靈寶西原,禁坑
李二狗追到禁坑口,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看見了旗。很多旗,從山後麵冒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像長出來的草,一眨眼就鋪滿了半個山坡。旗下是叛軍,密密麻麻的叛軍,比他們多十倍、二十倍。
“撤!快撤!”有人喊。
他轉身就跑。但路太窄了,後麵的人還在往上沖,前麵的人往下跑,擠在一起,誰也動不了。
忽然,山上傳來了巨響。
他抬頭看,看見山上有東西滾下來——滾木,礌石,還有冒著煙的草捆。那些東西從山坡上滾下來,越來越快,越來越猛,砸進人群裡,砸出一條一條的血路。
禁坑的地形,他聽老卒說過。說禁坑兩邊的懸崖上,有古人鑿的棧道孔,一尺見方,一丈一個,從山腳一直鑿到山頂。那些孔是當年修棧道用的,後來棧道拆了,孔還在。如今那些孔裡塞滿了叛軍,正往下扔東西。
他身邊的人被一塊石頭砸中,腦袋碎了,血濺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臉,繼續跑。
跑著跑著,忽然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栽進一個坑裡。坑不深,但坑底有木樁,尖的,戳進他的大腿裡,疼得他叫出聲來。
他趴在坑底,動不了。頭頂上,無數雙腳跑過去,踩得土塊往下掉,掉在他臉上,掉在他嘴裡。
他咬著土,忍著疼,不敢出聲。
同日 申時
靈寶西原,西原道中段
東風起了。
風從東邊吹過來,越吹越大,越吹越猛。崔乾佑點燃了草車,幾十輛草車在禁坑口燃燒,濃煙被風灌進峽穀裡,灌得滿穀都是。
唐軍在峽穀裡,目不能視,呼吸都困難。有人被嗆得彎下腰,有人被嗆得趴在地上,有人被嗆得往黃河裡跳。
“往東跑!往東跑!”有人在喊。
但東邊的路也被堵住了。崔乾佑的伏兵從南山下來,切斷了唐軍的退路。那些還在峽穀裡的人,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擠在一起,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雞。
哥舒翰站在船上,看著岸上的慘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見有人從峽穀裡跑出來,跑到黃河邊,跳進水裡,往對岸遊。但黃河水太急了,大多數人遊到一半就被沖走了。他看見有人在岸邊跪下,舉起雙手,向叛軍投降。他看見有人轉過身,拔出刀,往自己脖子上抹。
“大帥!”王思禮渾身是血,騎著馬衝到岸邊,朝他喊,“大帥!快走!船!往西走!”
哥舒翰沒有動。
“大帥!”王思禮又喊,“二十萬人沒了!您留下來也沒用了!快走!”
二十萬人沒了。
哥舒翰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然後他轉過身,對船上的親兵說:“往西走。”
船往西走,走得很快。身後,黃河上漂滿了屍體,把河水都堵住了。
同日 酉時
靈寶西原,禁坑口
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峽穀裡終於安靜了。
沒有喊殺聲,沒有哭聲,隻有風聲,還有黃河水的聲音。水聲嘩嘩的,像是在哭。
李二狗從坑裡爬出來,渾身是血,大腿上還插著一根木樁。他咬著牙,把木樁拔出來,疼得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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