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洛陽·燕宮暗湧

天寶十五載，六月初一 酉時

洛陽，燕宮寢殿

殘陽褪盡血色。

暮色像浸墨的棉絮，沉沉壓在洛陽城上。

盛唐東都的宮闕，早已換了旗號。朱紅宮牆斑駁，琉璃瓦蒙塵，簷角銅鈴僵在風裡，一聲不響。

燕宮原是武則天時紫微城偏殿，被叛軍佔據後，陳設奢靡，卻滿是死寂。

鎏金燭台燃著牛油燭，昏黃光暈扭曲。空氣裡混著藥渣苦、熏香悶，還有久病之人的濁膩氣息。

安祿山陷在狐裘軟榻上。

他睜著眼，卻什麼也看不見。

視線裡隻剩燭火的模糊黃暈，像快滅的殘星。

他這眼疾，並非太醫說的肝火上攻。

史書記他腹大過膝、體重三百餘斤，常年嗜酒縱慾、暴怒攻心，實則是重症纏身累及雙目。

三月起視力驟降，六月初已近全盲，脾氣也愈發暴戾嗜殺。

他不信是病症。

他信是天罰。

嘉山大敗的訊息，已經傳來三天。

三日夜，他幾乎沒閤眼。

一閉眼，就是同羅鐵騎栽倒黃沙，史思明拖斷槍奔逃，郭子儀的大旗在煙塵裡獵獵作響。

“陛下。”

輕聲喚他的是李豬兒。

這個契丹少年，十一二歲就跟著安祿山，後來被親手閹割，寸步不離侍候了十二年。

他挨過無數打罵，滿身傷痕，卻無處可去。

安祿山呼吸粗重：“什麼時辰？”

“酉時三刻，陛下。”

“高尚來了？”

“在殿外候著。”

安祿山沉默片刻。

“讓他進來。”

高尚進門時，腿在發抖。

他撲到榻前，連磕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磚上，滲出血絲。

“高尚。”安祿山嗓音沙啞刺骨，“你知道我叫你做什麼？”

高尚趴伏在地：“臣不知。”

“不知？”安祿山狂笑，肥肉亂顫，“你說的萬全之策呢？你說郭子儀不堪一擊呢？”

高尚渾身發抖：“臣該死。”

“你是該死！”

安祿山猛地坐起，又重重摔回榻上。李豬兒上前攙扶，被一把推開。

“我在範陽起兵，你說三月定天下。如今半年過去，長安沒攻下，河北快丟光了！”

高尚不敢言語。

安祿山喘了許久，氣力散盡。

“出去。我不想見你。”

高尚連滾帶爬退走。

殿內重歸寂靜。燭火劈啪，爆出一朵燈花。

許久，安祿山輕聲問：“嚴莊呢？”

“嚴侍郎在外殿候著。”

嚴莊是安祿山頭號謀臣，偽燕建製、起兵部署，多半出自他手，比高尚更沉狠。

“叫他進來。”

嚴莊緩步入內，身姿挺拔，麵無波瀾。

他跪地垂首，靜待發話。

安祿山耗儘力氣般開口：“嘉山敗了，河北亂了，該怎麼辦？”

嚴莊抬眼，看著安祿山浮腫渾濁的臉。

這張臉曾讓他畏懼，如今隻剩厭惡。

“陛下，嘉山雖敗，根基未失。洛陽、陝郡、潼關，仍在我手。”

“哥舒翰二十萬大軍，不過是烏合之眾。”

安祿山搖頭：“哥舒翰不簡單。”

哥舒翰是盛唐名將，突厥出身，官封西平郡王，半生鎮守邊關，屢破吐蕃，是唐軍頂樑柱。

此時他已中風偏癱，卻被唐玄宗強令鎮守潼關，身不由己。

嚴莊聲音放低：“哥舒翰不簡單，楊國忠簡單。”

“楊國忠在長安，天天進讒言，說哥舒翰擁兵自重。玄宗猜忌武將，忍不了多久。”

安祿山眼底一亮：“你是說，逼他出關？”

“不必我們動手。楊國忠會替我們逼他。”

嚴莊語氣篤定：“哥舒翰一出關，就是死路。”

安祿山大笑，笑到咳嗽紅臉。

“好。等楊國忠替我開啟潼關。”

嚴莊低頭，嘴角微翹，陰笑轉瞬即逝。

同日 戌時

洛陽宵禁。

叛軍持戈巡邏，腳步聲在長街上空蕩迴響。

嚴莊宅邸深在巷中，院門緊閉，隻一盞孤燈透光。

屋內陳設極簡，案上擺著泛黃的《孫子兵法》，翻到“用間篇”，邊角捲曲。

用間之道，在離間、在攻心，正是嚴莊此刻的算計。

腳步聲慌亂。

安慶緒站在門口，臉色慘白，眼神閃爍。

他是安祿山次子，封晉王，是偽燕預設的儲君，卻生性懦弱，畏懼父親，手中無權。

“晉王。”嚴莊起身行禮。

安慶緒落座，死死盯著油燈，一言不發。

燈焰搖晃，映得他臉色陰晴不定。

“晉王深夜前來，有要事？”

安慶緒端茶又放下，指尖發抖。

許久，他啞聲問：“我父皇……怎麼樣了？”

“陛下龍體欠安，眼疾難愈。”

“他的眼，還能好嗎？”

嚴莊沉默片刻：“不是病，是命。天要奪他的明，擋不住。”

安慶緒臉色驟變。

嚴莊輕笑：“屋內隻有你我，不必怕。”

安慶緒起身走到窗邊。

夜空漆黑如鍋，倒扣在屋頂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嚴先生，我父皇還能撐多久？”

嚴莊不語。

安慶緒轉身，聲音帶著崩潰：“我問的是，大燕的天下，還能撐多久？”

嚴莊走近，壓低聲：“嘉山一敗，河北震動。史思明困守博陵，蔡希德退守河內。”

“洛陽通範陽的路，已被郭子儀切斷。陛下想回範陽，回不去了。”

他指著油燈：“這天下，就像這燈。風一吹，就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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