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嘉山·血戰
天寶十五載，五月二十八日 酉時
恆陽城，唐軍大營
郭子儀站在地圖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帳外，夕陽正在西沉，把恆陽城的城牆染成金紅色。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血腥氣——那是三天前斥候隊在沙河邊斬殺的叛軍屍體，還沒埋完。
“郭公。”身後有人喚他。
郭子儀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李光弼，河東節度使，他的老搭檔。
“史思明到哪兒了？”郭子儀問。
李光弼走到地圖前，指著上麵一個點：“斥候來報，已過新樂，明日午時，必至嘉山。”
“多少人？”
“五萬。”李光弼的聲音很平靜，“同羅、曳落河精騎一萬，步卒四萬。蔡希德從洛陽帶來的兩萬，牛廷玠從範陽帶來的一萬，加上史思明收攏的殘兵，合兵五萬。”
郭子儀終於轉過身來。他今年五十九歲了，頭髮已經花白，但那雙眼睛還很亮，亮得像鷹。
“五萬。”他重複了一遍，“咱們有多少？”
“步騎四萬，太原弩手三千，常山團練八千。”李光弼說，“合計五萬掛零。”
郭子儀笑了：“那不就扯平了？”
李光弼沒有笑。他隻是說：“郭公，史思明這次，是來拚命的。”
郭子儀點點頭，斂去笑容。他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麵的天。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拚命就好。”他說，“怕的是他不拚命，一觸即潰，往博陵一縮，又得圍城。”
他轉過身，對李光弼說：“傳令下去，今夜三更造飯，四更出發，五更之前，必須趕到嘉山。”
“嘉山？”李光弼眉頭微皺，“為何不是恆陽城下？”
郭子儀指著地圖：“恆陽城南是平地，利於騎兵衝突。史思明有同羅精騎一萬，在平地上，咱們吃虧。嘉山在東邊二十裡，山勢起伏，林木叢雜，他的騎兵施展不開。”
他頓了頓，接著說：“我已命人在嘉山腳下挖了三道壕溝，築了五座土壘。明日辰時之前，全軍必須進入陣地。”
李光弼看著地圖上的嘉山，點了點頭。
同日 戌時
恆陽城，西門內
李十二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一塊乾餅，嚼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吃，是捨不得。餅是陳糧做的，又硬又糙，嚼起來硌牙，但這是出征前的最後一頓飽飯。明天這個時候，不知道還能不能吃上。
阿悉爛蹲在他旁邊，也在嚼餅。他嚼得比李十二快，三兩口就吞下去了，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李十二手裡的半塊。
“看什麼？”李十二瞪他。
“伍長，”阿悉爛嚥了口唾沫，“你吃不完吧？我幫你？”
李十二沒理他，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
旁邊有人笑出聲來。是一個年輕的斥候，姓趙，河東人，今年才十九歲。他看著李十二和阿悉爛，笑著說：“你們倆，真有意思。”
李十二嚼著餅，含糊不清地說：“有意思？明天打完仗還有意思才叫有意思。”
趙斥候的笑容斂去了。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阿悉爛忽然問：“伍長，你說咱們能打贏嗎？”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望著東邊的夜空，那裡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明天這個時候，那裡會躺滿了人——有叛軍，也有他們自己人。
“能。”他忽然說，“李將軍和郭將軍都在，怎麼能輸？”
阿悉爛咧開嘴笑了。趙斥候也抬起頭，眼睛裡有了光。
李十二沒告訴他們，他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手在抖。
五月二十九日 卯時
嘉山，唐軍陣地
天剛矇矇亮，嘉山腳下的唐軍陣地上，四萬人已經列陣完畢。
陣地選得很好。背靠嘉山，麵向西方，三麵有壕溝，兩麵有土壘。山坡上埋伏著三千太原弩手，箭頭對準了西邊的開闊地。
郭子儀騎馬站在陣前，望著西邊的地平線。晨霧正在散去，能看見遠處隱隱約約的煙塵。
“來了。”李光弼策馬過來，在他身邊勒住。
煙塵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漸漸的，能看清了——是騎兵，成千上萬的騎兵，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馬蹄聲震天動地，連腳下的地都在微微發抖。
“同羅精騎。”李光弼說。
郭子儀點點頭。他見過同羅人——那些人是鐵勒諸部中最善戰的，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騎射如神，來去如風。安祿山花了十年時間，才把這些草原狼收歸麾下，編成自己的親軍，號稱“曳落河”，意思是壯士。
如今，這些壯士正朝他們衝過來。
“弩手準備！”李光弼舉起手。
山坡上，三千弩手同時張弓搭箭，箭頭對準了那片黑潮。
五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放！”
弓弦響處，箭矢如雨，呼嘯著飛向叛軍騎兵。沖在最前麵的同羅人紛紛落馬，人仰馬翻。後麵的騎兵收不住腳，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第二輪箭。第三輪箭。
叛軍的陣形亂了，速度慢了，但還在往前沖。
“步兵列陣！”郭子儀舉起長槊。
陣前，兩萬步卒同時舉起長槍，槍尖對外，列成一道刺蝟般的槍林。槍林後麵，是八千團練兵，手裡攥著刀，攥得指節發白。
叛軍騎兵衝到了壕溝前。第一道壕溝寬一丈，深八尺，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沖在最前麵的騎兵收不住腳，連人帶馬栽進溝裡，慘叫聲此起彼伏。
後麵的騎兵勒住馬，繞著壕溝往兩邊跑。
“就是現在！”郭子儀長槊一揮，“擂鼓！”
戰鼓聲咚咚響起，震耳欲聾。步兵陣裂開兩道口子，兩千騎兵從陣中殺出，分成兩翼，往叛軍兩側包抄過去。
李十二在左翼騎兵裡。他伏在馬背上，耳邊全是風聲、鼓聲、喊殺聲。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沖，隻知道跟著前麵的人跑。
前麵的人忽然停住了。他也勒住馬，抬頭一看——對麵，叛軍騎兵也停住了，正在調轉馬頭，往這邊衝過來。
距離不到五十步。
李十二看見那些同羅人的臉——黝黑的，粗糙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們舉著刀，嘴裡喊著聽不懂的話，往這邊衝過來。
“殺！”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身邊的騎兵全沖了出去。
李十二也沖了出去。
刀砍進肉裡的感覺，他早就熟悉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騎在馬上，刀砍過去，兩匹馬交錯而過，根本來不及看清砍中了沒有。他隻知道砍，砍，砍，一直砍到手發軟，刀都握不住了。
等他停下來，身邊的同袍已經少了一半。
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同日 午時
嘉山，叛軍大營
史思明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戰場，臉色鐵青。
打了兩個時辰了，五萬人攻不破四萬人的陣地。壕溝填了一層又一層，土壘塌了一處又一處，但唐軍的陣形就是不亂。每次以為他們要撐不住了，就會有新的弩箭從山坡上射下來，把沖在最前麵的騎兵射成刺蝟。
“將軍！”一個親兵策馬過來，“蔡將軍說，左翼撐不住了，請派援軍！”
史思明咬了咬牙。左翼是牛廷玠的人，本來就不經打，碰上李光弼的親兵，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但他哪還有援軍？
“告訴他，”史思明說，“再撐半個時辰。撐不住，提頭來見。”
親兵領命去了。
史思明轉過頭，望著遠處的嘉山。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唐軍的弩手。那些弩手射得極準，每一輪箭都能帶走幾十條人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範陽，和安祿山一起喝酒。安祿山拍著他的肩膀說，思明，等老子打下長安，讓你當河北節度使，管著整個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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