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井陘·東出
天寶十五載,二月十五日 卯時
井陘關,西口
井陘關的早晨,是從霧開始的。
霧從太行山的峽穀裡湧出來,白茫茫的一片,淹沒了山道,淹沒了關城,淹沒了那些沉默地站在霧裡的士兵。李光弼站在關城上,望著東邊——霧太大,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霧的那一邊,是常山,是河北,是那些還在等著官軍的人。
“將軍。”身後有人喚他。
李光弼沒有回頭。他隻是問:“多少人馬了?”
“蕃漢步騎一萬二千,太原弩手三千。”副將僕固懷恩的聲音從霧裡傳來,“還有五千人在後頭,三日可到。”
李光弼點點頭。他沒有說話,隻是繼續望著東邊。
僕固懷恩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新來的主帥。李光弼今年四十八歲,營州柳城人,契丹酋長之後。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亮得像鷹。他不愛說話,但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刻在石頭上,誰也改不了。
“仆固將軍。”李光弼忽然開口。
僕固懷恩上前一步:“在。”
“井陘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僕固懷恩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李光弼沒有等他回答,自己說了:“井陘者,太行八陘之第五陘也。四麵高,中央下,如井之深,如灶之陘,故名井陘。東出可至常山,西入可通太原。韓信背水一戰,破趙軍二十萬,就在此處。”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僕固懷恩:“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僕固懷恩低下頭:“將軍用兵,必不讓韓信專美於前。”
李光弼沒有說話。他轉身走下城樓,對身邊的傳令兵說:“傳令下去,半個時辰後,出關。”
同日 辰時
井陘道中
李十二牽著馬,走在隊伍裡。
他不知道自為什麼會在這裡。一個月前,他還在長安守城門,看著那些逃難的人從東邊湧來。一個月後,他跟著李光弼的軍隊出了井陘關,往東走,往那個據說正在打仗的地方走。
“伍長。”旁邊有人喊他。
是阿悉爛,那個突厥裔的禁軍。他從馬嵬驛就跟在李十二身邊,一路走到太原,又被撥到李光弼的麾下。他騎在馬上,東張西望,像看什麼新鮮東西似的。
“伍長,這路怎麼這麼窄?”
李十二抬頭看了看。路確實窄,窄得隻容兩匹馬並行。左邊是山,右邊也是山,山壁上長滿了枯草,風一吹,沙沙地響。頭頂的天隻剩一條縫,灰濛濛的,像一條帶子掛在那裡。
“這是井陘。”李十二說,“太行山裡的一條路。”
“太行山?”阿悉爛撓了撓頭,“我突厥人,沒聽過。”
李十二沒有回答。他想起小時候在隴右,他爹給他講過的故事。說漢朝的時候,有個叫韓信的將軍,帶著幾萬人從這裡出去,打了一個大勝仗,殺了幾十萬人。他那時候小,聽不懂,隻是覺得幾十萬人好多。
如今他也要從這裡出去了。
他不知道出去之後會怎麼樣。但他知道,這一萬多人出去,能回來的,不知道有多少。
同日 申時
常山郡,城下
安思義站在城頭上,望著西邊。
西邊是太行山的方向,山影重重,在天邊劃出一道起伏的線。太陽正在落山,把那道線染成金紅色,像燒著了一樣。
他是安祿山派來守常山的將領。三個月前,安祿山在洛陽稱帝,封他做了個將軍,讓他跟著史思明打河北。一個月前,史思明攻破了常山,殺了顏杲卿,讓他留下來守城。
守城。三千胡兵,守一座孤城。
城裡的百姓看他的眼神,他看得懂。那些眼神裡有恨,有怕,有藏著刀子的東西。他知道,隻要官軍一到,那些人就會開啟城門,放官軍進來。
官軍會來嗎?
他望著西邊,望著那座山。井陘關就在那山裡。如果官軍要來,一定從那裡來。
可官軍真的會來嗎?
他不知道。
暮色漸漸濃了。他轉身走下城頭,對身邊的親兵說:“今夜加雙崗。眼睛都給我睜大點。”
同日 亥時
常山郡,南門外
李光弼的軍隊,在常山城南五裡處停了下來。
一萬五千人,人銜枚,馬裹蹄,沒有火把,沒有聲音。李光弼騎馬站在一處土坡上,望著遠處的常山城。城牆上燈火點點,能看見巡城的士卒走來走去。
“將軍。”僕固懷恩策馬過來,“斥候來報,城裡隻有三千胡兵,百姓都盼著官軍。”
李光弼沒有回答。他隻是望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頭,對一個被綁在馬上的胡人說:“安思義,你看見了。”
那個人是今天下午被斥候抓住的。他是安思義派出來打探訊息的親兵,落在斥候手裡,被押到李光弼麵前。李光弼沒有殺他,隻是把他綁在馬上,讓他看著。
安思義的親兵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常山城,看著城牆上那些還在走動的火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光弼對身邊的傳令兵說:“去,告訴城裡,官軍來了。讓他們開門。”
同日 子時
常山郡,城門
城門開了。
三千團練兵從城裡衝出來,手裡拿著刀,嘴裡喊著殺。他們衝到胡兵的營帳裡,見人就砍。那些胡兵還在睡夢裡,沒來得及摸刀,就被砍成了肉泥。
安思義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跑到院子裡。外麵全是喊殺聲,全是火光,全是血。他看見自己的親兵被人按在地上,一刀砍了頭。他看見自己的旗被人扯下來,踩在泥裡。
他想跑。但跑到門口,門已經被人堵住了。
一個穿著校尉服的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把滴血的刀。他看著安思義,說:“安將軍,官軍來了。你降不降?”
安思義看著他,忽然問:“誰來了?”
“李光弼。”那人說,“河東節度使,李光弼。”
安思義閉上眼睛。他想起今天黃昏時,自己站在城頭往西望。他望見了什麼?他望見了那座山,那座藏著官軍的山。他該想到的。他該想到的。
他睜開眼,說:“我降。”
二月十六日 辰時
常山郡,郡衙
安思義被押到李光弼麵前的時候,渾身都在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李光弼坐在堂上,正在看地圖。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安思義一眼。那一眼不凶,甚至可以說是平和。但安思義被那一眼看得膝蓋發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安思義。”李光弼開口了,“你可知罪?”
安思義磕頭:“知罪,知罪。”
“你跟著安祿山造反,攻城略地,殺我唐臣。顏杲卿一家三十餘口,死在你們手裡。”李光弼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你說,我該不該殺你?”
安思義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答。
李光弼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抬起頭來。”
安思義抬起頭。
“你久在軍中,當過先鋒,守過城池,見過打仗。”李光弼說,“我現在問你,以我這一萬五千人,能不能敵得過史思明?”
安思義愣住了。他不知道這個唐將為什麼要問他這個問題。
“說。”李光弼說,“說實話,我不殺你。”
安思義咬了咬牙,說:“將軍士馬遠來疲敝,猝遇大敵,恐未易當。不如移軍入城,早為備禦,先料勝負,然後出兵。胡騎雖銳,不能持重,苟不獲利,氣沮心離,於時乃可圖矣。”
李光弼聽著,臉上沒有表情。
安思義繼續說:“思明今在饒陽,去此不二百裡。昨暮羽書已去,計其先鋒來晨必至,而大軍繼之,不可不留意也。”
李光弼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他站起來,走到安思義麵前,親自給他解開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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