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常山·血浸天津橋
天寶十五載，正月十九日 申時
常山郡，郡衙前
顏杲卿被綁在木樁上，已經一個時辰了。
史思明沒有立刻殺他。叛軍剛破城，忙著搜捕、搶掠、殺人，滿城都是哭喊聲。顏杲卿被綁在這裡，看著那些熟悉的臉從眼前被拖過去——有他的部將，有郡衙的吏員，有街坊裡賣菜的、挑擔的、開鋪子的。有的他認識，有的隻是麵熟，此刻都在叛軍的刀下哀嚎。
袁履謙被綁在他旁邊，一條腿斷了，血從褲管裡滲出來，在地上洇成一攤。
“使君。”袁履謙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臣對不住你。”
顏杲卿側過頭看他。
“臣……”袁履謙的眼淚流下來，“臣還是怕死。”
顏杲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履謙，我也怕。”
袁履謙愣了一下。
“但怕，也得死。”顏杲卿望著灰濛濛的天，“泉明在太原，季明……季明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他。
他不知道，他的幼子顏季明，此刻已經死了。城破的時候，叛軍衝進顏家，抓住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問他降不降。他不降，就殺了。頭被割下來，不知扔在什麼地方。
他不知道這些。但他知道，這一天，他失去的遠不止一座城。
同日 酉時
常山郡，西門
史思明站在城門口，看著俘虜被押出去。
一隊一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常山的百姓和守軍。他們低著頭，被繩子串著，往北邊走去。那是去範陽的方向，安祿山的老巢。這些人去了，就是奴隸，永世不得回來。
“將軍。”一個副將走過來，“顏杲卿的家眷抓到了。”
史思明眼睛一亮：“帶上來。”
幾個人被押上來：顏杲卿的妻子崔氏，他的幼子顏誕，他的侄子顏詡，還有一些親眷。崔氏的臉上有血，頭髮散亂，但眼睛很亮，瞪著史思明。
“你是顏杲卿的夫人？”史思明問。
崔氏不說話。
史思明笑了：“夫人不必怕。安節帥有令，顏杲卿押往洛陽，親自處置。夫人嘛……也去洛陽，讓節帥看看，這忠臣的家眷是什麼模樣。”
崔氏忽然開口了：“我夫君，是忠臣。”
史思明點點頭：“是，是忠臣。忠臣有什麼好下場？夫人，請吧。”
崔氏被押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往城裡看了一眼。常山城的城牆在暮色裡泛著灰光，城樓上還插著燕軍的旗。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去，再沒回頭。
同日 夜
太原，驛館後院
顏泉明被關在驛館裡，已經三天了。
他不知道常山發生了什麼，但他心裡越來越不安。三天前，他從常山出發，帶著李欽湊的人頭和兩個俘虜，日夜兼程往長安趕。路過太原的時候，王承業說讓他歇兩天，說表文他派人送去更快。他信了。
今天下午，他聽見驛館外麵有動靜，趴到門縫裡看，看見幾個士兵抬著一個木匣子進來。那木匣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
他不敢想。
夜裡，有人敲門。他開啟門，是一個年輕士卒，手裡端著一碗飯。
“顏公子，吃飯吧。”
顏泉明接過飯，忽然問：“常山……有訊息嗎？”
士卒低下頭，不說話。
顏泉明的手抖了一下，飯碗差點掉在地上。
士卒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壓低聲音說：“公子，今夜子時，北門有人接應。快走。”
顏泉明愣住：“什麼？”
士卒沒有再說，消失在黑暗裡。
同日 子時
太原，北門
顏泉明摸到北門的時候，牆角的陰影裡果然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便服，看不清臉。他看見顏泉明，低聲說：“跟我來。”
兩人沿著城牆往東走，走到一個偏僻處，那人推開一扇小門，外麵就是野地。月光下，有一匹馬拴在樹上。
“騎上馬，往西走。”那人說，“天亮之前，能到清源縣。到了那裡，就安全了。”
顏泉明看著他：“你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叫翟喬。王承業讓我在路上殺你，我沒下手。你的父親……”他頓了頓，“常山城破了。”
顏泉明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顏公被俘了，押往洛陽。”翟喬的聲音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你快走，去找顏真卿。告訴他……告訴他……”
他還沒說完，顏泉明已經翻身上馬，衝進夜色裡。
正月二十日 午時
洛陽，天津橋
顏杲卿被押到洛陽的時候，天津橋上站滿了人。
安祿山坐在橋南的臨時行帳裡，等著看他。周圍站滿了將領、官員、還有看熱鬧的百姓。安慶緒站在父親身後，看著那個被拖過來的人——渾身是血，頭髮散亂，袍子被血浸透了，露出裡麵的骨頭。但那個人抬著頭，眼睛瞪著這邊，瞪得像兩把刀。
“押上來。”安祿山說。
士卒把顏杲卿拖到安祿山麵前，按著他跪下。他掙紮著要起來，被兩把刀架在脖子上，按住了。
安祿山探著身子看他，那張油光光的臉上露出笑容：“顏杲卿，你認得我嗎？”
顏杲卿抬起頭，看著這張臉。三年前，這張臉在範陽軍營裡拍著他的肩膀說“跟著老子，有肉吃”。三年後，這張臉坐在龍椅上，等著看他死。
“你從範陽戶曹任上，是我奏請朝廷，升你為判官。光祿、太常二丞，也是我舉薦的。常山太守，還是我用的。”安祿山的聲音慢悠悠的，“我負你何事，你要背叛我？”
顏杲卿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
“我世為唐臣，常守忠義。縱受你奏署，難道就該跟著你造反嗎？”
安祿山的笑容僵住了。
顏杲卿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整個天津橋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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