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源·玄元哭廟
天寶十五載,正月十五日 卯時
真源縣,玄元皇帝祠
天還沒亮透,真源縣東十四裡的玄元皇帝祠前,已經跪滿了人。
張巡跪在最前麵,一身青色的縣令官服,在晨霧裡顯得發白。他身後跪著縣尉、主簿、錄事,再後麵是縣裡的士紳,最後麵是百姓——有挑著擔子的菜販,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柺杖的老人,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是跟著大人跪著。
祠門緊閉。門楣上那塊匾額,是乾封元年高宗皇帝親筆題的“玄元皇帝祠”五個大字,描金的,五十年來風吹雨打,金粉已經剝落了大半。
張巡盯著那塊匾,一動不動。
他身後,主簿小聲說:“使君,跪了半個時辰了,開門吧?”
張巡沒理他。
主簿不敢再問。
又跪了一刻鐘,東邊的天漸漸白了。晨霧散開,露出祠廟的全貌——三進院落,青瓦灰牆,正殿裡供奉著老子塑像,是當年高宗皇帝下令造的,說是按“夢中真容”塑的,手持如意,騎一頭青牛,神情安詳。
張巡忽然開口了:“諸君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嗎?”
身後沒人敢答。
“正月十五,上元節。”張巡說,“長安城裡,此時該點燈了。興慶宮前,該有百戲了。聖人該帶著貴妃娘娘,登勤政樓看燈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今年,洛陽的燈,點的是燕國的燈。”
身後有人抽泣起來。
張巡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跪著的那些人。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卻很亮,亮得像刀。
“譙郡太守楊萬石,昨日派人送信來。”他說,“信裡說,他已降了安祿山。信裡還說,他舉薦我張巡為長史,讓我西去迎賊。”
人群裡一陣騷動。
張巡舉起手,人群安靜下來。
“我張巡,開元末進士,清河令任滿,本該回京述職。有人勸我去拜楊國忠的門子,說拜了,就能留在長安,能陞官。我不去。我說,楊國忠是國之大妖,當他的官,丟人。”
他指著身後的玄元皇帝祠:
“所以我來了真源。真源是什麼地方?是老子誕生的地方。乾封元年,高宗皇帝把穀陽改名真源,取‘真理之源’之意。 我張巡在真源當縣令,殺華南金,治豪猾,自問對得起這‘真源’二字。”
他的聲音忽然高起來:
“如今有人讓我去迎賊——去迎那個牧羊羯奴!諸君說,我去不去?!”
“不去!”
人群裡有人喊出聲來。
張巡轉身,推開祠門,大步走了進去。他走到正殿前,推開殿門,對著那尊老子的塑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身後,那些人跟進來,跪了一地。
張巡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殿裡回蕩:
“大唐真源縣令張巡,率縣中士民,告於玄元皇帝之靈:
天寶十五載,正月十五日,逆賊安祿山僭號洛陽,偽署官吏,逼我西迎。臣世為唐臣,寧死不從。
今起兵討賊,從者千餘。伏惟聖祖,垂鑒此心。”
他說完,磕下頭去。
額頭撞在磚上,咚的一聲。
身後,一片哭聲。
同日 午時
真源縣,縣衙後堂
哭完了,還得活。活完了,還得打。
張巡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張地圖。縣尉、主簿、錄事圍在旁邊,還有幾個士紳,擠在門口,伸長脖子往裡看。
地圖是舊的,畫的是河南道的州縣:北邊是滑州、汴州、宋州,南邊是亳州、潁州、壽州,中間是譙郡、睢陽郡。真源在東南角,挨著亳州,離叛軍還遠。但往西北一百多裡,就是譙郡——楊萬石已經降了,譙郡城頭,如今插的是燕國的旗。
“多少人?”張巡問。
縣尉答:“報名的有一千二百。”
“能戰的有多少?”
縣尉遲疑了一下:“能拿刀的,八百。”
張巡點點頭,臉上看不出表情。
主簿忍不住問:“使君,八百人,能幹什麼?”
張巡沒有回答。他盯著地圖,盯著譙郡北邊的一個點,忽然問:“雍丘是誰在守?”
主簿愣了愣:“雍丘令……令狐潮。”
“他降了沒有?”
“沒……沒聽說。”
張巡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北邊的天空。那邊,是譙郡的方向,也是雍丘的方向,也是洛陽的方向。
“傳令下去,”他說,“今夜加餐,明天一早,往北去。”
主簿嚇了一跳:“使君,北邊是譙郡——”
“不是譙郡。”張巡打斷他,“是雍丘。”
同日 申時
真源縣城,南市
康薩寶是在真源縣城的南市裡聽到這個訊息的。
他從長安逃出來,一路往東,原本想去亳州投奔同鄉。走到真源,聽說前頭打仗,不敢再走,就在這縣城裡住了下來。真源雖小,卻有市集,有客店,有酒肆,比他一路經過的那些荒村強多了。
南市上有人在議論。他湊過去聽,聽見有人說,張縣令在玄元祠起兵了,要北上抗賊。
“多少人?”有人問。
“聽說一千多。”
“一千多?夠塞牙縫不?”
“誰知道呢。”那人搖搖頭,“反正我是不去。打仗,那是當兵的事。”
康薩寶在旁邊聽著,沒吭聲。他想起長安西市的末日,想起那些被潰兵搶走的駱駝,想起同鄉塞給他的那袋錢——那袋錢還在他懷裡揣著,他捨不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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