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扶風·退兵

至德元載，九月十五日 卯時

扶風城，城頭上

崔乾佑站在城頭上，望著北邊的唐軍營地，已經站了整整一夜。

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下巴上的鬍子亂糟糟的，好幾天沒颳了。他的黑色鎧甲上沾著露水，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身後，副將跪在地上，已經跪了很久，膝蓋都麻了，但不敢起來。

“將軍，”副將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長安的使者到了。”

崔乾佑沒有回頭。他仍然望著北邊。唐軍的營地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旗幟在風中擺動，士兵們在營帳之間走動。一切看起來和前幾天一樣，但他知道不一樣了。糧倉被燒了，三座糧倉，上千石糧食，一夜之間化為灰燼。城裡的糧食隻夠吃半個月了。半個月後，如果長安的糧還不來，兩萬三千人就要餓肚子。

“讓他上來。”他說。

使者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文官，穿著一身青色官袍，官袍皺巴巴的，上麵有泥。他的臉色很白，眼睛很小，嘴唇很薄，一看就是那種會說話的人。他跪在崔乾佑麵前，磕了一個頭。

“崔將軍，孫將軍讓我帶話。”

崔乾佑轉過身，看著他：“說。”

“孫將軍說，長安的糧運不過來了。郭子儀派兵截斷了渭河水路，在鹹陽渡口設了關卡。陸路也不安全，唐軍的斥候到處是，運糧隊走不了三十裡就被劫了。”

崔乾佑的臉色變了。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往下撇著。他的手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

“孫將軍還說，”使者的聲音越來越小，“洛陽那邊也出了事。安慶緒——太子——不，陛下，安祿山陛下，被安慶緒殺了。”

崔乾佑渾身一震。

“你說什麼？”

“安慶緒殺了安祿山。九月十三日夜裡，嚴莊、李豬兒帶人闖進寢殿，把安祿山殺了。安慶緒即位了。”

崔乾佑沉默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他隻知道一件事——安祿山死了。那個提拔他、信任他、把最精銳的部隊交給他的那個人，死了。被自己的兒子殺了。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九月十三日夜裡。信使日夜兼程，昨天剛到長安。”

九月十三日。那是他的糧倉被燒的同一天。同一天，他的糧沒了，他的主子也沒了。

崔乾佑轉過身，望著北邊的唐軍營地。晨霧已經散了，營地在陽光下清清楚楚。他能看見那些旗幟，那些帳篷，那些士兵。他甚至能看見帥帳前站著的那個人——郭子儀。

“將軍，”副將跪在地上，“咱們怎麼辦？”

崔乾佑沒有回答。他站在城頭上，望著北邊，望了很久。風從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動他的披風。披風是黑色的，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喪旗。

“傳令下去，”他終於開口了，“今夜三更，全軍撤退。撤往長安。”

副將愣住了：“將軍，扶風不要了？”

“不要了。”崔乾佑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糧沒了，主子也沒了。守不住了。”

他轉過身，走下城頭。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座營地。

“郭子儀，”他喃喃地說，“你贏了。”

同日 午時

扶風城北，十裡坡帥帳

郭子儀跪在肅宗麵前，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

“陛下，好訊息。崔乾佑要撤了。”

肅宗的眼睛亮了：“撤了？你怎麼知道？”

“斥候來報，扶風城南門外，叛軍正在收拾輜重。馬車、牛車、驢車，能動的都動起來了。城頭上的旗也換了，崔字旗降下來了，換成了普通的軍旗。這是要跑的徵兆。”

肅宗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的扶風城。城頭上的旗果然換了，那麵綉著“崔”字的大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麵普通的紅旗。紅旗在風中飄著，像是在招手。

“他為什麼要跑？”肅宗問。

郭子儀想了想：“兩個原因。一是糧倉被燒，他撐不下去了。二是——臣剛收到訊息，安祿山死了。九月十三日夜裡，被安慶緒殺了。”

肅宗的臉色變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被雷劈了一樣。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張著，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安祿山……死了？”他的聲音在發抖。

“死了。”郭子儀說，“被自己的兒子殺了。”

肅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苦得像葯。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他沒有擦，任眼淚流著，流進鬍子裡。

“朕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他說，聲音沙啞，“從馬嵬到靈武，從靈武到彭原，從彭原到這裡。朕等了太久了。”

他轉過身，看著郭子儀：“郭將軍，追。”

郭子儀跪下：“臣遵旨。”

同日 申時

扶風城北，十裡坡唐軍營地

李十二蹲在營帳門口，磨刀。

他的刀已經磨得很鋒利了，但他還是在磨。磨刀能讓他安靜下來，能讓他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阿悉爛蹲在他旁邊，也在磨刀。兩人的磨刀聲混在一起，沙沙的，像蛇在爬。

“伍長，”阿悉爛說，“聽說崔乾佑要跑了。”

李十二沒有抬頭：“聽說了。”

“那咱們要追嗎？”

“追。郭將軍說了，追。”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過了很久，他忽然說：“伍長，你說，崔乾佑跑了以後，扶風就是咱們的了。扶風拿下來，下一個就是長安了。”

李十二停下手裡的刀，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扶風城。城頭上的旗已經換了，那麵紅色的旗在風中飄著。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

“阿悉爛，”他說，“你說，長安的明德門還在嗎？”

“在。”阿悉爛說，“郭將軍說了，在。”

李十二笑了：“那就好。”

同日 夜

扶風城，驛館

崔乾佑站在驛館的正堂裡，看著牆上的那幅字。

字是“扶風”兩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是顏體。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發酸。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扶風的時候，是天寶元年，那時候他還年輕，跟著安祿山入朝，路過這裡。安祿山在驛館裡住了一夜，他站在院子裡，聽見隔壁有人在彈琵琶，彈的是一首胡曲，調子很悲，像是在哭。他不知道那是誰在彈，也不知道那人後來怎麼樣了。

如今，他要走了。這座城，他守了將近一個月，最終還是守不住了。

“將軍，”副將走進來，跪在他麵前，“都準備好了。兩萬三千人，分批撤。騎兵先走，步兵後走，輜重居中。醜時出發，天亮之前全部撤完。”

崔乾佑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天很黑，沒有月亮，星星也被雲遮住了。他看不見北邊的唐軍營地，但他知道，那裡有人在等著他走。

“將軍，”副將又說，“郭子儀會不會追？”

崔乾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會。他是個聰明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那咱們怎麼辦？”

“留三千人斷後。在東門外設伏，等他們追上來，打一下就跑。”

副將領命去了。

崔乾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出驛館，走進黑暗中。

至德元載，九月十六日 醜時

扶風城南門外

城門開了。

騎兵先出來，馬蹄裹著布，不響。步兵跟在後麵，弓著腰，低著頭，像一群偷東西的賊。輜重車在最後麵，車輪上抹了油，不響。兩萬三千人，從南門魚貫而出，往長安的方向走。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點火把。隻有風，在黑暗中嗚嗚地吹。

崔乾佑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知道，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扶風丟了，長安就是下一個。長安丟了，洛陽就是下一個。洛陽丟了，大燕就完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掉。他是崔乾佑，他打過硬仗，打過勝仗，他不能怕。

同日 寅時

扶風城北，十裡坡帥帳

郭子儀站在帥帳裡，麵前攤著地圖。

“斥候來報，”僕固懷恩跪在他麵前，“崔乾佑跑了。醜時出的城，往長安方向去了。”

郭子儀的眼睛亮了：“多少人？”

“兩萬三千。分批撤的，騎兵先走，步兵後走，輜重在最後。”

“斷後的呢？”

“東門外有伏兵，大約三千人。”

郭子儀笑了：“三千人就想擋住我？傳令下去，全軍追擊。僕固懷恩率五千人從北門繞到東門外，先把伏兵吃掉。王思禮率兩千人從西門繞到南門外，截斷他們的退路。移地健率回紇騎兵從正麵追，咬住他們的尾巴。”

僕固懷恩、王思禮、移地健齊聲應道：“是！”

同日 卯時

扶風城東門外

天還沒亮，東門外的伏兵正在打瞌睡。

他們埋伏在路兩邊的溝裡，身上蓋著枯草，一動不動。他們已經等了兩個時辰了，唐軍還沒來。有人開始打哈欠，有人小聲罵娘，有人抱著刀睡著了。

僕固懷恩帶著五千人，從北邊繞過來，摸到了伏兵的身後。

他趴在一處土坡上，看了很久。土坡上長著酸棗樹，刺紮得他胳膊疼，但他一動不動。他在數叛軍的數量，在觀察他們的位置，在計算衝下去的最佳路線。

“將軍，”副將趴在他旁邊，低聲問，“打不打？”

僕固懷恩沒有回答。他看完了伏兵看路況，看完了路況看地形，看完了一切可以看的東西，然後點了點頭。

“打。”

五千人從土坡上衝下去，像洪水一樣湧向伏兵。

叛軍還在打瞌睡，聽見喊殺聲，有的還沒睜開眼睛就被砍倒了。有人爬起來想跑，被追上砍倒。有人抓起刀想反抗，被幾把刀同時砍中。有人跪下來想投降，沒人聽他的。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三千伏兵，死了一千多，跑了一千多，剩下的投降了。僕固懷恩砍倒了兩個叛軍，渾身是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狼。

“傳令下去，”他說，“往南追。別讓崔乾佑跑了。”

同日 卯時三刻

扶風城南，驛道上

李十二騎在黃膘背上，跟在回紇騎兵的後麵，往南追。

他的腿夾著馬肚子，手裡攥著刀。風從耳邊吹過去，呼呼響。黃膘跑得很快，四蹄騰空，像在飛。他從來沒有跑這麼快過，心臟在胸腔裡咚咚跳，像要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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