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長安·兵臨城下

至德元載，九月二十四日 辰時

鳳翔城，城西校場

天還沒亮，鳳翔城西的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十五萬人，黑壓壓的一片，從點將台一直站到遠處的土坡上。旌旗如林，刀槍如雲，晨風吹過，旗幟獵獵作響，像一萬隻翅膀在扇動。馬蹄聲、人聲、兵器碰撞聲，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在清晨的空氣中回蕩。

這是肅宗在鳳翔集結的全部兵力。

郭子儀騎馬站在點將台上，望著這些臉。有從河北跟他來的朔方老兵，臉上帶著嘉山之戰的傷疤；有從安西千裡迢迢趕來的邊軍，麵板被沙漠的風沙吹得粗糙，眼眶深深凹下去；有從河西、隴右收攏的殘兵，丟了建製，丟了軍旗，連長官都丟了，但手裡還攥著刀；還有從西域來的援軍——回紇騎兵穿著皮袍，戴著氈帽，腰裡別著彎刀；於闐士兵裹著白頭巾，騎著高頭大馬；吐火羅人穿著鐵甲，手裡舉著長矛。

十五萬人，十五種口音，十五種長相，十五種衣裳。

但他們站在這裡，站在一起。

廣平王李俶站在點將台的最前麵，穿著一身明光鎧，銀白色的甲片在晨光中閃著光。他今年二十九歲，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是肅宗的長子，天寶十四載封廣平王，至德元載拜天下兵馬元帥。他站在那裡，風吹動他的披風，紅色的，像一麵燃燒的旗。

郭子儀策馬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殿下，可以出發了。”

李俶點了點頭。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士兵，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將士們，朕——不，本王，是李俶。本王從鳳翔來，要帶你們去長安。長安是大唐的都城，是大唐的臉麵。臉被賊打了，咱們要打回去。”

沒有人說話。風呼呼地吹，吹得旗幟啪啪響。

“今日出發，”李俶的聲音高了一些，“不破長安，誓不回師！”

沉默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不破長安，誓不回師！”又有人喊：“收復長安！”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片聲浪，在校場上空回蕩，傳到城牆上，傳到遠處的山上。

郭子儀勒轉馬頭，舉起令旗。

“出發！”

十五萬人動了。步兵在前，騎兵在後，輜重車在中間。隊伍拉成一條長長的線，從鳳翔城西門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官道上。最前麵的人已經翻過了前麵的土坡，最後麵的才剛剛出城。馬蹄踩在黃土路上，揚起漫天的灰塵，灰塵在晨光中閃著金色的光，像無數細小的星星。

李十二騎在黃膘背上，跟在隊伍中間。

他的肩膀上還纏著布條，但已經不疼了。扶風那一刀砍得很深，差一點就砍斷了骨頭。阿悉爛幫他包紮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但他咬著牙沒有叫。傷口長了一個多月，新肉長出來了，粉紅色的，嫩得像嬰兒的麵板。他的左胳膊還不能用力，但已經能抬起來了。他把刀掛在右腰上，弓和箭掛在馬鞍上，盾牌背在背上。黃膘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在他旁邊走著。

“伍長。”阿悉爛從後麵跟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咱們這是去哪兒？”

“長安。”李十二沒有回頭。

“長安？”阿悉爛的眼睛亮了，“打回長安了？”

“嗯。郭將軍說了，香積寺。”

阿悉爛愣了一下：“香積寺？在哪兒？”

李十二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長安在鳳翔東邊，要走好幾天。他隻知道這一仗打完，要麼回長安，要麼死在長安城下。他把刀拔出來看了一眼，刀刃在晨光中泛著青光。他磨了一夜，磨得刀鋒能剃下汗毛。這把刀跟了他一年多了，從常山到靈武，從靈武到彭原，從彭原到宜君，從宜君到同官，從同官到華原，從華原到扶風，從扶風到這裡。刀身上有好幾道缺口，是砍在叛軍的鎧甲上崩的。他一直沒有磨掉。劉隊長說過，刀身上的缺口是功勛，磨掉了就忘了自己殺過多少人。

“走。”他說。

他策馬往前，走進了灰塵中。

同日 午時

驛道上，武功縣界

從鳳翔往東，驛道沿著渭河北岸蜿蜒前行。

渭河在驛道南邊不遠處流淌，河水在陽光下泛著金光，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金色的帶子。河麵上偶爾有船經過，是運糧的船，從長安方向來，往鳳翔去。自從唐軍收復扶風後，渭河的水路就通了。糧食從關中平原的各個糧倉運來，走水路比走陸路快得多，也安全得多。郭子儀派了重兵把守鹹陽渡口，叛軍的船過不來，唐軍的船卻能暢通無阻。

驛道兩旁是麥田。麥子已經收了，隻剩下光禿禿的茬子。田埂上長著酸棗樹，刺很多，紮手。有些田裡還堆著麥秸垛，圓滾滾的，像一個個蹲著的巨人。風吹過來，麥秸垛上乾枯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李十二走在隊伍中間，不時抬頭看看遠處的渭河。渭河的水很寬，很平，像一麵鏡子。河對岸是終南山，山影重重，在天邊劃出一道起伏的線。山的顏色是青灰色的，越往遠處越淡，最後淡成一條白線。太陽在頭頂上照著，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伍長，”阿悉爛從後麵跟上來，“走了多久了？”

李十二看了看太陽：“兩個時辰。”

“還有多久到？”

李十二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郭將軍說了，三天後到香積寺。三天，三百裡路。一天一百裡。騎兵能跑，步兵也能跑。十五萬人，拉成一條長線，在驛道上緩慢地移動著。

“阿悉爛，”他說，“你說，長安的明德門還在嗎？”

阿悉爛想了想：“在。郭將軍說了，在。”

李十二笑了：“那就好。”

同日 申時

驛道上，興平縣界

走到興平縣的時候，隊伍停下來歇息。

興平是一座小縣城，在渭河北岸，離長安不到兩百裡。城不大，城牆是黃土夯的，隻有兩丈高。城門口有一座石橋，橋下是一條幹涸的河，河床上長滿了蒿草。城裡的百姓站在街兩邊，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跪在地上磕頭。一個老人跪在街中間，渾身發抖，頭都不敢抬。郭子儀下馬，把他扶起來。

“老人家，起來吧。”

老人抬起頭，滿臉是淚：“將軍，你們是官軍？”

郭子儀點點頭：“是官軍。”

老人哭了，哭得渾身發抖：“盼了你們好久。盼了你們好久。”

郭子儀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沒有說話。他翻身上馬，往城東走去。

李十二沒有進城。他蹲在城外的一棵槐樹下，掏出乾餅啃。餅是陳糧做的，又硬又糙，嚼起來咯吱咯吱的。他嚼得很慢，一邊嚼一邊看著遠處的天。天邊還有一抹晚霞，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他想起扶風，想起那一仗。他想起劉隊長，想起那些死在扶風城下的人。那些人再也回不了家了。

“伍長。”阿悉爛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手裡也拿著一塊乾餅，“你說，到了長安，叛軍會不會跑？”

李十二想了想：“不會。崔乾佑跑了，安守忠不會跑。長安是叛軍的老巢，丟了長安，他們就完了。”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低下頭，啃餅。

兩人坐在槐樹下，啃著餅，看著天邊的晚霞。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那是長安的味道。西市燒了快一年了，味道還在。

“阿悉爛，”李十二忽然說，“等到了長安，我先去明德門看看。”

“看什麼？”

“看那座角樓。我在那裡站了三年，每天看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我想再看看。看看它還在不在，看看陳老頭還在不在。”

阿悉爛點點頭：“好。我陪你去。”

“然後去大慈恩寺，看大雁塔。站在塔上，看整個長安。”

“然後去西市，找康薩寶的鋪子。看看那棵槐樹還在不在。”

李十二笑了：“你還記得？”

“記得。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兩人都不說話了。天邊的晚霞散了，天黑了。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至德元載，九月二十六日 酉時

長安城西，香積寺

香積寺在長安城西南三十裡，神禾原西端。

這是一座千年古寺，大唐高僧善導大師的靈骨舍利歸葬地。寺裡有塔，磚砌的，七層，在暮色中像一柄劍。塔頂上有風鈴，風吹過來，叮叮噹噹響。寺前的廣場很大，能容下幾萬人。廣場東邊是神禾原，土塬不高，但很陡，上麵長滿了樹。西邊是灃水，河水在暮色中泛著銀光，彎彎曲曲的，從終南山流下來，向北匯入渭河。北邊是一馬平川的平原，直通長安城。南邊是終南山，山影重重，在天邊劃出一道起伏的線。

郭子儀勒住馬，望著這片戰場。

他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沉思。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像打了個結。嘴唇緊抿著，下巴上的鬍子在風中微微顫動。

“就在這裡。”他說。

僕固懷恩策馬過來，低聲問：“大帥，在這裡紮營？”

“紮營。”郭子儀說，“明日一早，列陣。”

唐軍在香積寺北、灃水東岸紮營。十五萬人，帳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營地的四周挖了壕溝，壕溝裡插著削尖的木樁。營地門口堆著拒馬，拒馬後麵站著哨兵。營地的中心是帥帳，帥帳是牛皮縫的，灰白色，圓頂，頂上插著一麵大旗，旗上綉著“郭”字。

李十二蹲在營帳門口，磨刀。

他的刀已經磨得很鋒利了，但他還是在磨。磨刀能讓他安靜下來，能讓他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阿悉爛蹲在他旁邊，也在磨刀。兩人的磨刀聲混在一起，沙沙的，像蛇在爬。

“伍長，”阿悉爛說，“你說，明天能打贏嗎？”

李十二沒有抬頭：“能。”

“為什麼？”

“因為郭將軍說了，能。”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至德元載，九月二十七日 辰時

香積寺北，灃水東岸

天亮了。

十五萬唐軍在香積寺北、灃水東岸列陣。陣型是郭子儀精心設計的。前軍是李嗣業的安西、北庭軍，約五萬人，居中。中軍是郭子儀的朔方軍，約五萬人，在李嗣業後麵。後軍是王思禮的關內軍，約兩萬人，在最後麵。左翼是朔方軍騎兵，約一萬人，在灃水岸邊。右翼是回紇騎兵和僕固懷恩的蕃兵，約兩萬人，在神禾原下。

這是一個大縱深的梯次配置。

前軍在最前麵，負責頂住叛軍的第一次衝擊。中軍在後，負責支援前軍。後軍在最後，負責壓陣和預備。左翼靠灃水，有河水的掩護，不怕叛軍從左邊包抄。右翼靠神禾原，土塬上有唐軍的斥候，叛軍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中。

叛軍在唐軍以北列陣，約十萬人。

陣型是傳統的正麵強攻加側翼包抄。中軍是步兵，約六萬人。左右兩翼是騎兵，各約兩萬人。陣後還有一支伏兵，約五千精騎，藏在神禾原東側，等著包抄唐軍的右翼。這支伏兵是叛軍的殺手鐧，領兵的是安守忠和李歸仁。

兩軍相隔五裡，中間是一片開闊的平原。

風吹過來，帶著黃土的氣息。旌旗獵獵作響，馬蹄刨著地，士兵們的呼吸聲在空氣中回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的味道，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

李十二站在前軍的佇列裡，手裡攥著刀。

他的身邊是五千陌刀手，個個身高七尺以上，膀大腰圓，手裡握著陌刀。陌刀是唐軍的製式兵器，長一丈，重十五斤，刀身寬四寸，兩麵開刃。陌刀手是唐軍精銳中的精銳，專門對付騎兵。一刀劈下去，人馬俱碎。

阿悉爛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白，嘴唇緊抿著。他的手在抖，但他握得很緊。

“怕不怕？”李十二問。

阿悉爛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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