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長安·還都
至德二載,九月二十八日 卯時
長安城西,開遠門外
天剛矇矇亮,長安城西的開遠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城門還關著。鐵皮門上釘著銅釘,銅釘銹了,綠汪汪的,像長了一層苔蘚。門縫裡透出一點光,灰白色的,是城裡的天光。城門樓上,叛軍的旗已經降下來了。昨天夜裡,安守忠、李歸仁、張通儒、田乾真帶著殘兵,從東邊的春明門跑了。跑的時候連火把都沒敢點,摸黑出了城,往洛陽的方向去了。開遠門的叛軍也跟著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連鎧甲都沒來得及穿,光著膀子就跑了。城牆上扔了一地的刀槍,還有幾麵倒了的旗,旗上綉著“大燕”兩個字,被人踩得全是泥。
城裡隻剩下百姓。
百姓們站在街兩邊,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跪在地上磕頭。一個老人跪在街中間,渾身發抖,頭都不敢抬,額頭上沾滿了泥土。他的衣裳是破的,膝蓋上磨出了洞,露出來的麵板黑得像炭。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
李十二騎在黃膘背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他的肩膀上還纏著布條,已經不疼了,但新長出來的肉還有點癢,像有螞蟻在爬。他的左胳膊還不能用力,但已經能抬起來了。他把刀掛在右腰上,弓和箭掛在馬鞍上。黃膘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在他旁邊走著。馬蹄踩在黃土路上,揚起一片灰塵,灰塵在晨光中閃著金色的光。
“伍長。”阿悉爛從後麵跟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咱們到長安了。”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看著前麵的城門,看著城牆上那些斑駁的痕跡。開遠門是長安城西麵最北邊的一座城門。長安城西牆有三座門,從北到南依次是開遠門、金光門、延平門。開遠門是絲綢之路的起點,出了此門往西,是通往西域的大道。當年張騫出使西域,走的是這條路;玄奘法師西行取經,走的也是這條路。商隊從西域來,駝鈴叮噹,從開遠門進城,把香料、珠寶、藥材送到西市。
他想起一年前,叛軍從潼關打過來的時候,長安城的百姓就是從這座門逃出去的。那時候他還在明德門守城,不知道這邊的情況。但他聽說過,開遠門外擠滿了逃難的人,馬車、牛車、驢車,還有挑著擔子的,抱著孩子的,扶著老人的,哭聲震天。有人跑不動了,就坐在路邊等死。有人摔倒了,被後麵的人踩過去,再也起不來。
如今,他騎著馬,從這座門進城。
城門開了。
城門是被人從裡麵推開的。推門的是幾個老人,白髮蒼蒼,渾身發抖。他們看見李十二,看見他身後的隊伍,看見那些“唐”字大旗,忽然哭了起來。一個老人跪在地上,磕頭磕得咚咚響。
“官軍!官軍回來了!”
李十二翻身下馬,把他扶起來。老人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塞著泥,攥著李十二的胳膊,攥得緊緊的,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老人家,起來吧。”李十二說。
老人抬起頭,滿臉是淚:“將軍,你們是官軍?”
李十二點了點頭:“是官軍。”
老人哭了,哭得渾身發抖:“盼了你們好久。盼了你們好久。”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翻身上馬,往城裡走。
同日 卯時三刻
長安,開遠門內
隊伍進城了。
步兵在前,騎兵在後,輜重車在中間。十五萬人,從開遠門魚貫而入,像一條巨大的長龍,蜿蜒著湧進了長安城。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地響,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傳得很遠。
李十二騎在馬上,看著街兩邊的房子。
他想起一年前,這條街是什麼樣子。那時候街兩邊全是店鋪,酒肆、茶樓、客棧、綢緞莊、藥材鋪,一家挨著一家,招牌林立。早上天不亮,就有夥計起來卸門板,嘩啦嘩啦響。中午的時候,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說笑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晚上,酒肆裡點起燈,燈籠掛在門口,紅彤彤的,整條街都是暖的。
如今,那些房子都關著門。門板上釘著木條,木條上貼著封條。封條是叛軍貼的,上麵寫著“大燕”兩個字,字歪歪扭扭的,墨跡已經淡了,但還看得清。有些封條被撕了,露出裡麵的門板,門板上還有以前貼的“元日大吉”的紅紙,已經褪色了,灰撲撲的,像曬乾了的血。
街邊的店鋪都關著。酒肆的門板拆了,窗戶破了,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破布。茶樓的招牌還在,歪歪斜斜地掛著,寫著“清風茶肆”四個字,字上的金粉掉了,隻剩筆畫。客棧的門口堆著垃圾,爛菜葉子、破碗、碎布,還有一堆燒過的炭灰。綢緞莊的門臉燒沒了,隻剩兩麵牆,牆上被煙熏得烏黑。
有的房子屋頂塌了,露出裡麵的樑柱,樑柱是鬆木的,被煙熏得烏黑。有的房子牆上有個大洞,能看見裡麵的傢具,桌椅東倒西歪,地上有幹了的血。血是黑色的,滲進了磚縫裡,怎麼擦也擦不掉。
風從街口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焦糊味。那是西市燒過的味道,已經一年多了,還沒有散。燒焦的木頭味,燒焦的布匹味,燒焦的人肉的味,混在一起,聞著讓人想吐。
李十二聞著那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一年前,叛軍剛進城的時候,西市著了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燒了幾百家鋪子。康薩寶的鋪子就在西市東南角,門口有一棵槐樹,是三十年前種的。他沒見過那棵槐樹,但他聽康薩寶說過,那棵槐樹很高,樹冠很大,夏天的時候,樹蔭遮住了半條街。
如今,那棵槐樹燒了一半,葉子黃了,蔫了,垂著頭,像在哭。
他終於回來了。
同日 巳時
長安,西市
隊伍從開遠門進來,往東走,路過西市。
西市在皇城西南,佔地兩坊,是長安城兩大市場之一。另一座是東市,在皇城東南。東市賣奢侈品,珠寶、綢緞、香料,都是有錢人去的。西市賣日用品,糧食、布匹、藥材、牲口,老百姓去的。西市比東市熱鬧,什麼人都有,胡商最多。康薩寶就是其中之一。
李十二勒住馬,看著那片廢墟。
西市燒了。燒了三天三夜,燒成了一片廢墟。
他想起一年前,他站在明德門的角樓上,看見西市的方向有濃煙。濃煙升得很高,黑糊糊的,遮住了半邊天。他不知道那是西市在燒,隻知道有人在放火。後來他聽逃難的人說,叛軍進城以後,搶了西市,然後放了火。火是從東南角燒起來的,康薩寶的鋪子就在東南角。
他看著那片廢墟。街兩邊的鋪子燒成了空殼,屋頂塌了,牆還在,牆上被煙熏得烏黑。地上鋪了一層灰,踩上去軟乎乎的,揚起一陣黑煙。他看見了康薩寶的鋪子——那間他從來沒進去過的鋪子。鋪子的門臉燒沒了,隻剩兩麵牆,牆上的白灰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麵的土坯。門口的槐樹還在,但樹冠燒了一半,剩下的葉子黃了,蔫了,垂著頭,像在哭。
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發酸。
“伍長。”阿悉爛在旁邊喊他,“走不走?”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想起康薩寶。那個粟特人,那個在靈武當翻譯的胡商。他寫了多少封信?一封又一封,寫給兒子,寫給妻子,寫給同鄉。每一封信都寄不出去,每一封信都揣在懷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長安,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那棵槐樹。
如今,槐樹還在,鋪子沒了。
他勒轉馬頭,繼續往東走。
同日 午時
長安,朱雀大街
隊伍走到朱雀大街的時候,街兩邊已經站滿了百姓。
朱雀大街是長安的中軸線。南起明德門,北至皇城朱雀門,寬一百五十米,長五千多米。萬年、長安兩縣以此街為界,街東是萬年縣,街西是長安縣。萬年縣住著達官貴人,長安縣住著平民百姓。
李十二想起一年前,他站在明德門的角樓上,每天看這條街。那時候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各國的使節、各族的商人、趕考的士子、傳教的和尚,都在這條街上走。街兩旁種著槐樹,夏天的時候,槐花開滿枝頭,香得燻人。他站在角樓上,能看見那些槐樹,一排一排的,像兩排綠色的傘。
如今,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街兩邊的店鋪全關了,門板上釘著木條,木條上貼著封條。有些店鋪的招牌還在,歪歪斜斜地掛著,寫著“綢緞莊”“珠寶行”“酒樓”“茶肆”。招牌上的字還在,但顏色褪了,灰撲撲的。
百姓們站在街兩邊,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跪在地上磕頭。他們穿得破破爛爛的,臉色蠟黃,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口乾了的井。有人瘦得皮包骨頭,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的,像一陣風就能吹倒。有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也在哭,哭得嗓子都啞了。
“官軍!官軍來了!”有人喊。
“萬歲!”有人喊。
“萬歲!”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喊。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朱雀大街上回蕩,傳到城牆上,傳到遠處的終南山上。
李十二騎在馬上,看著那些臉。那些臉很瘦,很黑,眼睛很亮。他忽然想起陳老頭。陳老頭的臉也是這樣的,很瘦,很黑,眼睛很亮。他走了一年多了,陳老頭還在不在?他還活著嗎?
他加快了馬步。
同日 未時
長安,皇城朱雀門外
隊伍走到皇城朱雀門外,停了下來。
朱雀門是皇城的南門。進了這門,就是皇城。皇城裡有三省六部、九寺五監,是大唐的權力中心。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都在這裡。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也都在這裡。皇城再往北,是宮城。宮城裡有太極宮、大明宮、興慶宮,是皇帝住的地方。
李十二想起一年前,他站在明德門的角樓上,能看見皇城的屋頂。屋頂是灰瓦的,一片一片的,像魚鱗。太陽照在瓦上,泛著青光。他看了三年,看不夠。他知道,那是皇帝住的地方,是他一輩子也進不去的地方。
如今,他站在朱雀門外,看著那座門。門是硃紅色的,很大,很厚,上麵釘著銅釘。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他看見那些宮殿的屋頂,灰瓦上蒙了一層灰,不亮了。
廣平王李俶騎在馬上,站在朱雀門前。他看著那座門,看了很久。然後他翻身下馬,步行進了朱雀門。
按照禮製,臣子不能騎馬進皇城,隻能步行。元帥也不能,王子也不能。他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郭子儀、僕固懷恩、李嗣業、王思禮,還有那些將領們。他們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地響,聲音在空蕩蕩的皇城裡回蕩。
李十二沒有進皇城。他勒住馬,站在朱雀門外,看著那些將領們走進城門,消失在門洞裡。他的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騰。他想起一年前,他站在明德門的角樓上,看著皇帝出逃。如今,他站在朱雀門外,看著元帥進城。他不知道自己算什麼,一個守城門的,一個殺叛軍的,一個還活著的兵。
“伍長。”阿悉爛在旁邊喊他,“咱們去哪兒?”
李十二想了想:“明德門。”
同日 申時
長安,明德門
明德門在長安城南麵,是外郭城的正南門。
明德門建於隋文帝開皇二年,門上有樓,樓高五層,是長安城最高的建築。外郭城共有十二座城門,南牆三門:正中是明德門,東為啟夏門,西為安化門。明德門是正南門,也是正門,有五個門道,中間的門道是皇帝專用的,隻有皇帝能走。
李十二在明德門站了三年,從沒走過中間那個門道。他走的是最邊上的門道,那是守城卒走的。每天早晨,他開啟城門,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有趕考的士子,從江南來,走了幾個月,風塵僕僕;有胡商,從西域來,牽著駱駝,駝鈴叮噹;有傳教的和尚,從天竺來,穿著袈裟,手裡托著缽。
如今,他騎著馬,從中間那個門道走了進去。
門洞裡很暗,很涼。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地響,聲音在空蕩蕩的門洞裡迴響。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走一條很長的路。門洞很長,有幾十步。他走了很久,久到阿悉爛以為他睡著了。
“伍長,”阿悉爛在後麵喊他,“你沒事吧?”
李十二沒有回答。他走出門洞,停下來,看著眼前的明德門內大街。街很寬,很直,一直通到朱雀門。街兩邊的槐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他看了很久,看得眼淚流下來了。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阿悉爛,一個人往城牆上走。
台階還在。一共九十九級,他數過無數遍。他一級一級地往上走,數著數。一級,兩級,三級……數到第五十級的時候,他的腿抖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著牆,穩了穩,繼續往上走。牆是磚砌的,磚縫裡長著青苔,滑溜溜的。他的手按在青苔上,涼颼颼的。
走到角樓上,他停下來。
角樓還在。但角樓裡的東西都沒了。那口鍋沒了,那把刀沒了,那把鏟子沒了。稻草也沒了,鋪板也沒了,連牆上的釘子都被拔了。地上有幹了的血,黑褐色的,滲進磚縫裡,怎麼擦也擦不掉。牆角有一個破碗,碗沿缺了一個口子,碗底還有一點幹了的粥。
他蹲下來,撿起那個破碗。碗是粗陶的,灰撲撲的,碗底寫著兩個字:“陳記”。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發酸。
他想起一年前,他站在這裡,往東邊望。東邊的天空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有潼關,有叛軍,有皇帝出逃的隊伍。他站在這裡,站了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他看著那些逃難的人從城下走過,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罵。他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城門前,拿頭撞門,撞得額頭上全是血。他看見陳老頭端著一碗粥,站在牆根下,喊他吃飯。
“陳叔,”他喃喃地說,“你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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