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洛陽·東征

至德二載，九月二十九日 卯時

長安，朱雀門外

長安城在晨光中醒來。

天剛矇矇亮，朱雀大街上的霧氣還沒散盡。灰白色的霧從石板路的縫隙裡滲出來，一團一團的，像棉絮，在槐樹的枝丫間緩緩遊動。街上已經有百姓在走動了，挑著擔子的、牽著驢的、抱著孩子的，都往朱雀門的方向湧去。他們的臉上帶著笑，眼睛裡有光，是那種從黑暗裡走出來的人才會有的光。

李十二站在朱雀門外的街邊，麵前是整裝待發的隊伍。

步兵在前，騎兵在後，輜重車在中間。十五萬人，從朱雀大街一直排到明德門，黑壓壓的一片，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馬蹄刨著地，士兵們的呼吸聲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他騎在黃膘背上，腰上掛著橫刀，背上背著弓和箭。刀是新換的，朔方軍的製式橫刀，三尺長，兩指寬，刀刃在晨光中泛著青光。老的那把在香積寺之戰捲刃了，砍捲了刃，刀身上崩了好幾道口子，連磨都磨不出來了。他捨不得扔，把它插在行李捲裡，帶在身邊。劉隊長說過，刀身上的缺口是功勛，磨掉了就忘了自己殺過多少人。他把刀拔出來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伍長。”阿悉爛從後麵跟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咱們這是去哪兒？”

“洛陽。”李十二沒有回頭。

阿悉爛愣了一下：“洛陽？”

“安慶緒在洛陽。郭將軍說了，長安拿下了，下一個就是洛陽。”李十二頓了頓，抬起頭，望著東邊的天空。東邊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有潼關，有陝郡，有洛陽，有叛軍，還有仗要打。“從長安到洛陽八百裡，走驛道，騎兵三天能到，步兵要走七八天。郭將軍說了，騎兵先走，步兵後走，輜重在中間。咱們是步兵，得走七八天。”李十二說著，勒了勒韁繩，黃膘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不耐煩地刨著蹄子。

“八百裡？”阿悉爛嘆了口氣，“又要走那麼遠。”

“打仗就是走路。走不動了就打，打完了再走。”李十二說著，看了一眼隊伍最前麵。廣平王李俶騎著一匹白馬，站在朱雀門前。他穿著一身明光鎧，銀白色的甲片在晨光中閃著光，紅色的披風在風中飄著。郭子儀騎在他旁邊，一身灰黑色的鎧甲，沉穩得像一塊石頭。兩人低聲說著什麼，聽不清。

“出發！”郭子儀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沉沉的，像石頭砸在地上。

十五萬人動了。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地響，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傳得很遠。李十二騎馬走在隊伍中間，跟著人流往東走。他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朱雀門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牆上站滿了百姓，有的在招手，有的在哭，有的跪在地上磕頭。他看見了陳老頭。陳老頭站在城牆上，穿著一件破衣裳，頭髮全白了，在晨風中像一蓬枯草。他伸著手，朝李十二的方向揮著。李十二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陳老頭在哭。

他轉過頭，繼續往東走。

長安城的驛道，他走過很多次。從明德門出去，往東，過灞橋，經臨潼、渭南、華陰，到潼關。過了潼關，往東，經陝郡、澠池、新安，到洛陽。這條路他走過一次，是從洛陽逃回來的時候。那時候他渾身是傷，趴在馬背上，不敢回頭。如今，他騎著馬，扛著刀，往東走。往叛軍的老巢走。

同日 巳時

驛道上，灞橋

隊伍走到灞橋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灞橋在長安城東十裡，是長安通往東方的咽喉。橋是石砌的，有二十多丈長，橋麵寬三丈，能並行兩輛車。橋下有七個橋洞，河水從橋洞裡流過，嘩嘩作響。橋頭有一塊石碑，上麵寫著“灞橋”兩個字，是隋朝立的，字跡已經模糊了。灞橋是送別的地方，長安人出遠門，親友送到灞橋，折柳送別。橋兩邊種滿了柳樹，柳條垂下來，拂在水麵上。柳樹是老樹了，有的樹榦空了，但還活著，春天照樣發芽，秋天照樣落葉。

李十二騎馬走在橋上，馬蹄踩在石板上，得得得地響。他想起一年前，他從這座橋上走過。那時候他是跟著皇帝出逃的隊伍，往西走，往靈武走。如今，他往東走，往洛陽走。方向變了，人也變了。

“伍長。”阿悉爛跟在後麵，“這橋叫什麼？”

“灞橋。”

“灞橋？送別的地方？”

李十二點了點頭。

“咱們這是去打仗，不是送別。”阿悉爛說。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著橋兩邊的柳樹。柳葉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風從東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潮濕的味道。那是渭河水的味道，是關中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氣，聞著那味道。

“走。”他說。

他策馬下了橋，往東走去。

同日 申時

驛道上，華陰縣界

走到華陰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華陰是一座小縣城，在華山北麓。華山很高，很陡，像一柄劍插在地上。山頂上還有雪，白茫茫的，像一條帶子。山腳下的麥田已經收了，隻剩下光禿禿的茬子。田埂上長著酸棗樹，刺很多，紮手。驛道從華陰城北經過，往東一直通到潼關。

隊伍停下來歇息。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路邊，有的掏出乾餅啃，有的喝水，有的靠在樹上打盹。李十二蹲在一棵槐樹下，掏出乾餅啃。餅是陳糧做的，又硬又糙，嚼起來咯吱咯吱的。他嚼得很慢，一邊嚼一邊看著遠處的華山。

“伍長，”阿悉爛蹲在他旁邊，“你說，咱們到了洛陽，安慶緒會不會跑？”

李十二想了想：“會。他爹跑了，他也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阿悉爛笑了：“那咱們追得上嗎？”

“追得上。兔子跑得快，但跑不遠。人的腿比兔子長。”李十二說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一年前，他站在明德門的角樓上，看著皇帝出逃。皇帝跑得也快，從長安跑到馬嵬，從馬嵬跑到靈武。如今，皇帝不跑了，該叛軍跑了。他把餅啃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渣。

“走。”他說。

至德二載，十月十五日 辰時

陝郡城外，驛道上

陝郡在潼關以東兩百裡，是洛陽的西大門。

陝郡城不大，但很結實。城牆是青磚包砌的，高兩丈五，底寬兩丈。城牆上每隔三十步有一座敵樓，樓高三層，簷角掛著風鈴，風吹過來，叮叮噹噹響。城門口堆著拒馬和鹿角，拒馬後麵站著叛軍，手裡拿著刀，眼睛盯著西邊的驛道。城頭插著叛軍的旗，旗上綉著“燕”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郭子儀勒住馬，望著那座城。

“打不打？”僕固懷恩策馬過來，低聲問。

郭子儀沒有回答。他看著城牆上的敵樓，看著城門口的拒馬，看著城頭那些士兵。那些士兵的臉色很差，蠟黃蠟黃的，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口乾了的井。有的靠在垛口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在打哈欠。刀歪在一邊，盔歪了，連站都站不穩了。

“不用打。”郭子儀說，“他們自己會跑。”

僕固懷恩愣了一下：“跑？”

“城裡的糧早吃完了。安慶緒把糧都調到洛陽去了，陝郡的守軍已經餓了半個月。”郭子儀頓了頓，看著城頭那些麵黃肌瘦的士兵，“傳令下去，在城外紮營。圍城，不打。等他們自己開門。”

唐軍在陝郡城西五裡處紮營。營帳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營地的四周挖了壕溝，壕溝裡插著削尖的木樁。營地門口堆著拒馬，拒馬後麵站著哨兵。營地的中心是帥帳，帥帳是牛皮縫的，灰白色，圓頂，頂上插著一麵大旗，旗上綉著“郭”字。

李十二蹲在營帳門口，磨刀。

他的刀是新換的，朔方軍的製式橫刀，三尺長，兩指寬。但他還是磨，磨得刀鋒能剃下汗毛。磨刀能讓他安靜下來，能讓他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阿悉爛蹲在他旁邊，也在磨刀。兩人的磨刀聲混在一起，沙沙的，像蛇在爬。

“伍長，”阿悉爛說，“你說，陝郡的叛軍真的會跑？”

李十二沒有抬頭：“會。郭將軍說了，他們餓了半個月了。餓著肚子，打不了仗。”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同日 亥時

陝郡城外，唐軍營地

夜裡，陝郡城的城門開了。

不是被人從裡麵推開的，是被風刮開的。風從西邊吹過來，很大，吹得城門吱吱響。守城的叛軍早就跑了，連城門都沒關。他們從南門跑出去的，摸黑往東跑了，往洛陽的方向跑了。跑的時候連鎧甲都沒穿，光著膀子就跑，刀扔了一地，旗也扔了一地。

天亮的時候，唐軍進了城。

城裡空蕩蕩的，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店鋪都關著門，門板上釘著木條。地上有幹了的血，黑褐色的，滲進了磚縫裡。街邊有一口井，井口被石頭堵住了。李十二走過去，搬開石頭，往井裡看了一眼。井很深，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聞到一股臭味，屍體的臭味，從井裡飄出來，嗆得他咳嗽。

“伍長，”阿悉爛走過來，臉色發白，“井裡有死人。”

李十二把石頭蓋回去，站起來。

“走。”他說。

至德二載，十月十六日 卯時

陝郡以東，驛道上

唐軍繼續往東走。

從陝郡往東，驛道沿著黃河蜿蜒前行。黃河在驛道北邊不遠處流淌，河水在晨光中泛著金光，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金色的帶子。驛道兩旁是麥田，麥子已經收了，隻剩下光禿禿的茬子。田埂上長著酸棗樹，刺很多，紮手。

李十二騎馬走在隊伍中間，不時抬頭看看遠處的黃河。黃河的水很寬，很平，像一麵鏡子。河對岸是邙山，山影重重，在天邊劃出一道起伏的線。山的顏色是青灰色的，越往遠處越淡，最後淡成一條白線。

“伍長，”阿悉爛從後麵跟上來，“還有多遠到洛陽？”

李十二看了看太陽：“不遠了。郭將軍說了，再過兩天就到了。”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騎著馬，跟在李十二後麵，東張西望。這是他第一次來河南，第一次看見黃河。黃河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長。他在草原上見過河，但沒有這麼大的河。他忽然想起草原，想起他娘，想起那些放羊的日子。

“伍長，”他說，“等打完仗，我帶你去看草原。”

李十二笑了：“好。等打完仗，我帶你去吃羊肉泡饃。”

“說話算話？”

“算話。”

至德二載，十月十八日 辰時

洛陽城西，天津橋

洛陽城出現在晨霧中。

城很大，方方正正的，城牆是青磚包砌的，高三丈。城牆上每隔五十步有一座敵樓，樓高三層，簷角掛著風鈴，風吹過來，叮叮噹噹響。城門口站著百姓，黑壓壓的一片，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跪在地上磕頭。

廣平王李俶騎在馬上，站在天津橋上。

天津橋是洛陽城南洛水上的石橋，隋大業年間始建，唐貞觀年間重修。橋有二十多丈長，橋麵寬三丈，橋下有七個橋洞，河水從橋洞裡流過，嘩嘩作響。橋上有四角亭，亭裡有石凳，是過往行人歇腳的地方。橋南頭以西第二根柱子，是中橋南頭以西第二柱，是顏杲卿殉難的地方。一年前，顏杲卿被綁在那根柱子上，被一刀一刀地剮，罵不絕口，直到舌頭被鉤斷。血從柱子上流下來，流進洛水，把河水染紅了。

如今，那根柱子還在。柱子上有幹了的血，黑褐色的，滲進了石頭裡，怎麼擦也擦不掉。

李俶勒住馬，看著那座橋，看了很久。

“殿下，”郭子儀策馬過來，“請殿下入城。”

李俶點了點頭。他策馬上了橋，馬蹄踩在石板上，得得得地響。走到橋中間，他忽然勒住了馬，低頭看著橋下的洛水。河水在晨光中泛著金光，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金色的帶子。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發酸。

“郭將軍，”他問，“顏杲卿就是在這裡殉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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