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相州·潰敗

乾元二年，三月初六 卯時

相州城北，安陽河

相州城在安陽河北岸，城牆是青磚包砌的，高三丈，底寬兩丈。城牆上每隔三十步有一座敵樓，樓高三層，簷角掛著風鈴，風吹過來，叮叮噹噹響。城頭插著叛軍的旗，旗上綉著“燕”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巨大的黑色翅膀在扇動。

唐軍的營帳從相州城的西北角一直延伸到東南角，連綿數十裡，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白色的海洋。營帳四周挖了壕溝，壕溝裡插著削尖的木樁。營地門口堆著拒馬，拒馬後麵站著哨兵，哨兵手裡拿著刀，眼睛盯著遠處的相州城。這是郭子儀的朔方軍營地。九節度，二十萬大軍，把相州城圍得像鐵桶一樣。

李十二蹲在營帳門口，磨刀。

他的刀已經磨得很鋒利了，刀刃在晨光中泛著青光。但他還是在磨。磨刀能讓他安靜下來，能讓他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這把刀是去年在靈武換的，跟了他快兩年了。刀身上有好幾道缺口，是砍在叛軍的鎧甲上崩的。刀柄上的纏繩換過三次，第一次是麻繩，斷了；第二次是皮條，滑了；第三次是布條，纏得不好，鼓鼓囊囊的，但握在手裡很紮實。他一直沒有磨掉那些缺口。劉隊長說過，刀身上的缺口是功勛，磨掉了就忘了自己殺過多少人。劉隊長已經死了，死在同官城頭上，死在李歸仁的刀下。但他的話，李十二一直記著。

阿悉爛蹲在他旁邊，也在磨刀。

“伍長，”阿悉爛說，“咱們圍了多久了？”

李十二想了想：“好幾個月了。”

“好幾個月了？”阿悉爛嘆了口氣，“那怎麼還沒打下來？”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相州城。城牆上站著叛軍的士兵，麵黃肌瘦的，有的靠在垛口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在打哈欠。城裡的糧早就吃完了。郭將軍引漳水灌城，城中井泉皆溢，糧食被水泡爛了。叛軍餓得吃老鼠，吃樹皮，吃皮帶，連馬都殺了吃了。據說城裡已經開始人吃人了。他聽見營帳外麵有人在說話，是老兵們在討論城裡的情況。一個老兵說，斥候抓了一個從城裡跑出來的叛軍，那叛軍瘦得像骷髏，說城裡的老鼠都吃光了，樹皮也扒光了，有人餓瘋了，把死人從土裡挖出來吃。另一個老兵說，再圍幾天，城裡的叛軍就撐不住了，不用打，他們自己就會開門。老兵們笑了，笑聲很低，像風吹過枯草。

“快了。”李十二說。

阿悉爛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磨刀。

“伍長，”他忽然又問，“聽說史思明在魏州，有十幾萬人。”

李十二沒有說話。史思明，他也聽說了。去年，安慶緒逃到鄴城，忌憚史思明勢盛，派人去範陽調兵。史思明不但沒去，反而把使者囚禁起來，帶著十三郡和八萬兵馬投降了唐朝。朝廷封他做了歸義王、範陽節度使。但不到半年，他又反了。殺了朝廷派來的密使烏承恩，在魏州設壇稱王，號稱“大聖燕王”。如今，他帶著十幾萬人，正往相州趕來。

“史思明來了，咱們打得過嗎？”阿悉爛問。

李十二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九節度二十萬人圍了相州好幾個月，沒有打下來。史思明來了，城外的人更多了，城裡的人也更多了。城裡的在等著史思明來救，城外的在等著史思明來送死。

“打不過也得打。”李十二說，“不打，長安保不住。長安保不住，咱們的家就沒了。”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同日 辰時

相州城北，唐軍帥帳

帥帳設在相州城北十裡處的一片高地上。這裡是九節度聯軍的指揮中樞，也是宦官魚朝恩的觀軍容使行轅。帳篷是牛皮縫的，灰白色，圓頂，頂上插著一麵大旗，旗上綉著“魚”字。帳篷很大，能容下幾十個人。裡麵鋪著地毯，擺著案幾，案幾上放著茶壺茶碗，還有幾碟點心。點心的香氣飄出來，混在軍營裡乾糧和牲口的味道裡，顯得格格不入。

郭子儀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

地圖很大，幾乎佔滿了整麵牆。相州、魏州、衛州、洺州、邢州，一個個地名在圖上排列著，用硃筆標著敵我態勢。紅點是叛軍，黑點是唐軍。紅點在相州城裡縮成一團，黑點密密麻麻地圍了一圈。但在魏州的方向，又出現了一片新的紅點——那是史思明。紅點從魏州伸出一條線，直指相州，像一條毒蛇，正吐著信子。

“大帥，”僕固懷恩站在他身後，低聲說，“史思明已經到了滏陽，距此不過百裡。前鋒一萬人，已經過了滏水。”

郭子儀沒有說話。他看著地圖，手指在魏州和相州之間來回移動。

“魚朝恩怎麼說？”他終於開口了。

僕固懷恩低下頭：“魚朝恩說，史思明不足為懼。他說咱們有二十萬人，史思明隻有十幾萬。他讓咱們繼續圍城，不要分兵去打魏州。”

郭子儀的手指停在了地圖上魏州的位置，指節發白。

李光弼昨天來過。他建議分兵去攻魏州，逼史思明回救，再在半路上伏擊他。李光弼說，魏州城防不固，史思明剛到，立足未穩，攻其必救，可一舉兩得。郭子儀覺得這個建議不錯。但魚朝恩不同意。魚朝恩是觀軍容使，監督各軍行動。他沒有元帥之名，卻有元帥之實。二十萬大軍，沒有統帥，各節度使各自為戰，誰也指揮不了誰。他想起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在白登的故事，想起唐太宗李世民在渭水與頡利可汗盟約的故事。那些都是孤軍深入、糧草不繼的教訓。如今，他們二十萬人圍城好幾個月，糧草快吃完了，士氣也低了。史思明一來，腹背受敵，不戰自潰。但這些話，他沒有對任何人說。

“大帥，”僕固懷恩又說，“李光弼將軍在帳外等候。”

郭子儀轉過身，點了點頭。

李光弼掀簾進來，穿著一身灰黑色的鎧甲，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不愛說話，但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刻在石頭上，誰也改不了。僕固懷恩退了出去，帳中隻剩下郭子儀和李光弼。

“郭公，”李光弼開口了，“史思明已經到了滏陽。再不決斷，就來不及了。”

郭子儀沉默了很久。

“光弼，”他說，“魚朝恩不允。”

李光弼的臉色變了。“魚朝恩一個閹人，懂什麼打仗？郭公，你是朔方節度使，我是河東節度使。咱們的兵，為什麼要聽一個閹人的？”

郭子儀看著他，看了很久。“光弼，朝廷派魚朝恩來，就是怕咱們不聽話。咱們不聽話，朝廷就會換人。換了你，換了我，換了所有不聽話的人。你願意被人換掉嗎？”他頓了頓，又說：“再等等。也許史思明不會來。”

李光弼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掀簾走了出去。帳篷的門簾在他身後落下來，啪的一聲響。

郭子儀站在那裡，望著那張地圖，一動不動。

同日 午時

相州城，城頭上

安慶緒站在城頭上，望著南邊的方向。

他的臉很瘦，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口乾了的井。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皮。鬍子亂糟糟的，好幾天沒颳了。他的鎧甲上全是泥，髒兮兮的，有好幾處破損，露出了裡麵的棉絮。他站在城頭上，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陛下，”高尚站在他身後，聲音沙啞，“史思明的使者到了。”

安慶緒的眼睛一亮，轉過身來：“在哪兒？”

“在驛館等候。”

安慶緒走下城頭，往驛館走去。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台階上，咚咚響。高尚跟在後麵，走得氣喘籲籲，差點跟不上。

驛館在城北，不大，前後兩進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槐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院子。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使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跪在院子裡，頭都不敢抬。

“陛下，”使者說，“史將軍說，他會來救相州。請陛下再撐幾天。”

安慶緒的心跳了一下：“幾天？”

“十天。十天後，史將軍的大軍就到。”

安慶緒沉默了很久。十天。城裡的糧隻夠吃三天了。三天以後，士兵們就要餓著肚子打仗。但史思明說十天，他隻能信十天。

“告訴史將軍，”他說，“朕等他。”

使者磕了一個頭，退了出去。

安慶緒站在院子裡，望著那棵槐樹。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上。他伸手接住一片，看了看，又扔了。葉子黃了，蔫了，乾巴巴的，像一張老人的臉。

“陛下，”高尚又開口了，“史思明不可信。”

安慶緒沒有回頭。“朕知道。”

“那陛下為什麼還要等他？”

“因為除了他，沒有人會來救朕。”安慶緒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高尚，你知道朕為什麼要殺父皇嗎？”

高尚渾身一震：“臣……臣不知。”

安慶緒轉過身，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因為他不信朕。他寧願信嚴莊，信李豬兒，也不信朕。如今，朕也到了這一步。朕誰也不信。但朕需要史思明的兵。沒有他的兵，朕守不住相州。守不住相州，朕就得死。朕不想死。”

高尚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安慶緒轉過身，走出了驛館。

乾元二年，三月初六 申時

安陽河北岸

史思明的大軍到了。

十三萬叛軍，從魏州一路往北，沿著驛道浩浩蕩蕩地開來。旌旗如林，刀槍如雲，馬蹄聲震天動地。走在最前麵的是騎兵，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馬背上的騎手穿著皮袍，戴著氈帽，腰裡別著彎刀。他們的臉被風沙吹得粗糙，眼睛眯成一條縫，但腰板挺得很直。他們的馬是草原馬，矮小但結實，跑起來又快又穩。

唐軍列陣於安陽河北岸。

二十萬人，分成九個大陣。朔方軍居左，河東軍居右，關內軍居中。陣型是郭子儀設計的，大縱深，梯次配置。前軍是陌刀手，後軍是弓弩手，左右兩翼是騎兵。但陣型太大，各軍之間隔著好幾裡地，誰也看不見誰，誰也聽不見誰。中軍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手站在高台上，用旗語指揮各軍。但風太大了，旗幟被吹得東倒西歪，旗語根本看不清。傳令兵騎著馬在各軍之間來回奔跑，塵土飛揚，連人影都看不清。

李十二站在前軍的佇列裡，手裡攥著刀。

他看見史思明的騎兵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馬蹄聲震天動地，連腳下的地都在微微發抖。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戰鼓。他聽見身後的士兵在喘氣，急促的，粗重的，像拉風箱。他聽見有人在小聲念經，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但他還是聽見了。

“來了。”有人低聲說。

史思明的騎兵衝到了陣前。一萬人，分三隊，從三個方向同時衝擊唐軍的陣線。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唐軍的前軍撐不住了，陌刀手雖然厲害，但人太少了。叛軍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波接著一波，沒有盡頭。

“穩住！”李嗣業站在陣前，光著膀子，手裡舉著長刀，大喊道，“穩住！”

陌刀手們舉起刀，刀陣如牆，緩緩向前推進。刀劈下去，叛軍的馬腿斷了，馬倒了，人摔了。刀再劈下去，叛軍的人頭飛了，血噴出來，濺在陌刀手的臉上。陌刀手們麵無表情，繼續往前推進。

但叛軍太多了。

李十二砍倒了一個叛軍，又一個叛軍衝上來。他砍不動了，刀捲刃了，隻能用刀背砸。那人被他砸倒在地上，爬起來又跑。他沒有追。他停下來，喘著粗氣。

同日 酉時

安陽河北岸，戰場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戰場上的喊殺聲越來越弱，叛軍的攻勢也慢了下來。李嗣業的陌刀手撐住了正麵，左右兩翼的騎兵也頂住了叛軍的包抄。但唐軍的陣線已經鬆動了，各軍之間出現了空隙，叛軍的騎兵從空隙裡鑽進來，截斷了後軍與前軍的聯絡。

郭子儀站在中軍的點將台上，望著戰場，臉色鐵青。

“大帥，”僕固懷恩策馬過來，渾身是血，“史思明的騎兵太多了。咱們的陣線撐不住了。”

郭子儀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的戰場，看見叛軍的旗在煙塵中晃動。他看見了史思明的大旗，黑色的，綉著一個“史”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傳令下去，”他說，“後軍向前推進，支援前軍。左右兩翼向中間靠攏，封住空隙。”

僕固懷恩領命去了。

傳令兵騎著馬，在各軍之間來回奔跑。但戰場太大了，傳令兵跑一趟要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夠叛軍沖好幾次了。

李光弼站在河東軍的陣地上，看著那些傳令兵在煙塵中跑來跑去，臉色鐵青。

“郭公，”他喃喃地說，“來不及了。”

同日 戌時

安陽河北岸，戰場

史思明的後軍到了。

五萬叛軍，從魏州方向源源不斷地湧來。唐軍的陣線終於撐不住了。左翼最先崩潰，朔方軍的騎兵被叛軍衝散了，開始往後退。右翼也撐不住了，河東軍的陌刀手傷亡過半，刀陣散了。中軍還在撐，但前後左右都在退，中軍孤立無援。

郭子儀站在點將台上，望著那些潰散的士兵，臉色慘白。

“大帥，”僕固懷恩渾身是血，跪在他麵前，“撤吧。”

郭子儀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僕固懷恩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等著他的命令。

“撤。”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朔方軍的旗幟開始往南移動。河東軍的旗幟也開始往南移動。關內軍的旗幟也在往南移動。二十萬唐軍，像潮水一樣往南退去。

同日 戌時三刻

安陽河北岸，戰場

李十二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往哪兒跑，隻知道跟著前麵的人跑。前麵的人跑得快，他也跑得快。前麵的人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他的刀早就丟了，不知道丟在哪兒了。他的馬也丟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跑得很累，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但他不敢停，停下來就是死。

“伍長！”阿悉爛在後麵喊，“伍長！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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