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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燼:大唐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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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莫州·末路

長安燼:大唐756 · 啟夏城門郎

寶應元年,十一月初五 卯時

黃河岸邊,茅津渡

黃河在茅津渡拐了一個彎。

這裡是黃河中遊最窄的渡口之一,兩岸相距不過兩百丈,水流湍急,浪頭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有人在捶打一麵巨大的鼓。渡口南岸是陝州,北岸是平陸。過了河,就是河北道的地界——相州、魏州、貝州、莫州,一馬平川,直通範陽。

茅津渡的歷史比大唐還要久遠。春秋時期,秦穆公派兵攻打鄭國,就是從茅津渡河;晉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後歸國,也是從茅津渡過黃河。漢代在這裡設了渡口,隋唐因之,是連線河南與河北的咽喉。每年冬天,黃河結冰,渡口就停運了。現在是十一月,河水還沒有凍上,但已經涼得刺骨。河麵上飄著薄薄的冰碴子,在晨光中閃著白光,像碎了的鏡子。

李十二站在南岸,望著北邊的天空。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風從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相州的味道,邙山的味道,打了五年仗的味道。他裹緊了衣裳,打了個寒戰。

“伍長,”阿悉爛從後麵走上來,他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右腿也有點跛,是邙山之戰時被叛軍的馬踩的,“聽說史朝義過了黃河,往河北跑了。”

李十二點了點頭。他也聽說了。橫水之戰後,史朝義帶著幾百個殘兵,一路往北逃。他過了黃河,過了相州,過了魏州,跑到了莫州。莫州在河北道中部,離範陽三百裡。那裡還有他的部下,還有他的糧草,還有他的兵。田承嗣、李懷仙、張忠誌,這些史思明的舊將都在莫州,手裡加起來有一萬多人。

“仆固將軍已經追過去了。”李十二說,“回紇騎兵也跟過去了。登裡可汗親自帶兵,四千騎兵,跑得比風還快。史朝義跑不了。”

阿悉爛看著北邊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右耳已經完全聾了,左耳也隻剩下六七成的聽力。每次聽李十二說話,他都得湊到左邊,歪著頭,像一隻警覺的狗。他看了很久,問:“伍長,咱們也去河北嗎?”

李十二搖了搖頭。“不去。咱們在洛陽待命。”

阿悉爛不說話了。兩人站在渡口邊上,望著黃河。黃河的水在晨光中泛著金光,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金色的帶子。河麵上有幾隻渡船在來回穿梭,載著士兵和輜重。船伕們喊著號子,嘿呦嘿呦,聲音在河麵上回蕩。船是平底船,能裝二十幾個人,船頭站著撐篙的船伕,船尾坐著搖櫓的船伕。士兵們擠在船艙裡,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啃乾餅,有的在發獃。

“伍長,”阿悉爛忽然說,“打了五年仗,我還沒去過範陽。”

李十二笑了。“我也沒去過。聽說那裡很冷,冬天能把耳朵凍掉。”

阿悉爛摸了摸自己的右耳,說:“我這隻耳朵已經聽不見了,再凍掉一隻也無所謂。”

兩人都笑了。笑著笑著,李十二忽然不笑了。他想起了一個人——安祿山。安祿山就是範陽人,從範陽起兵,打了天下,當了皇帝,最後被兒子殺了。範陽是叛軍的老巢,是安史之亂的起點。如今,史朝義跑回了範陽方向,想回到他爹起兵的地方,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往自己的窩裡跑。

“伍長,”阿悉爛又說,“你說,史朝義會不會像他爹一樣,在範陽稱帝?”

李十二想了想。“他已經稱帝了。在洛陽稱的。他爹死了,他就稱了。但他比他爹差遠了。他爹打仗厲害,他不行。他爹用人厲害,他更不行。他爹手下的將領,他一個都管不住。”

阿悉爛點了點頭。“管不住,就會反。”

“對。田承嗣、李懷仙他們,早就想反了。史朝義跑回莫州,就是送死。”

阿悉爛不再問了。兩人望著黃河,望著那些渡船,望著北邊灰濛濛的天。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同日 午時

相州城外,驛道上

僕固懷恩騎著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他的馬是一匹黑馬,很高大,蹄子有碗口大。馬身上全是泥,鬃毛被汗水打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脖子上。馬的四條腿上都纏著布條,防止被路上的石子硌傷。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鎧甲,鎧甲上沾著土,髒兮兮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

僕固懷恩是鐵勒人,今年五十齣頭。他二十多歲就從軍,跟著郭子儀打吐蕃,打突厥,打安祿山,打了三十年的仗。他的身上全是傷疤,左腿上有一道長長的刀傷,是打吐蕃時留下的,走路還有點瘸。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傷疤,是相州之戰時被叛軍的箭擦傷的。他從不戴頭盔,說是嫌悶,其實是為了讓士兵看見他的臉。他的士兵說,看見將軍的臉,就不怕了。

“將軍,”斥候策馬過來,跪在他麵前,“史朝義到了莫州。莫州城裡有他的部下,大約一萬多人。還有田承嗣、李懷仙、張忠誌等將領,都在那裡。”

僕固懷恩的眼睛眯了起來。田承嗣、李懷仙、張忠誌,這些都是史思明的舊將,手握重兵。他們對史朝義口服心不服,早就有降唐的心思。如今唐軍追過來了,他們會不會把史朝義獻出來?

“田承嗣這個人,”僕固懷恩說,“我聽說過。他是史思明的老部下,打仗有一套,但心思重,靠不住。”

“將軍,”斥候又說,“李懷仙也到了莫州。他是史朝義的親信,史朝義對他很信任。”

僕固懷恩笑了。“信任?史朝義連他爹都殺,還談什麼信任?李懷仙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史朝義靠不住。咱們追得越緊,他們反得越快。”

他勒了勒韁繩,黑馬打了個響鼻,不耐煩地刨著蹄子。

“傳令下去,”僕固懷恩說,“加快行軍。天黑之前,趕到莫州。”

寶應元年,十一月初十 卯時

莫州城,北門外

莫州城在河北道中部,離範陽三百裡。

莫州的歷史不長,隋朝置州,唐因之。城不大,方圓不過五裡,城牆是黃土夯的,高兩丈,底寬一丈五。城牆上每隔三十步有一座敵樓,樓高三層,簷角掛著風鈴。風鈴是銅鑄的,銹跡斑斑,風吹過來,聲音沙啞,像老人的咳嗽。城門口站著士兵,穿著破舊的鎧甲,手裡拿著刀,眼睛盯著南邊的方向。城頭插著叛軍的旗,旗上綉著一個“燕”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史朝義站在城牆上,望著南邊的方向。

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口乾了的井。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皮,裂開的地方滲著血。他的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眼白髮黃,像發黴的紙。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好幾天沒洗了,一縷一縷地粘在一起。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鎧甲,鎧甲上沾著泥,有好幾處破損,露出了裡麵的棉絮。棉絮也髒了,灰撲撲的,從破洞裡鑽出來。

他站在城牆上,風吹過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裹緊了鎧甲,但還是冷。不是外麵的冷,是心裡的冷。他怕。他怕田承嗣反他,怕李懷仙反他,怕自己的部下把他綁了,送到唐軍營裡去。

“陛下,”駱悅跪在他身後,聲音沙啞,“僕固懷恩的大軍到了。在城南三十裡處紮營。回紇騎兵也來了,四千人,登裡可汗親自率領。”

史朝義的臉色變了。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渾身都在抖。

“多少人?”他問。

“大約五萬。”

史朝義沉默了。他隻有一萬多人。五萬對一萬,打不過。

“陛下,”駱悅又說,“田承嗣、李懷仙、張忠誌他們……他們派人來見臣了。”

史朝義轉過身來,看著他。“他們說什麼?”

駱悅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他們說……他們說,請陛下出城投降。”

史朝義的臉色慘白。“投降?他們想讓朕投降?”

駱悅跪在地上,不敢說話。他的肩膀在抖,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史朝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他知道,田承嗣、李懷仙、張忠誌他們早就想降唐了。他們跟著他爹打仗,跟著他爹造反,跟著他爹當叛軍。如今他爹死了,唐軍打過來了,他們不想死,他們想活。他們想用他的人頭,換一條活路。

他想起他爹臨死前說的那句話——“逆子”。他爹罵他是逆子。如今,他的部下也要逆他了。他忽然覺得,這就是報應。他殺了他爹,他的部下也要殺他。

“陛下,”駱悅又說,“臣聽說,田承嗣已經派人去唐軍營裡了。”

史朝義的臉色變了。“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裡。”

史朝義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抖,眼淚流下來了。他擦了擦眼淚,轉過身,走下城頭。

“傳令下去,”他說,“今夜三更,從北門出城。往範陽走。”

同日 申時

莫州城,驛館

田承嗣坐在驛館的正堂裡,麵前攤著一封信。

驛館在莫州城的東街,是城裡最好的建築。青磚灰瓦,前後兩進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槐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院子。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正堂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莫州”兩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桌上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沒有熱氣。

信是僕固懷恩寫的。僕固懷恩在信上說,唐軍已經包圍了莫州。史朝義跑不掉了。隻要田承嗣把史朝義獻出來,朝廷就饒他不死,還讓他繼續當官。如果不獻,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田承嗣把信看了三遍,手在抖。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將,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左邊眉毛一直劃到下巴。他打了三十年的仗,見過無數的死人,但他從來沒有這麼怕過。他知道,史朝義跑不掉了。唐軍有五萬人,回紇有四千騎兵,史朝義隻有一萬多人,而且這一萬多人也不聽他的了。

“將軍,”李懷仙站在他身後,低聲說,“僕固懷恩是鐵勒人,他說話算話嗎?”

李懷仙比田承嗣年輕十幾歲,四十齣頭,中等身材,臉很白,沒有鬍子。他是史朝義的親信,跟著史朝義打了幾年仗。但他心裡明白,史朝義靠不住。史朝義連他爹都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田承嗣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獻,城破之日,他必死無疑。如果獻了,也許還能活。

“獻。”他說。

李懷仙愣了一下:“將軍?”

“獻。”田承嗣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史朝義殺了他爹,天地不容。咱們跟著他,也是死路一條。不如把他獻出去,換一條活路。”

李懷仙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他也怕死。他不想死。他跟著史朝義,就是為了活。如今史朝義不能讓他活了,他就換一個人跟。

“什麼時候動手?”李懷仙問。

田承嗣想了想。“今夜。他今夜要從北門跑,咱們在北門外等著。”

同日 夜

莫州城,北門

三更,史朝義帶著幾百個親兵,從北門出城。

夜很黑,沒有月亮,星星也被雲遮住了。風從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人睜不開眼。他騎在馬上,低著頭,弓著腰,不敢出聲。他的馬是一匹白馬,很高大,蹄子有碗口大。馬的蹄子上裹著布,不響。他的親兵跟在後麵,也是馬蹄裹布,也是不響。

他們走了很久,走了十幾裡路,到了一個叫溫泉柵的地方。

溫泉柵在莫州城北二十裡,是一個小村子,有十幾間破屋,一眼溫泉。溫泉水很熱,冒著白氣,在夜色中像一團霧。溫泉柵的名字就是因為這眼溫泉來的。據說隋朝的時候,有人在這裡開了一家客棧,供過往的商人歇腳。後來客棧荒廢了,隻剩下幾間破屋和一眼溫泉。

“陛下,”駱悅策馬上來,“前麵就是溫泉柵。過了溫泉柵,往北再走三百裡,就是範陽。”

史朝義點了點頭。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南邊。南邊,是莫州的方向。他看不見莫州,但他知道,那裡有他的部下,有他的將領,有他的兵。他們不要他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三年前,他殺了他爹,也是在夜裡。那天夜裡,也是這麼黑,也是這麼冷。他站在院子裡,等著駱悅的訊息。駱悅回來了,告訴他,事成了。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害怕。

如今,他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了。是怕。他怕死。

“走吧。”他說。

他策馬往前走。走了沒幾步,忽然聽見後麵有馬蹄聲。很多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回頭一看,驛道南邊,火把通明,一隊騎兵追上來了。火把的光照在那些人的臉上,一張一張的,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

“陛下!”駱悅喊,“有人追來了!”

史朝義的臉色變了。他想跑,但他的馬跑不動了。馬跑了半夜,又累又餓,腿在抖,蹄子打滑。他的親兵也跑不動了,有的從馬上摔下來,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喘氣。

追兵到了。為首的是一個將領,穿著一身銀甲,騎著一匹黑馬。他勒住馬,看著史朝義。

“史朝義,”他說,“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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