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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燼:大唐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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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洛陽·收京

長安燼:大唐756 · 啟夏城門郎

寶應元年,十月十五日 卯時

陝州城,西門外

陝州的秋天來得早。

十月的陝州,風已經從北邊吹過來了,涼颼颼的,帶著黃河水的腥氣。城外的樹葉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驛道兩旁的槐樹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像一根根枯骨。

李十二站在陝州城西門外,麵前是整裝待發的隊伍。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守城門的伍長了。他身上的鎧甲換了好幾茬,刀也換了好幾把。相州潰敗,他活了下來;邙山潰敗,他也活了下來。他身上添了七八道傷疤,左肩上那道最深,是同官攻城時李歸仁留下的。那道疤像一條蜈蚣趴在肩膀上,摸起來硬硬的,陰天下雨的時候還會隱隱作痛。

阿悉爛站在他旁邊,臉上也多了一道疤,從左邊眉毛一直劃到顴骨,是河陽防禦戰時被叛軍的箭擦傷的。他的左眼差點瞎了,養了兩個月纔好。他的右耳被震聾了,從那以後,李十二跟他說話得靠左耳。

“伍長,”阿悉爛扯著嗓子喊,他的左耳還勉強能聽見,右耳已經完全不行了,“咱們這是去哪兒?”

“洛陽。”李十二說。

“又去洛陽?”阿悉爛愣了一下,“上次不是去了嗎?打輸了。”

李十二沒有說話。是啊,上次去了,打輸了。邙山那一仗,僕固懷恩抗命,唐軍潰敗,他跟著潰兵跑了三天三夜才跑回河陽。這一次,不會輸了。因為這一次的統帥不是魚朝恩,不是李光弼,是雍王李適,是僕固懷恩。

“這次不會輸了。”李十二說。

阿悉爛看著他,問:“為什麼?”

“因為史思明死了。史朝義比他爹差遠了。”

阿悉爛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出發!”僕固懷恩的聲音從隊伍前麵傳來。

十萬大軍動了。步兵在前,騎兵在後,輜重車在中間。隊伍拉成一條長長的線,從陝州城西門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官道上。最前麵的人已經翻過了前麵的土坡,最後麵的才剛剛出城。馬蹄踩在黃土路上,揚起漫天的灰塵,灰塵在晨光中閃著金色的光。

李十二騎在黃膘背上,走在隊伍中間。黃膘老了,毛色發黃,鬃毛稀稀拉拉的,走起路來也沒有以前快了。這匹馬跟了他快五年了,從靈武到彭原,從彭原到扶風,從扶風到長安,從長安到洛陽,從洛陽到相州,從相州到河陽,從河陽到陝州。它身上也添了好幾道傷疤,後腿上有一道長長的刀傷,是河陽之戰時被叛軍砍的。李十二每天給它上藥,養了三個月纔好,但走起路來還是有點瘸。

“伍長,”阿悉爛從後麵跟上來,“聽說這次朝廷請了回紇兵。”

李十二點了點頭。他也聽說了。寶應元年四月,肅宗駕崩,代宗即位。代宗決心收復洛陽,派了雍王李適為天下兵馬元帥,僕固懷恩為副元帥,又向回紇借了四千騎兵,由回紇登裡可汗親自率領。登裡可汗是回紇的第四代可汗,懷仁可汗的兒子,今年二十多歲,驍勇善戰。僕固懷恩是鐵勒人,與回紇有舊,他親自去登裡可汗的營地,與可汗並馬而坐,商議好了出兵之事。

“回紇人厲害,”李十二說,“香積寺之戰就是靠回紇騎兵打贏的。有他們在,這次勝算更大。”

阿悉爛點了點頭。他是突厥人,突厥和回紇是世仇,但打了這麼多年仗,他也想通了。打仗的時候,誰厲害誰就是戰友。

同日 午時

驛道上,新安縣界

隊伍走到新安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新安是一座小縣城,在洛陽西邊一百多裡處。城不大,城牆是黃土夯的,隻有兩丈高。城門口有一座石橋,橋下是一條幹涸的河,河床上長滿了蒿草,蒿草已經黃了,風一吹,沙沙響。

李十二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洛陽方向。天邊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有叛軍,有史朝義,有仗要打。

“伍長,”阿悉爛從後麵跟上來,“聽說史朝義在洛陽城裡,有十幾萬人。”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也聽說了。史朝義殺了他爹史思明,在洛陽稱了帝。他爹留下的兵,大部分都歸了他。但他爹的舊將們不服他,有的跑了,有的降了唐軍,有的在暗中聯絡朝廷。李光弼在邙山潰敗後,朝廷把他調回了長安,任命僕固懷恩為副元帥,統領各路大軍。僕固懷恩是朔方軍的老將,打過硬仗,見過血,比魚朝恩強一萬倍。

“十幾萬人不怕,”李十二說,“怕的是人心不齊。史朝義連他爹都殺,誰還敢信他?”

阿悉爛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往東走。驛道兩旁是麥田,麥子已經收了,隻剩下光禿禿的茬子。田埂上長著酸棗樹,刺很多,紮手。有些田裡還堆著麥秸垛,圓滾滾的,像一個個蹲著的巨人。風吹過來,麥秸垛上乾枯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寶應元年,十月十六日 卯時

洛陽城西,孝義驛

孝義驛在洛陽城西三十裡,是驛道上最後一個驛站。

驛站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土坯牆,茅草頂。院子裡有一棵槐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院子。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驛站的驛卒早就跑了,屋裡空空蕩蕩,隻有幾張破榻和一堆稻草。

雍王李適住進了正房。他今年二十一歲,是代宗的長子。他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鎧甲,披著紅色的披風,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天。天很藍,藍得像長安的春天。但他知道,那不是長安,那是洛陽,是他要收復的地方。

“殿下,”僕固懷恩跪在他身後,“明日一早,進兵洛陽。”

李適點了點頭。“仆固將軍,你有把握嗎?”

僕固懷恩抬起頭,目光如刀。“殿下放心。史朝義雖眾,不過是烏合之眾。他的部下多是史思明的舊將,對史朝義口服心不服。隻要咱們打一個勝仗,他的隊伍就會自己散。”

李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好。明日進兵。”

同日 辰時

洛陽城西,驛道上

史朝義站在洛陽城西的城牆上,望著西邊的方向。

他的臉很瘦,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口乾了的井。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皮。他的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好幾天沒洗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鎧甲,鎧甲上沾著泥,髒兮兮的。

他登基一年多了。這一年多裡,他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他怕。怕部下造反,怕唐軍打過來,怕自己的兒子學他,把他殺了。他爹史思明就是被他殺的,他怕自己也落得同樣的下場。

“陛下,”駱悅跪在他身後,“唐軍到了。十萬,在孝義驛紮營。領兵的是雍王李適和僕固懷恩。”

史朝義的臉色變了。“僕固懷恩?”

“是。僕固懷恩。他率朔方軍為前鋒,回紇騎兵也來了,四千人,登裡可汗親自率領。”

史朝義的手在抖。僕固懷恩,他知道這個人。他是朔方軍的老將,打過硬仗,見過血。相州之戰,他帶著朔方軍沖在最前麵;邙山之戰,雖然敗了,但那是魚朝恩瞎指揮。如今,他是副元帥,沒人能管他了。

“陛下,”駱悅又說,“李光弼被調回長安了。現在唐軍的主帥是僕固懷恩。”

史朝義咬了咬牙。“李光弼走了,僕固懷恩來了。李光弼難打,僕固懷恩更難打。”

他轉過身,走下城頭。

“傳令下去,”他說,“列陣。在城西列陣。”

寶應元年,十月十七日 卯時

洛陽城西,橫水

橫水在洛陽城西二十裡,是一條從北向南流入洛水的小河。河不寬,水不深,但很急。河上有橋,是石砌的,一丈寬,能並行兩輛車。橋南是一片平地,橋北是一片緩坡。

史朝義的十萬大軍在橫水以西列陣。陣型是傳統的正麵強攻加側翼包抄。中軍是步兵,約六萬人。左右兩翼是騎兵,各約兩萬人。陣後還有一支伏兵,約一萬人,藏在北邊的山丘後麵,等著包抄唐軍的右翼。這支伏兵是他最後的殺手鐧。

唐軍在橫水以東列陣。雍王李適居中,僕固懷恩率朔方軍在左,回紇騎兵在右。回紇騎兵由登裡可汗親自率領,四千人,都是精騎,騎術精湛,彎刀鋒利。他們的馬是草原馬,矮小但結實,跑起來又快又穩。

兩軍相隔五裡,中間是一片開闊的平原。

風吹過來,帶著黃土的氣息。旌旗獵獵作響,馬蹄刨著地,士兵們的呼吸聲在空氣中回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的味道,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

李十二站在朔方軍的佇列裡,手裡攥著刀。他的手在抖,但他握得很緊。他的刀是新換的,朔方軍的製式橫刀,三尺長,兩指寬。他把刀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攥緊了。

阿悉爛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白,嘴唇緊抿著。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握得也很緊。

“伍長,”阿悉爛說,“史朝義有十萬人。”

李十二點了點頭。

“咱們有十萬。回紇四千。差不多。”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看著對麵的叛軍陣線,黑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頭。他的腿在抖,但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後退。

“伍長,”他說,“咱們能打贏嗎?”

李十二沒有回答。他想起相州,想起那場潰敗,想起那些死在戰場上的戰友。他想起史思明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波接著一波,沒有盡頭。他想起那場大風,吹得人站不穩,吹得天昏地暗。

“能。”他忽然說。

阿悉爛愣了一下:“能?”

“能。仆固將軍在,就能。”

阿悉爛點了點頭,臉上有了一絲笑容。

“擂鼓!”僕固懷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戰鼓聲響起,咚,咚,咚,像心跳,越敲越快,越敲越響。

同日 巳時

洛陽城西,橫水戰場

僕固懷恩派兵攻叛軍的左翼。

左翼是叛軍的薄弱之處,守將張通儒是史思明的舊部,對史朝義口服心不服。僕固懷恩讓朔方軍騎兵猛攻左翼,想從這裡開啟突破口。

朔方軍騎兵沖了上去,一萬騎,分三隊,從三個方向同時衝擊叛軍的左翼。馬蹄聲震天動地,喊殺聲震耳欲聾。叛軍的左翼撐不住了,陣線鬆動了,開始往後退。

史朝義站在中軍的高台上,看著左翼在退,臉色鐵青。

“傳令下去,”他說,“左翼不許退!退者斬!”

傳令兵騎著馬,沖向左翼。但左翼的將領張通儒不聽。他早就想降唐了,一直在等機會。如今唐軍攻得猛,他順勢帶著部下往後退,退著退著,就往西邊跑了。

左翼潰了。

史朝義的臉色慘白。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渾身都在抖。

“傳令下去,”他說,“中軍穩住!不許退!”

但中軍也穩不住了。左翼潰了,右翼也在退,中軍孤立無援。士兵們開始逃跑,有人扔了刀,有人扔了旗,有人跪下來投降。

史朝義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潰散的士兵,看著那些逃跑的將領,看著那些投降的部下。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在抖。

“陛下,”駱悅跑過來,渾身是血,“撤吧!”

史朝義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陛下!”駱悅又喊,“再不撤就來不及了!”

史朝義轉過身,走下高台。

“撤。”他說。

同日 午時

洛陽城西,橫水戰場

唐軍追了上來。

僕固懷恩帶著朔方軍騎兵,追著叛軍的尾巴,一路往東。叛軍跑得很快,跑得丟盔棄甲,跑得連旗都不要了。驛道上扔滿了刀槍、鎧甲、旗幟,還有一車一車的糧草。唐軍一邊追一邊撿,撿都撿不完。

李十二騎在黃膘背上,跟著隊伍往前沖。黃膘跑得很快,四蹄騰空,像在飛。他的刀在手裡閃著寒光,他的眼睛盯著前麵的叛軍,盯著那些逃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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