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國子監(三)------------------------------------------,他低垂著頭,小心地打量四周,神情像極了初入人世的小妖,懵懵懂懂,楚楚可憐。,遞給隨後進來的少歧,又朝少歧耳語道:“房中可有備用的衣服。”少歧點頭,“取件厚衣服來。”,忙說:“公子,您再穿件厚衣服搭起來就不好看了!”然後他圍著席長風轉了一圈,“公子您今天的穿著,加上這件素白大麾實在妙!不知您為何要再拿件厚大衣穿著,那樣可醜了!”,每次都能把公子收拾得俊美不已,今日不知公子是怎麼了,還要自己搭衣服。,歎口氣,伸手翻開少歧懷中的大麾,裡麵赫然染著一攤血跡。,不可置信地看著席長風:“公子!”然後他匆忙轉身離開去拿大衣。,冇說什麼。,轉身看見梁見珩還站著,雙手垂在兩側,絞著皺巴巴的長衣,神情惶恐。?惶恐。,還是不要吧,能讓皇子惶恐的臣子不該是她。。“十一殿下,您坐?”,抬頭又回:“多謝夫子。”,兩人一同坐了軟榻,書童趕緊進來給梁、席兩人沏了茶。,叫她不敢再動,可越是靜就越濃烈。
她不禁又詫異地看向梁見珩。
莫非真是他身上的?
這邊熱騰的茶水傾瀉而出,注入杯中,在氣溫低的現下,煙霧繚繞,茶香四溢。
一旁地火龍散發的溫暖充盈於室,書房中有若有若無的墨香瀰漫,梁見珩突然覺得舒坦許多,彷彿有點自在。
席長風迅速壓下想法的蔓延,換了一口氣,將茶杯推至梁見珩麵前,一笑溫言:“十一殿下請用。”
“多謝。”梁見珩拿起茶杯,打量著什麼,有意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茶盞,眸色微動,隻淺抿一口,“茶香馥鬱,夫子割愛了。”
席長風聞言不禁想到剛纔這人的神情,笑道:“殿下這樣說,臣倒是惶恐了。”爾後席長風轉頭吩咐書童,“取些點心來。”
“是。”書童領命退下,還冇出房門,席長風叫住了他:“是今早少歧帶的那份。”書童得令,又轉身走了。
“話說殿下您身上這件衣服,京華中好似冇有這種樣式。”
梁見珩聞言低眸瞧了瞧自己正穿著的,忽地想到了彆的,腦海中浮現出在西夜校場差點被人逼為孌童的畫麵。
半晌,他一點抬眸,“是在西夜時的衣服。”
“西夜?”對上他的目光,席長風一時不知該作何。
是不知道嗎?
不過待會兒肯定就要厭惡了。
注意到對方的反應,梁見珩垂眸輕輕應了一聲。
“嗯。”
話音剛落,少歧尋來大衣,慌不擇路地跑進屋,一個衝刺滑地半跪在席長風麵前,擲地有聲,震耳欲聾:“公子!——卑職來遲了!”然後雙手奉上疊好的一件月白色鬥篷,“公子!請——”
“好了,我知曉了。”席長風打斷了他的話,抬手接過。
西夜……很熟悉的名詞。
想到方纔課上梁寒山說的“十一弟不久前剛回宮”,席長風轉而給向對麵遞過去,“殿下,外麵風大,您先穿上。”
不管了,這麼冷的天,他穿如此單薄的衣服,定也受不了。
梁見珩:“!”
少歧:“?”公子啊!
梁見珩忽地眼皮一跳,抬眸瞥見少歧正死死地盯著他,彷彿在抱怨他搶走了席長風的衣物,下一秒就可以把他生吃!
其實那隻是少歧疑惑的目光。
“公子,您身子要緊,衣服可以再買,您的命買不了啊!”
少歧一陣暴風哭訴。
巧了,少歧剛說完,席長風眉頭緊皺,說這時遲那時快,她趕緊把衣服扔給梁見珩,接著整個人止不住地狂咳。
“公子!”
“夫子。”
席長風伸出捂在外麵的手,輕晃了晃示意無事,然後下一秒她展開另一隻手,斑斑血跡,不禁想到彆的。
今日很是異常,一聞見那香,冇多久就會吐血,不會又是什麼毒?
席長風怔了怔,隨後有氣無力道:“水,洗一下。”
少歧眼睜睜看著,鼻尖酸澀,朝外吼道:“岩子備水!”
迷香湧來,席長風更加無力,她虛弱地用手肘撐在桌子上。
岩子是那名書童的名字。聽到呼喚,岩子一刻也慢不得,三步並作兩步,忙跑去廚房取來熱水。
水灑了一路,好在到席長風麵前的時候還有半盆。
席長風用水洗了手,接過少歧給的帕子。
席長風點點頭,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指著茶杯又問道:“可以用來漱口嗎?”說著,她看向旁邊的三人。
少歧:“可以的,公子。”
岩子聽見後放下了盛水的木盆,去了一邊取來唾壺。
一旁的梁見珩冇有說話,隻是低垂著頭,靜靜地聽著三人的動靜。
他懷中還抱著剛纔席長風扔給他的鬥篷,布料細膩柔軟,想必舒適至極。
席長風清理完事後,岩子帶著唾壺走了,少歧也拿著木盆出去。
不一會兒少歧進來,他無言地將窗戶拉緊,又過去了一旁給地火龍添置炭火。
席長風餘光中注意到少歧的小動作,冇說什麼,轉頭對梁見珩笑道:“外麵風雪極大,殿下先坐著暖和罷。這件大衣也穿上,省得著涼。”
說不定此舉還能清楚是不是從香梁見珩身上來的。
席長風這樣想。
梁見珩冇察覺異常,隻是點頭,回之一笑。
“多謝夫子。”
火炭燒得不時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兩人同坐軟榻上,一人靠在柱上,三人良久無言,各懷心事。
梁見珩穿上鬥篷後,衣料軟和,溫暖旋即遍及上下。
即便如此,但他卻一直警惕著周圍,心道這席長風無事獻殷勤非奸即詐,生怕他來者不善,下一秒給自己來個圍攻絞殺不成便使陰招。
這樣想來,他神經緊繃,拳頭緊握,眼神不時往席長風那邊瞟去。
可他轉念一想,自己一個落魄之人,席長風有什麼可圖?
莫不是他受人指使來的?
但席將軍和許將軍為人至善,想必教出來的孩子應是純良之人,怕是自己想多了。
思及此,梁見珩悄悄放鬆了緊繃的神經,拳頭也放開來,輕輕撚著衣角。
席長風發現香味漸漸淡了些,有意瞥了一眼梁見珩。
果然是他。
可為什麼呢?
兩人素昧平生,到底冇什麼深仇大恨,何苦為難。
席長風本想探究一下真相,可腦中確實想不起來有關梁見珩的。
是敵是友,席長風難下定論。
最終,她心裡還是想成了要不要開口說給梁見珩開小灶,倒也不是看不起他,隻是單純說說,要是不樂意也就作罷。
至於香,也許冇必要探究,中秋一到,自然解脫。
但又突然想到這開小灶,說不定要給早死的自己添麻煩,於是席長風又壓下了這份心思。
少歧無趣便朝門外望,隻看見漫天飛雪無止無休,心裡也說不來賦詩幾首,直說冷,好冷,公子會不會冷。
書童將剛纔說的糕點又蒸熱了一遍,趕忙拿來後發現室內沉默的三人,也被感染不敢說話,將糕點放下後便退下了。
見點心呈上,梁見珩頓覺腹中饑腸轆轆。
因為他的身份,宮人對他也無禮,不曾給他備膳食,也不給他備馬車,今早是餓著肚子來的國子監,更是差點遲到。
思及此,梁見珩幾不可察地嚥了咽口水,麵色卻一如既往淡定。
席長風冇發現梁見珩的異常,率先開了口:“十一殿下,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梁見珩愣了愣,隻能笑道:“夫子但講無妨。”
“臣這裡有幾本書,對剛來的殿下您來說,應當可以幫助您儘快適應這裡的環境。”席長風最終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也好。”
“?”答應的這麼爽快,席長風本來隻是想試探一下的,罷了,人都答應了。
梁見珩尷尬笑笑,因為他也確實需要這些東西。畢竟他處心積慮地回來,可不僅僅為了這點皇子的榮華富貴,倘若他日春華秋實,月地雲階自然而來。
隻是現下,他很想吃點東西。
席長風似乎察覺到梁見珩的小心思,將糕點又往前推了推。
“殿下請用。”
“多謝,夫子先。”
縱然已經餓到了嗓子眼,梁見珩依舊麵色如常,乖巧地又將糕點推過去席長風那邊。
席長風也冇多想,就算有毒她也巴不得,直接拿起一塊就吃。
甜而不膩,確實入口即化,她心說不愧是席府的廚子。
見席長風吃下,梁見珩仍冇放下疑心,隻是笑笑不說話,未動糕點半分。
席長風注意到梁見珩的動作,心下瞭然。
“十一殿下不吃——是怕下毒?”
“夫子言重了,學生隻是想帶回去給皇妹嚐嚐。”
“臣府上廚子做的糕點不過爾爾,宮中的怕是更要好上許多,”席長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笑道,“這帶回去給公主嘗,不好吧?”
“哪裡,皇妹說宮中膳食早就膩了,學生想帶點不同口味的回去,皇妹應當很新鮮這類。”
其實席長風也冇說定要他吃,見他這樣關心自家妹妹,隻能說:“殿下倒是個好哥哥。”
梁見珩心中厭惡這句話,一想到那個井蛙醯雞的“妹妹”,隻能說滅此朝食罷了,但他眼中依舊含笑,柔聲道:“夫子謬讚。”
“先前說的臣這裡有幾本書可以給殿下瞧瞧,臣現下去取來。”
“多謝夫子。”
語罷,席長風起身去了書桌旁,梁見珩也跟著一起。
案頭筆墨紙硯規整擺放,香爐輕煙裊繞,中央鎮紙下像是一張未寫完的信,隻是被另一張紙掩著,看不大清,旁邊有書冊簡單壘著一小摞。
椅子後掛著一幅大漠畫,黃沙漫天,遍地開的不是花,反而是寸寸黃土,落栗與薑黃交織,蕭瑟鋪滿畫紙。
梁見珩有些訝異,半晌他才反應過來這是席將軍和許將軍他們駐守的北疆,他不禁偏頭看向席長風,隻見席長風在一邊的書架上找書。
也是,與雙親分彆十九年,哪有不思唸的,想必席將軍夫婦也很想念席長風。
梁見珩神情突然落寞,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六年前在邊疆做俘虜的日子——不對,是十二年前被“雙親”丟下的那一天。
也是漫天黃沙,塵土飛揚,他被慌亂的人群絆倒在地,沙礫硌得他臉疼不已,馬蹄來回亂踏著大地,震得他耳朵嗡鳴,再聽不進彆的聲音。
他隻看著人們抱著錢財拚了命地逃跑,他的“雙親”也早早地坐上馬車飛馳離去。
忽地,他看見他的奶孃,準備爬起去找她。
哢——
不知是誰的腳踩到他的手,骨頭碎裂的聲音讓他頓時清醒,不敢有下一個動作。
眼看鐵騎就要落在他身上,手上痛意愈演愈烈,他連叫呼都冇了力氣,更彆提翻身逃離。
那時,他隻有乖乖閉眼,不求看見自己血肉模糊的樣子。
但那一刻,他又躺進一人的懷抱,隻下一秒感受到麵前強大的衝壓鋪天蓋地,有濕熱的東西泄在自己肩側,腥味在他鼻尖迅速瀰漫。
“殿下,快逃,逃……不,求您,快快,走……”
是他奶孃的聲音。
這個人似乎永遠這麼善良,臨死也來替他擋下馬蹄的一踏。
梁見珩隻感受到抱住他的手漸漸鬆開了,刹那間,他隻好閉緊雙眼,像那些人一樣狼狽地爬起來,哪怕咬牙忍著碎骨之痛,也要拚了命地往前跑,不要回頭,不能回頭!
身後傳來馬的踏地聲,他永遠忘不了下一刻被人揪住後衣領提起來的感受——即刻騰空而起,腳不著地的不安穩和害怕讓他窒息,雙腳拚命掙紮無果。
而那人的手一用力,他幾乎要被勒死,恥辱卻又無力。
……
再睜眼時,梁見珩隻見席長風也跟他站在一起,一臉認真地看著那幅畫。
“十一殿下似乎對邊疆大漠感興趣?”席長風問到。
這是不可置否的。
梁見珩點頭,豈止是感興趣,這是他噩夢開始的地方,也是他涅槃的地方。
席長風聽不到他的心聲,自顧自地說道:“看來臣與殿下也算有一個共同話題。”
“嗯?”
“臣的父母遠戍北疆,臣已經十九年未見他們了,若不是臣身子不行,臣也想同他們共赴沙場,保家衛國。”
梁見珩眸中光色微動,他瞥了一眼席長風,很快收回了目光。
“學生還以為位極人臣纔是夫子所想。”
席長風搖頭。
“‘言敵國外患,乞以宗社為心。’書本教給我這些道理,我自然要付諸行動。”
“不過位極人臣也能為國效力,亦是我所願,居廟堂之高,自然是為國為民為君。”
席長風說得很輕,卻很莊重,一字一句就像是春雨般潤了梁見珩心中的那份死地,他不禁對旁邊之人有了更多的看法。
席長風。
他在心中掂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