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喧囂的城市
加班。有人說這個月能拿九百,有人說組長扣了她十分,十分就是十塊錢。
吃完飯,陳默去水槽洗碗。水很小,排隊的人多。他站在隊伍裏,看外麵的太陽。正午的工業區,白花花一片,所有的顏色都被曬褪了,隻剩下灰和白。
下午,張主任叫他去看那台自動裁床。機器開著,嗡嗡地低鳴。一張巨大的工作台,布料鋪在上麵,鐳射頭按照設定好的軌跡移動,所過之處,布料整齊切開,沒有毛邊,沒有誤差。
“漂亮吧?”張主任難得地笑了笑,“這台機器,頂咱們半個車間。但嬌氣,溫度濕度都有要求,粉塵多了就罷工。”她開啟控製麵板,裏麵是密密麻麻的電路板和線路,“你的任務,就是學會伺候它。”
陳默看著那些複雜的線路,頭皮發麻。他隻會修收音機、電視機,那種老式的,零件大,好辨認。這個,像天書。
“慢慢來。”張主任看出他的茫然,“先學簡單的,換刀片,清導軌。圖紙在櫃子裏,晚上自己看。看不懂問我,但別亂動,這玩意兒修一次好幾千。”
陳默點頭。他知道,這是機會,也是考驗。學得會,留下。學不會,走人。
下班是晚上八點。但今天趕貨,加班到十點。走出車間時,天早就黑了。工業區的路燈稀疏,光線昏暗,勉強照亮坑窪的路麵。工人們從各個廠房湧出來,像退潮的魚,沉默地流向宿舍區。
宿舍在工業區邊緣,幾棟六層樓,外牆沒粉刷,裸露著紅磚。陳默的房間在四樓,八人間,和關內差不多。但更擠,床挨著床,中間隻容一人側身過。空氣裏有汗味、腳臭味,還有潮濕的黴味。
同屋的人陸續回來,都是生麵孔。一個精瘦的年輕人爬上陳默的上鋪,看了他一眼:“新來的?”
“嗯,機修學徒。”
“哦。”年輕人脫掉工裝,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肋骨根根分明,“我,阿傑,四川的,縫紉線。”他指了指對麵下鋪一個黑壯的男人,“大劉,河南的,打包。那邊,小廣東,熨燙。”
被點到名的人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各自洗漱,爬上床。沒人說話,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陳默去澡堂。水是涼的,衝掉一身汗水和粉塵。回到房間,阿傑已經躺下了,正就著小台燈看信。燈光昏黃,映著他專注的側臉。陳默看見信封上娟秀的字跡,和宿舍裏那個小夥收到的很像。
“家裏來的?”陳默問。
阿傑“嗯”了一聲,沒抬頭。過了會兒,他忽然說:“我妹寫的,說她考上縣一中了。”聲音裏帶著點驕傲,又有點苦澀,“學費一年八百,我得多加班。”
陳默沒說話。他想起火車上李衛國的憧憬,想起門房老頭說的“發展纔是硬道理”。道理誰都懂,可路得一步步走,錢得一分分掙。
他爬上床,躺下。床板更硬,硌得背疼。窗外傳來遠處工地的打樁聲,咚,咚,咚,沉悶,持久,像這座城市的心跳。
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浮現出那台自動裁床。鐳射頭移動的軌跡,電路板上密密麻麻的線路,張主任嚴肅的臉。他得學會,必須學會。不光為了一千二的工資,更為了……為了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隻是覺得,得抓住點什麽,在這個巨大的、喧囂的、陌生的地方。
迷迷糊糊要睡著時,聽見阿傑在下鋪輕聲哼歌。很老的歌,調子悲涼:
“月亮出來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聲音很輕,很快被鼾聲淹沒。陳默在黑暗裏睜著眼,看窗外遠處工地的燈光,在夜空中明明滅滅。
他想起蘇晚。這個時候,她應該睡了。裁縫鋪的閣樓很小,但安靜。沒有機器的轟鳴,沒有打樁的震動,隻有偶爾的狗吠,和遠處火車的汽笛。
她會不會也睡不著,在黑暗裏睜著眼,想他?還是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習慣到忘記想他?
陳默不知道。他隻知道,現在,他躺在龍華工業區的一間八人宿舍裏,聽著陌生人的鼾聲,想著千裏之外的一個人。而明天,他要早起,要去車間,要學修那台天書一樣的機器。
生活推著他,不停地走。不能停,不敢停。
窗外的打樁聲停了。世界忽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遠處的打樁聲,奇異地同步。
陳默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很薄,能聽見隔壁房間的夢話,含糊不清的方言,像咒語。
他閉上眼睛,數數。一,二,三……數到五百多,終於睡著了。
夢裏,他看見那台自動裁床。鐳射頭變成了眼睛,紅色的,盯著他。然後機器活了,伸出無數觸手,把他纏住,越纏越緊。他掙紮,喊,發不出聲音。然後聽見蘇晚在很遠的地方叫他:“陳默!陳默!”
他猛地驚醒,滿頭冷汗。天還沒亮,窗外是深藍色的,東方有一線微白。同屋的人還在睡,鼾聲起伏。
陳默坐起來,摸到枕邊的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
他下床,走到窗邊。工業區的清晨,灰濛濛的,遠處廠房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有早班的工人已經出門了,三三兩兩,沉默地走著,像灰色的剪影。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他轉身,穿好工裝。鏡子裏的自己,還是那樣,瘦,黑,眼睛裏有血絲。但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工具箱。
工具很沉,但握在手裏,踏實。他走出房間,下樓,走向車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回響,孤單,但堅定。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開始學一門新的手藝,修一種新的機器。要在龍華工業區,在這個離關內更遠、離家鄉更遠的地方,活下去,走下去。
車間門開了,縫紉機的聲音湧出來,像潮水,把他淹沒。
他走進去,走進那片巨大的、永不停歇的轟鳴裏。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