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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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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工業區的夜晚

長街雨墨 · 衝天笑

中巴車在坑窪的水泥路上顛簸,揚起漫天塵土。陳默坐在最後一排,帆布包抱在懷裏,臉貼著車窗。窗玻璃蒙著厚厚一層灰,外麵的世界模糊不清,隻有大片大片在建的廠房,裸露的鋼筋水泥像巨獸的骨架,在烈日下泛著慘白的光。

“龍華到了!”司機扯著嗓子喊。

車停在一個丁字路口。陳默拎著包下車,熱浪撲麵而來,空氣裏彌漫著水泥、瀝青和汽車尾氣的混合氣味。他環顧四周:路很寬,但沒修好,一半是水泥,一半是泥土。路邊堆著建築垃圾,碎磚、爛瓦、鏽蝕的鋼筋。遠處是連綿的廠房,方方正正,像巨大的火柴盒,外牆刷著單調的灰白色。

路口有塊歪斜的牌子,紅漆寫著“龍華工業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發展纔是硬道理”。油漆已經剝落,字跡模糊。

陳默按著李廠長給的地址,朝東邊走。路兩邊是各種小廠:五金廠、塑料廠、電子廠……鐵門緊閉,能聽見裏麵機器的轟鳴。偶爾有貨車進出,揚起更高的塵土。工人們三三兩兩蹲在路邊抽煙,穿著統一的工裝,臉色疲憊,眼神空洞。

走了二十多分鍾,看見一棟四層廠房,外牆貼著的白色瓷磚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門口掛著牌子:“龍華服裝有限公司”。鐵門開著,門房坐著一個老頭,正就著收音機聽粵劇。

“找誰?”老頭抬頭,打量陳默。

“李廠長,我來報到。”

“等等。”老頭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用潮汕話說了幾句,然後指指裏麵,“三樓,辦公室。”

樓道很暗,沒開燈,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幽幽地亮著。陳默摸著牆上樓,水泥台階坑坑窪窪,牆角有蜘蛛網。三樓走廊盡頭有間辦公室,門開著,李廠長正跟人說話,看見陳默,招招手:“進來。”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個檔案櫃,牆上貼著生產進度表,紅藍線交錯。李廠長對麵坐著一個穿工裝的中年女人,短發,精瘦,眼神犀利。

“這是陳默,新來的機修學徒。”李廠長介紹,“這是車間主任,張主任。以後你跟她。”

張主任上下打量陳默,目光像尺子:“多大了?幹過機修?”

“十八,學過半年。”

“半年……”張主任皺了皺眉,“我們這機器是日本進口的,精密度高。你會看圖紙嗎?”

陳默搖頭。

張主任歎了口氣,對李廠長說:“老李,你也知道現在趕貨,我沒時間帶新人。”

“讓他試試,手巧。”李廠長拍拍陳默肩膀,“小陳,好好學,張主任是老師傅,手藝好。”

張主任沒再說什麽,站起身:“跟我來。”

車間在一樓,很大,足有半個足球場。幾十條流水線整齊排列,每一條線上坐著二十幾個女工,埋頭踩著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匯成巨大的轟鳴,震得人耳膜發麻。空氣裏飄著布料纖維和機油的味道,頭頂的日光燈管慘白地亮著,分不清白天黑夜。

張主任帶陳默走到車間角落,那裏用鐵柵欄隔出一小塊區域,擺著幾台機器:鎖邊機、釘扣機、熨燙機,還有一台陳默沒見過的、形狀奇特的機器,外殼是淡綠色的,印著日文。

“這是自動裁床,德國貨,一台頂五十個人。”張主任拍了拍機器外殼,發出沉悶的響聲,“你的工作,就是學會修這些機器。平常小毛病,換針、換刀片、調鬆緊。大毛病,叫我。”

她開啟工具櫃,裏麵整齊排列著各種工具:扳手、螺絲刀、內六角、遊標卡尺……都擦得鋥亮。“工具是吃飯的家夥,要愛惜。用完了放回原處,少一樣扣工資。”

陳默點頭,目光落在那些工具上。趙師傅的工具也這樣整齊,他說,手藝人,工具就是命。

“今天你先看。”張主任指指車間,“每條線有台縫紉機有點毛病,你去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記下來。下班前告訴我。”

陳默拎著工具箱,走進車間。縫紉機的聲音更響了,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女工們低著頭,手指飛快地移動,布料在針板下流動。沒人抬頭看他,所有人的動作整齊劃一,像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他走到第一條線,第三台縫紉機前。操作的是個年輕姑娘,十七八歲,紮著馬尾,額頭有細密的汗珠。機器在跳針,線跡歪歪扭扭。陳默蹲下,開啟機頭蓋。裏麵很髒,積滿了線頭和油汙。他拿出螺絲刀,開始清理。

姑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踩踏板。機器還是跳針。

“停一下。”陳默說。

姑娘停下腳。陳默調整了梭芯位置,又緊了緊皮帶。然後讓她試車。噠噠噠,針腳整齊了。

“謝謝。”姑娘小聲說,聲音被機器聲吞沒。

陳默點點頭,走向下一台。一上午,他修了六台縫紉機,都是小毛病:斷線、跳針、噪音大。每修好一台,操作的女工會小聲說謝謝,然後立刻埋頭繼續幹活。沒有人多說話,時間就是產量,產量就是工資。

中午,食堂在廠房後麵,鐵皮棚子,四麵透風。陳默排隊打飯,飯菜和關內差不多:米飯,水煮白菜,幾片肥肉。他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對麵坐下個人。

是上午修縫紉機的那個姑娘。她端著飯盤,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陳默看見她手背上有道新鮮的血痕,像是被針紮的。

“手怎麽了?”他問。

姑娘下意識把手縮到桌子下:“沒事,紮了一下。”

陳默沒再問,低頭吃飯。姑娘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數著吃。飯盤裏隻有白菜,沒有肉。

“你……新來的機修?”姑娘忽然問,聲音很輕。

“嗯。”

“以前在哪兒?”

“關內,裁床。”

姑娘點點頭,又不說話了。食堂裏人聲嘈雜,各地方言混雜,但大多在說產量、工資……

好不快哉。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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