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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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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班

長街雨墨 · 衝天笑

通知是下午貼出來的,車間公告欄上一張A4紙,紅標頭檔案,蓋著公章。陳默擠在人群裏看,上麵寫著:“因訂單緊急,即日起至月底,裁床車間實行兩班倒。白班:早8點至晚8點;夜班:晚8點至早8點。人員安排見附表。”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罵娘,有人歎氣,也有人眼睛亮了——夜班有補貼,一天多十塊錢。陳默在夜班名單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個。他算了算,一個月多三百,能多寄點給蘇晚。

回到裁床區,張主任正跟幾個老師傅交代什麽。看見陳默,她招招手:“夜班,能行嗎?”

“能。”

“行,今晚開始。夜班就你一個機修,四台自動裁床,二十台普通裁床,有問題隨時叫我,我住廠裏宿舍。”張主任遞給他一把鑰匙,“這是工具櫃備用鑰匙,丟了扣工資。”

鑰匙沉甸甸的,帶著體溫。陳默攥在手心,點了點頭。

傍晚,他去小賣部給蘇晚打電話。還是那個號碼,響了很久,這次接得很快,是蘇晚的聲音:“喂?”

“是我。”

那邊沉默了兩秒:“嗯。”

“我要上夜班了,一個月,晚上八點到早上八點。”陳默頓了頓,“你……早點睡,別熬夜做活。”

“知道了。”蘇晚的聲音很輕,像隔著很遠,“你也注意身體。”

“嗯。”陳默握著話筒,塑料外殼被手心的汗浸得滑膩。他想說點什麽,但話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電話裏隻有電流的滋滋聲,和隱約的、縫紉機噠噠的背景音。

“我掛了。”蘇晚說。

“蘇晚……”

“嗯?”

“沒什麽,你保重。”

電話掛了,嘟嘟的忙音。陳默握著話筒,站了很久,直到老闆娘催,才放下。付了錢,走出小賣部。天還沒全黑,西邊還有一抹殘紅,像傷口結的痂。工業區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照著坑窪的路。

他去食堂吃了晚飯,然後回宿舍拿東西。阿傑正在泡腳,看見他收拾工具包,問:“夜班?”

“嗯。”

“難熬,我上過一個月,差點猝死。”阿傑把腳從盆裏抬起來,水泡破了,流著黃水,“特別是後半夜,又冷又困,站著都能睡著。”

陳默沒說話,把工具包檢查了一遍:電筆、萬用表、螺絲刀、鉗子、刀片、創可貼、小梅給的藥膏。還有張主任給的那個本子,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最裏麵。

“這個給你。”阿傑扔過來一包速溶咖啡,“提神的,難喝,但管用。”

陳默接過,道了謝。咖啡是袋裝的,包裝上印著個外國女人,笑得很假。他塞進口袋,背上工具包:“走了。”

“小心點。”阿傑說,然後繼續泡腳,頭也不抬。

車間晚上八點準時開工。夜班人少,隻有白班的一半,車間顯得空曠了些。日光燈全部開啟,慘白的光把一切照得沒有影子。四台自動裁床嗡嗡地低鳴,鐳射頭移動時劃出紅色的軌跡,在黑暗中像鬼火。二十台普通裁床噠噠地響,工人們低著頭,手指機械地動作。

陳默在車間裏巡視。先看自動裁床,執行正常,刀片是今天新換的,應該能撐一陣。再看普通裁床,有一台跳針,他停下來修。拆開機頭,清理梭芯,調整鬆緊。女工在旁邊等,很年輕,頂多十六七歲,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新來的?”陳默問。

“嗯,今天第一天。”女工聲音很小,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

陳默沒再問,修好機器,讓她試車。噠噠噠,針腳整齊了。女工小聲說了句謝謝,立刻埋頭幹活,手指快得像在飛。

陳默繼續巡視。車間裏很安靜,隻有機器的聲音。工人們不說話,不抬頭,像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空氣裏有布料和機油的味道,還有汗味——夜班雖然涼快些,但機器發熱,車間裏還是悶。

走到車間角落,那裏堆著半成品。牛仔褲,T恤,襯衫,一件件疊好,等著下一道工序。陳默拿起一件牛仔褲,是時下流行的直筒款,深藍色,布料厚實。他翻到洗標,上麵印著“Made in China”,還有尺碼、成分、洗滌說明。全是英文,他看不懂。

他想起在關內時切的那些浴衣,月白、淺蔥、櫻粉,運往日本。現在這些牛仔褲,會運去哪裏?美國?歐洲?還是國內?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些衣服,經過無數人的手,最終穿在陌生人身上。而那些製造它們的人,像他,像小梅,像這個新來的四川姑娘,穿著統一的工裝,在日光燈下,度過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

淩晨兩點,咖啡不管用了。陳默站在車間門口,吹著夜風,還是困得眼皮打架。他拿出阿傑給的咖啡,撕開包裝,把褐色的粉末倒進嘴裏。苦,澀,帶著奇怪的酸味。他硬嚥下去,然後灌了一大口水。

風很涼,帶著露水的氣息。遠處,關內的方向,霓虹燈依然閃爍,但工業區一片寂靜,隻有幾個車間還亮著燈,像黑暗中的孤島。天上有很多星星,深圳少見的清澈夜空。陳默仰頭看著,想起小時候,母親教他認北鬥七星。她說,迷路了,就找北鬥,它永遠指著北方。

北方。家的方向。一千多公裏外,那條潮濕的巷子,那間亮著燈的裁縫鋪。蘇晚應該睡了,或者還沒睡,在趕活。她總是這樣,勸別人早點睡,自己熬夜。

陳默想起離開前夜,她剪壞那塊綢子時的表情。平靜,決絕。他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有些決定,不是一時衝動,是攢夠了失望,攢夠了孤獨,然後像剪斷一根線,哢嚓,了斷。

可他不想了斷。他想回去,想看見她,想聽見縫紉機噠噠的聲音,想聞見梔子花香。但這個“想”字,在現實麵前,輕得像灰,風一吹就散了。

回到車間,繼續巡視。有一台自動裁床報警,紅燈閃爍。陳默走過去看,控製麵板上顯示錯誤程式碼:E-07。他翻開張主任給的本子,找到故障程式碼表。E-07:鐳射頭溫度過高。

他按照本子上的步驟,先關機,等五分鍾,再開機。報警解除,機器正常運轉。他鬆了口氣,在本子上這個故障旁邊打個勾,表示已解決。這是張主任教的,每個故障都要記錄,積累經驗。

淩晨四點,最困的時候。陳默看見有個女工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手還放在縫紉機上。他走過去,輕輕敲了敲工作台。女工驚醒,慌亂地看了一眼產量表,然後拚命踩踏板。陳默沒說話,走開了。

他知道,不能睡,睡了要扣分,扣分就是扣錢。但人不是機器,會困,會累,會撐不住。他也在硬撐,眼睛澀得發疼,站著都能睡著。他又衝了一包咖啡,更苦,但至少能讓眼皮不打架。

五點半,天矇矇亮。車間的燈光顯得暗淡了,窗外的天空是魚肚白,漸漸染上橘紅。工人們開始躁動,快下班了,手裏的動作更快了些。陳默最後巡視一遍,所有機器運轉正常。他走到車間門口,看著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日出很美,橘紅色的光從廠房縫隙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機器的聲音在晨光中顯得柔和了些,沒那麽刺耳。有早起的鳥在叫,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六點,下班鈴響。工人們如釋重負,關掉機器,站起來,活動僵硬的腰背。沒有人說話,隻是默默地收拾東西,然後排隊走出車間。陳默等所有人都走了,檢查一遍電源,關燈,鎖門。

走出車間,晨風很涼,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鑽進肺裏,精神一振。食堂已經開了,供應早餐:饅頭、白粥、鹹菜。他要了一份,坐在角落裏吃。饅頭很硬,粥很稀,但他吃得很香。饑餓和睏倦混在一起,食物成了唯一的慰藉。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還在睡。陳默輕手輕腳爬上床,躺下。身體很累,但腦子異常清醒。他睜著眼,看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想起夜班時看見的那個四川姑娘,頂多十六七歲,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她從哪裏來?為什麽這麽小就出來打工?家裏有什麽人?她將來會怎樣?會不會像小梅說的,等弟弟上了大學,就回家開個小店?還是會一直在這裏,在流水線上,一年又一年,直到眼睛花了,手慢了,被淘汰?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在這個巨大的工業區裏,有成千上萬個這樣的姑娘,這樣的少年。他們從四川、廣西、湖南、江西,從各個偏遠的鄉村,來到深圳,來到龍華,走進這些巨大的廠房,站在流水線邊,度過他們的青春。

然後呢?然後有些人回去了,有些人留下了,有些人消失了,像一滴水,匯入人海,再也找不見。

陳默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很薄,能聽見隔壁房間的鼾聲。他閉上眼睛,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兩百多,終於睡著了。

夢裏,他還在車間裏,巡視那些永不停止的機器。自動裁床的鐳射頭變成眼睛,紅色的,盯著他。然後所有機器都活了,伸出機械臂,把他圍住。他想跑,但腳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機器們齊聲說:“加班,加班,加班……”

驚醒時,渾身冷汗。同屋的人已經去上白班了,宿舍裏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陳默坐起來,看了眼手錶,下午兩點。他睡了六個小時,夠了。

他下床,洗漱,然後去食堂吃午飯。下午沒什麽事,他拿出張主任給的本子,繼續看。看到“鐳射頭校準”那部分,旁邊有張主任的批註:“重要!誤差不能超過0.1mm,否則整批貨報廢。”

0.1mm,有多細?陳默拿起遊標卡尺,開啟,看最小的刻度。0.1mm,幾乎看不見,但在這台機器裏,就是合格與報廢的分界線。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窗外,工業區在午後的陽光下白花花一片,所有的顏色都被曬褪了。遠處有工人在搬運貨物,赤著上身,汗流浹背。更遠處,關內的高樓在熱氣中微微晃動,像海市蜃樓。

他想起趙師傅的話:手藝是吃飯的家夥,到哪兒都餓不死。

他現在有了手藝,雖然隻是皮毛,但畢竟有了。他要繼續學,學得更深,更精。就像張主任,能把誤差控製在0.1mm以內。他要做到那樣,甚至更好。

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裏,站穩腳跟,掙到錢,然後回去。回到那條潮濕的巷子,回到那間亮著燈的裁縫鋪,回到蘇晚身邊。

雖然他不知道,她還在不在等。

但他必須相信,她在等。就像他相信,北鬥七星永遠指著北方。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陳默眯起眼,看著這片陌生的、喧囂的、永不停歇的土地。

然後他轉身,拿起工具包,準備去上今晚的夜班。

(未在待續)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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