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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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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居然不信?

長街雨墨 · 衝天笑

信是月底到的。陳默下了夜班,眼睛澀得睜不開,走到門房時,大爺叫住他:“小陳,有你的信。”

牛皮紙信封,薄薄的,字跡是蘇晚的。陳默接過,手指觸到紙張粗糙的紋理,心裏那根繃了許久的弦,輕輕顫了一下。他沒立刻拆,把信揣進工裝口袋,去食堂吃了早飯,然後回宿舍。

同屋的人都上工去了,宿舍裏空蕩蕩的。陳默在床沿坐下,掏出那封信。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信封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塵埃在光裏緩慢飛舞。他盯著信封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撕開封口。

隻有一頁紙,字不多,比上一封更短:

“陳默,信收到。錢也收到了,以後不用寄,我夠用。深圳熱,你注意防暑。我一切都好,勿念。蘇晚。”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日期。“勿念”兩個字寫得格外工整,筆畫用力,紙背都有凸痕。陳默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勿念。意思是,別惦記,別想,別牽掛。

他想起離開前夜,她剪壞那塊綢子時的表情。平靜,決絕。那時候她就在說“勿念”了,隻是他沒聽懂。現在,她白紙黑字寫出來,他看懂了,但寧願不懂。

他把信摺好,塞回信封,又小心地放進鐵皮盒子,和全家福、幹枯的梔子花放在一起。盒子蓋上時,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在安靜的宿舍裏格外清晰。

窗外傳來機器的轟鳴,是白班開工了。陳默躺下來,睜著眼看上鋪的床板。木板紋理清晰,有幾處裂縫,黑黢黢的,像歲月的皺紋。陽光在地麵上移動,從東牆移到西牆,漸漸暗淡。他盯著那移動的光斑,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阿傑回來拿東西,看見他,愣了一下:“沒去睡?”

“睡不著。”

阿傑爬上床,在枕頭下翻出個筆記本,又跳下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小陳,有些事,別太較真。咱們這種人,能吃飽飯,掙點錢,就不錯了。別的,想了也沒用。”

陳默沒說話。阿傑歎了口氣,走了。門輕輕關上,宿舍裏又隻剩下他一個人,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機器聲。

下午,陳默去了工業區裏的郵局。很小一間,綠色的招牌,玻璃門上貼著“中國郵政”四個字。裏麵很暗,隻有一個櫃台,櫃台後坐著個中年女人,正打毛線。看見他進來,抬起頭:“寄信?”

“嗯。”

陳默把寫好的信遞過去。信是昨晚夜班時寫的,在工具櫃頂上,就著日光燈,一筆一劃。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寫他上夜班,寫他學修機器,寫深圳的台風,寫工業區的日出。最後一句是:“等我回來。陳默。”

女人接過信,稱重,貼郵票:“八毛。”

陳默掏出錢,是一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女人找回兩毛,硬幣,在櫃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把信扔進身後的郵袋,又低頭打毛線。動作熟練,眼皮都不抬。

陳默站在櫃台前,看了一會兒那個綠色的郵袋。裏麵裝著他的信,他的字,他的心。明天,這封信會被分揀,裝車,上火車,走一千多公裏,到達那個潮濕的小城,到達那條青石板路,到達那間裁縫鋪。

蘇晚會拆開嗎?會看嗎?會回嗎?

他不知道。但他還是會寫,會寄。就像明知台風年年會來,但還是要活下去,要清理,要重建。

走出郵局,夕陽正沉下去,把工業區染成橘紅色。陳默沿著坑窪的水泥路慢慢走。路邊有小攤開始擺出來,賣炒粉、涼皮、烤腸。工人們三三兩兩圍過去,用各地方言討價還價。空氣裏有油煙和香料的味道,混著塵土的氣息。

他走到工業區邊緣,那裏有片荒地,長滿雜草。荒地上有座廢棄的崗亭,鐵皮屋頂鏽穿了,窗戶玻璃碎了幾塊。陳默在崗亭邊的石頭上坐下,點了根煙。

煙是阿傑給的,很嗆,他抽了一口就咳嗽。但沒掐滅,夾在指間,看煙霧在暮色中嫋嫋上升。遠處,關內的方向,華燈初上,霓虹燈把天空映成暗紅色。那裏是另一個深圳,繁華,喧囂,充滿機會。但離他很遠,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他想起林玉珍。上次見她,是半個月前,她來廠裏視察。穿著米色套裝,高跟鞋敲打著水泥地麵,嗒嗒嗒地響。在車間裏走了一圈,問了幾句話,就走了。經過他身邊時,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說話。

陳默知道,她在等。等他開口,說想學更多,想去關內,想去更好的地方。但他沒開口。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謝謝?還是,不用了?

風吹過來,帶著夜晚的涼意。陳默把煙掐滅,站起來,往回走。路過小賣部,想起該給家裏打個電話——不是蘇晚那裏,是趙師傅的鋪子。離開三個月,隻打過一次電話,趙師傅接的,說一切都好,讓他照顧好自己。

他走進去,撥了號碼。響了很久,沒人接。又撥,還是沒人。他放下電話,付了錢,走出小賣部。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挖掉一塊。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還沒回來。陳默爬上床,躺下。天完全黑了,窗外是工業區稀疏的燈光。遠處有工地的打樁聲,咚,咚,咚,沉悶,持久。他閉上眼睛,數那打樁聲。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一百多,聽見門開了。

是阿傑,還有大劉和小廣東。他們剛下班,拎著塑料袋,裏麵是炒粉和啤酒。阿傑看見他,揚了揚手裏的袋子:“吃點?今天發工資,慶祝一下。”

陳默搖頭:“不餓。”

“多少吃點,看你瘦的。”阿傑把一盒炒粉放在他床上,又遞過來一瓶啤酒,“喝點,解乏。”

陳默坐起來,接過啤酒。瓶身冰涼,濕漉漉的,是剛從小賣部冰櫃裏拿出來的。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很苦,帶著麥芽的香氣。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是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下喉嚨,刺激得他咳了幾聲。

“慢點。”阿傑笑了,自己也開了一瓶,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爽!他孃的,累了一個月,就等這一天。”

大劉和小廣東也開了酒,三人碰瓶,仰頭就灌。宿舍裏彌漫著炒粉的油煙味和啤酒的麥芽味。陳默吃著炒粉,粉很油,很辣,但香。他吃得很慢,一口粉,一口酒。

“小陳,這個月拿了多少?”阿傑問。

“一千一,加班費多一百。”

“可以啊,比我多。”阿傑拍拍他肩膀,“好好幹,以後當師傅,工資更高。”

陳默笑了笑,沒說話。他又喝了一口酒,酒精讓身體暖和起來,腦子也有點暈。他看著阿傑、大劉、小廣東,三個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因為打工聚在這間八人宿舍裏,喝著廉價的啤酒,說著各自的心事。

阿傑說他弟弟要結婚了,他得寄錢回去,蓋新房。大劉說他女兒上小學了,成績好,老師誇。小廣東說他媽病了,住院要錢,他得多加班。

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條線,連著遠方的家,連著需要他們的人。他們在這裏,在龍華工業區,在流水線上,在機器的轟鳴裏,掙著血汗錢,然後寄回去,養活那一頭。

就像他,寄給蘇晚。雖然她說不用寄,但他還是要寄。因為那是他唯一能做的,唯一能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酒喝完了,炒粉也吃完了。阿傑把空瓶扔進垃圾桶,打了個飽嗝:“睡覺,明天還要上工。”

燈關了,宿舍裏陷入黑暗。陳默躺下,酒精讓腦子昏沉沉的,但睡不著。他睜著眼,看窗外偶爾掠過的車燈,在牆壁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他想,蘇晚現在在做什麽?應該睡了吧。她會不會也在某個夜晚,像他一樣,睜著眼,看黑暗,想遠方?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現在,他躺在龍華工業區的一間宿舍裏,喝了點酒,吃了炒粉,和幾個工友說了幾句話。然後明天,他要繼續上夜班,繼續修機器,繼續掙那一千一百塊錢。

生活就是這樣,推著你,不停地走。不能停,不敢停。

窗外的打樁聲停了。世界忽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遠處機器的低鳴,奇異地同步。

陳默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很薄,能聽見隔壁房間的鼾聲。他閉上眼睛,在心裏默數。一,二,三……數到五百多,終於睡著了。

夢裏,他看見一條河,很寬,水是渾的。他站在岸邊,看見對岸有個人影,穿著藕荷色的旗袍,在向他招手。他跳進河裏,想遊過去,但水很急,把他往下遊衝。他拚命遊,卻離對岸越來越遠。最後,那個人影消失了,隻剩下一塊藕荷色的綢子,在水麵上漂,漂向看不見的遠方。

醒來時,天還沒亮。陳默坐起來,滿頭冷汗。他摸到枕邊的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

窗外,工業區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他下床,洗漱,換上工裝。鏡子裏的自己,還是那樣,瘦,黑,眼睛裏有血絲。但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工具包。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宿舍。阿傑還在睡,鼾聲起伏。大劉和小廣東的床空著,他們已經上早班去了。

陳默輕輕關上門,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回響,孤單,但堅定。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還是要繼續寄信,繼續等回信。繼續上夜班,繼續修機器。繼續在這座巨大的工業城裏,活下去,走下去。

車間門開了,縫紉機的聲音湧出來,像潮水,把他淹沒。

他走進去,走進那片巨大的、永不停歇的轟鳴裏。

(未完待續)繼續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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