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中秋佳節
月餅是廠裏發的,鐵盒子,印著嫦娥奔月的圖案,紅紅綠綠,俗豔得很。陳默下班時領了一盒,拎在手裏沉甸甸的。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在,正圍著一張小桌,桌上擺著幾樣東西:一包花生,兩袋瓜子,幾個蘋果,還有阿傑不知從哪弄來的一瓶白酒。
“就等你了!”阿傑招手,“今天中秋,咱們也過個節。”
中秋了。陳默愣了愣,這纔想起日子。在工業區,日子是模糊的,隻有白班夜班,隻有發薪日。節氣、節日,都被機器的轟鳴聲吞掉了。他走過去,把月餅盒放在桌上。
“喲,廠裏還發月餅?”大劉拿起盒子看了看,“我看看什麽餡的。”
鐵盒子開啟,裏麵整整齊齊擺著四個獨立包裝的月餅,用塑料托盛著,金黃色的油紙包著,上麵印著“五仁”“蓮蓉”“豆沙”“蛋黃”。阿傑拆了一個五仁的,掰開,裏麵是青紅絲、冰糖、瓜子仁、核桃仁,黏糊糊地粘在一起。
“嚐嚐。”他掰了一塊給陳默。
陳默接過,放進嘴裏。甜,膩,帶著一股奇怪的香料味。他嚼了嚼,嚥下去。月餅在他老家是稀罕物,隻有過年才吃。母親會買一個,切成四塊,一家人分著吃。他總捨不得吃完,留半塊在口袋裏,第二天早上當早飯。
“來,喝酒。”阿傑給每人倒了一小杯白酒。杯子是刷牙的搪瓷缸子,洗過了,但還留著牙膏味。酒倒進去,透明的液體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光。
“中秋快樂!”阿傑舉杯。
“快樂!”大劉和小廣東跟著舉杯。
陳默也舉起杯子。四個人碰杯,搪瓷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陳默喝了一口,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他咳了幾聲,臉漲得通紅。
“慢點慢點。”阿傑笑,“第一次喝酒?”
“不是,喝得少。”
“多練練,以後應酬用得上。”阿傑又給他倒了一點,“咱們打工的,也就逢年過節能喝點。平時,誰捨得。”
是啊,誰捨得。酒要錢,花生瓜子要錢,連蘋果都要錢。在工業區,每一分錢都要算計著花。陳默看著手裏的杯子,白酒在裏麵微微晃動,像一汪小小的、不安的水。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大,很圓,黃澄澄的,像一塊剛出鍋的餅。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機器聲小了些,遠處的工地也停了,世界彷彿安靜了片刻。
“看月亮。”小廣東指著窗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好圓。”
四個人都走到窗邊,仰頭看。月亮懸在工業區的上空,在灰濛濛的天空裏,顯得格外明亮,格外孤獨。月光下,廠房的輪廓變得柔和了些,不像白天那樣生硬。遠處的山是黛青色的,像一道起伏的剪影。
“我想家了。”大劉忽然說,聲音有點啞,“我閨女肯定在院子裏看月亮,她媽說了,今天給她買月餅吃。”
“我也想家了。”小廣東說,“我們那今天要拜月,桌上擺滿水果糕點,一家人圍坐著,分月餅。”
“我家也是。”阿傑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我弟肯定在院子裏燒香,祭月。我娘會唸叨,說我不在家,月餅都少個人分。”
陳默沒說話。他想家,但家的樣子有點模糊了。隻記得中秋夜,母親會搬個小桌在院子裏,擺上一個月餅,幾個蘋果,一壺茶。然後對著月亮拜一拜,嘴裏念念有詞,求平安,求團圓。他在旁邊看著,覺得月亮好大,好近,伸手就能摸到。
現在,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但他離它一千多公裏。中間隔著山,隔著水,隔著無數條流水線,無數台機器。
“來,喝酒。”阿傑又舉杯,“不想了,想了也沒用。幹了這杯,睡覺,明天還上班。”
四人碰杯,一飲而盡。酒更辣了,陳默覺得從喉嚨到胃都在燒。他吃了顆花生,壓了壓。花生是炒過的,很香,帶著鹽粒。
吃完喝完,已經快十一點了。阿傑收拾桌子,把沒吃完的花生瓜子裝好,月餅也收起來。“留著明天吃。”他說。
陳默爬上床,躺下。酒精讓腦子昏沉沉的,但眼睛很亮。他看著窗外那輪明月,月光如水,靜靜流淌。他想,這個時候,蘇晚在做什麽?應該也在看月亮吧。小城的中秋,會不會熱鬧些?有沒有人陪她?
他想起去年中秋,他去裁縫鋪找她。她正在給一件旗袍釘盤扣,就著台燈,手指靈巧地穿梭。見他來,抬起頭笑了笑:“來了?”
“嗯,給你送月餅。”他遞過去一個月餅,是趙師傅給的,豆沙餡。
蘇晚接過,放在桌上,繼續幹活:“等我釘完這個釦子。”
他就在旁邊坐著,看她手指翻飛,看燈光下她安靜的側臉。外麵有小孩在放鞭炮,劈裏啪啦,夾雜著笑聲。月亮從雲層後探出來,銀輝灑了一地。
“好了。”她釘完最後一個釦子,把旗袍抖開,對著光看。是一件深紫色的絲絨旗袍,領口袖口鑲著黑色的蕾絲,華麗得像夜。她摸了摸上麵的刺繡,輕聲說:“給歌舞廳的紅姐做的,她今晚要穿去演出。”
“你手真巧。”陳默說。
蘇晚笑了笑,沒說話。她拿起月餅,掰了一半遞給他:“一人一半。”
豆沙很甜,帶著豬油的香氣。兩人就著月光,默默地吃。吃完,她倒了杯茶,遞給他:“解膩。”
“謝謝。”
“陳默。”她忽然叫他。
“嗯?”
“你說,月亮上真有嫦娥嗎?”
陳默一愣,抬頭看月亮。月亮很亮,能看見上麵的陰影,像一棵樹,一隻兔子。“不知道,可能有吧。”
“我覺得沒有。”蘇晚輕聲說,“月亮上什麽都沒有,隻有石頭,和永遠的黑夜。嫦娥是編出來的,為了讓月亮不那麽孤單。”
陳默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黑,像兩汪深潭。他忽然覺得,她很孤單,像月亮一樣。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又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帶著澀。
“我該回去了。”他站起來。
“嗯,路上小心。”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晚還坐在那裏,對著月光,手裏拿著那半塊月餅,沒吃,隻是看著。月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銀邊,像個剪影,美麗,但易碎。
現在,他在一千多公裏外,對著同一輪月亮。而她呢?還在對著月亮,拿著月餅嗎?還是已經睡了,夢裏有沒有他?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但人已隔了千山萬水。
酒精讓眼皮越來越沉。陳默閉上眼睛,月光透過眼皮,是一片溫暖的紅色。他睡著了,睡得很沉,一個夢也沒有。
第二天醒來,頭有點疼。陳默爬起來,看見桌上那盒月餅還放在那裏,包裝完好。他拿起來,放進帆布包。然後洗漱,換工裝,去食堂吃早飯。
早飯是白粥和鹹菜,和往常一樣。陳默吃著,想起昨晚的月餅,甜膩膩的味道還在嘴裏。他忽然想,該給蘇晚寄一盒月餅。雖然她說不用寄錢,但月餅不一樣,是節,是念想。
下了班,他去了工業區裏那家小賣部。有賣月餅的,散裝的,用油紙包著,一塊五一個。他買了兩個,豆沙餡的。又買了信紙和郵票,坐在小賣部門口的凳子上寫信。
“蘇晚,中秋快樂。深圳的月亮很大,很圓。廠裏發了月餅,我寄兩個給你,豆沙的,你愛吃甜的。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陳默。”
寫得很短,但每個字都斟酌。他把信摺好,和月餅一起裝進紙盒,用膠帶封好。拿到郵局,寄了。郵費花了三塊,他有點心疼,但沒猶豫。
走出郵局,天已經黑了。月亮又升起來了,比昨晚小了些,但還是很亮。陳默站在路邊,抬頭看了很久。月亮靜靜地懸著,不言不語,看盡了人間悲歡,依然澄澈如初。
他想,月亮真好。不管你在哪裏,不管你在做什麽,它都在那裏,靜靜地照著。不偏不倚,不增不減。
就像有些念想,不管隔了多遠,隔了多久,還在心裏,靜靜地亮著。
他轉身,走回工業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坑窪的水泥路上,晃晃悠悠的,像個醉漢。
但他沒醉。他很清醒,清醒地知道,從今天起,他還是要繼續上班,繼續修機器,繼續寄信,繼續等。
月亮在天上,他在路上。路還很長,但至少,有月光照著。
(未完待續)繼續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