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驚蟄
驚蟄那天,蘇晚的肚子疼了。是後半夜,疼得突然,像有隻手在肚子裏狠狠攥了一下。她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手死死抓住陳默的胳膊。陳默也醒了,看見她慘白的臉,心裏一緊:“怎麽了?要生了?”
蘇晚咬著嘴唇點頭,疼得說不出話。陳默慌忙起身,衣服都穿反了。他扶蘇晚坐起來,手在抖,聲音也在抖:“別怕,咱們去醫院。我去叫車,你等著,別動!”
他衝出門,淩晨的巷子又黑又靜,隻有幾聲零星的狗吠。他跑到街口,敲開王嬸家的門。王嬸披著衣服出來,聽他說完,也慌了:“我去叫車,你回去陪著蘇晚!”
三輪車很快來了,是夜班拉活的老劉。陳默扶著蘇晚上車,王嬸也跟著,手裏拎著個布包,裏麵是早就準備好的小孩衣服、尿布。車子在空蕩蕩的街上疾馳,車輪軋過石板路,咯噔咯噔響,每一聲都敲在陳默心上。他摟著蘇晚,能感覺到她在發抖,疼得直吸氣。他不停地說話,聲音發顫:“快了,快到醫院了。別怕,我在呢,我在呢。”
到醫院時,天還沒亮。值班醫生是個年輕女人,檢查了一下,說宮口才開一指,還早。讓辦住院,等著。陳默辦了手續,把蘇晚扶進病房。病房很小,三張床,隻有他們一個病人。蘇晚躺在床上,陣痛一陣緊過一陣,額發被汗水浸濕,貼在臉上。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但疼得狠了,還是忍不住呻吟。
陳默握著她的手,手心裏全是汗,冰涼。他不知道該做什麽,隻能一遍遍說:“沒事的,沒事的,醫生說了,很快就好。”
天漸漸亮了。陣痛越來越密,蘇晚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咬出了血印子。醫生又來檢查,說開三指了,進產房。陳默想跟進去,被護士攔在外麵:“家屬外麵等。”
產房的門關上了。陳默站在門外,耳朵貼著門,想聽裏麵的動靜,但什麽也聽不見。走廊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他來回踱步,手是抖的,腿是軟的。王嬸買了早飯回來,包子豆漿,但他一口也吃不下。
“吃點,不然沒力氣。”王嬸把包子塞給他。
陳默咬了一口,味同嚼蠟。他盯著產房的門,眼睛一眨不眨。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他想起母親,母親生他時,是不是也這麽疼?父親在不在外麵等?他想不起來了,隻記得母親後來常說,生他時難產,差點沒了命。想到這裏,他心裏更慌,像有隻手攥住了,越攥越緊。
產房裏傳來蘇晚的叫聲,壓抑的,痛苦的。陳默的心猛地一縮,手撐在牆上,才沒倒下去。王嬸扶住他:“別急,生孩子都這樣。蘇晚身子弱,是辛苦點,但沒事的,醫生在呢。”
話是這麽說,但陳默看見王嬸的手也在抖。
叫聲停了,又響起。停停響響,像鈍刀子割肉。陳默覺得自己也要瘋了,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蘇晚的叫聲,和那扇緊閉的門。他忽然恨自己,恨自己沒本事,讓蘇晚受這種罪。恨自己窮,要是有點錢,就能去更好的醫院,請更好的醫生。恨這世道,為什麽讓好人受苦,讓相愛的人分離,讓想好好過日子的人,活得這麽難。
“哇——”一聲嬰兒的啼哭,清脆,響亮,像一道光,劈開了漫長的黑暗。
陳默愣住了,耳朵嗡嗡響,懷疑自己聽錯了。直到護士推開門出來,笑著說:“生了,是個兒子,六斤二兩,母子平安。”
他腿一軟,差點跪下去。王嬸扶住他,也哭了,是高興的:“聽見沒?兒子!母子平安!”
陳默衝進產房。蘇晚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但眼睛是亮的,像雨後的天空。她懷裏抱著個小包裹,裏麵是小小的、紅彤彤的嬰兒,閉著眼,皺著小臉,正在嘹亮地哭。
“蘇晚……”陳默走過去,聲音是抖的,眼淚掉下來,砸在蘇晚手上。
蘇晚看著他,笑了,很虛弱,但很美:“陳默,你看,我們的孩子。”
陳默蹲下身,看著那個小生命。那麽小,那麽軟,臉還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但那是他的兒子,是他和蘇晚的兒子。他伸出手,想碰碰,又不敢,怕碰壞了。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抱抱他。”蘇晚輕聲說。
陳默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很輕,像抱著一團雲。孩子在他懷裏動了動,不哭了,睜開眼睛。眼睛很大,很黑,像蘇晚。他看著陳默,眼神懵懂,但清澈。陳默的眼淚又下來了,止不住。他低頭,在孩子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很輕,像羽毛拂過。
“江生,”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陳江生。兒子,你是陳江生。”
孩子好像聽懂了,小嘴動了動,打了個哈欠,又閉上眼睛,睡了。
蘇晚看著他們父子,眼淚也下來了,是甜的。她伸出手,握住陳默的手。兩人就這麽看著孩子,看著彼此,哭著,笑著,什麽也說不出來,但什麽都懂了。
窗外,天已大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金燦燦的,照亮了產房,照亮了這新生的、小小的生命。遠處傳來鳥鳴,清脆,歡快。驚蟄了,冬眠的蟲子醒了,萬物複蘇,生機勃勃。
而他們的新生活,也從這一刻,開始了。
護士進來,說要給孩子洗澡,打疫苗。陳默把孩子交給護士,轉身握住蘇晚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辛苦了。”他說,千言萬語,隻化作這三個字。
蘇晚搖頭,眼淚又掉下來:“不辛苦,值得。”
是啊,值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分離,所有的苦,在這一刻,都值了。
王嬸去買了紅糖雞蛋,讓蘇晚補身子。陳默喂她吃,一勺一勺,很小心。蘇晚吃得很慢,但吃得很香。陽光照在她臉上,蒼白的臉色有了點紅暈。她看著陳默,眼裏全是溫柔,全是依賴。
“陳默,”她輕聲說,“咱們有家了。真的,有家了。”
陳默點頭,喉嚨發緊:“嗯,有家了。有你,有江生,咱們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窗外,春風起了,吹得梧桐葉子嘩嘩響。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裏輕輕擺動。江水解凍了,嘩嘩地流,奔向遠方。
而他們,在這小小的產房裏,守著新生的孩子,守著彼此,守著往後餘生的、所有的希望和溫暖。
驚蟄,春雷動,萬物生。而他們的愛情,他們的家,也在這春天裏,生了根,發了芽,終將長成參天大樹,枝繁葉茂,蔭庇一生。
(未完待續)瞌睡呀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