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滿月酒
江生滿月那天,裁縫鋪裏擠滿了人。街坊鄰居都來了,王嬸、劉大爺、吳奶奶、張嬸,還有趙師傅。屋裏坐不下,就把桌子擺到門口,沿著青石板路,一溜排開。菜是王嬸和張嬸幫忙做的,有魚有肉,有雞有鴨,擺了滿滿八桌。酒是散裝的白酒,用大碗倒著,管夠。
蘇晚抱著江生,坐在主桌。她穿著那件大紅的旗袍,是坐月子時新做的,料子軟,剪裁合體,襯得臉色紅潤,比生孩子前還豐腴些。頭發梳得整齊,在腦後綰了個髻,插了朵小紅絨花。陳默站在她旁邊,穿著蘇晚新做的中山裝,藏青色,挺括,精神。他臉上帶著笑,但手心裏全是汗,是緊張的,也是高興的。
江生穿著新做的小棉襖,紅綢麵子,絮了新棉花,軟乎乎的。小臉長開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黑,像蘇晚。他不怕生,睜著大眼睛看來看去,偶爾咧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逗得大夥直樂。
“來,讓我們看看小江生!”王嬸湊過來,伸手要抱。蘇晚小心地把孩子遞過去。王嬸抱著,顛了顛:“哎喲,沉甸甸的,養得好!”
“像他爸,壯實。”張嬸在旁邊說。
“眼睛像媽媽,又大又亮。”吳奶奶眯著眼看。
江生在王嬸懷裏不安分,扭來扭去,小嘴一癟,要哭。王嬸趕緊遞回給蘇晚:“喲,認生了,隻要媽媽。”
蘇晚接過,輕輕拍著,江生立刻不哭了,把小腦袋往她懷裏拱。眾人都笑:“還是跟媽親!”
開席了。陳默站起來,端著酒杯,手有點抖,但聲音洪亮:“今天,江生滿月。謝謝各位街坊鄰居來捧場。我陳默嘴笨,不會說話,就一句:謝謝大家平時的照顧,往後,還請多關照。這杯酒,我幹了,大家隨意!”
說完,一仰脖,幹了。酒很烈,辣得他直皺眉,但心裏是熱的。眾人也舉杯,叮叮當當碰在一起,說著吉利話:“祝江生健康長大!”“祝你們一家和和美美!”“日子越過越紅火!”
蘇晚以茶代酒,也喝了一口。她看著陳默,看他被眾人圍著敬酒,臉紅紅的,但眼睛亮亮的,是那種當家男人的、沉穩又喜悅的光。她心裏滿滿的,踏實實的。這就是她的男人,她的依靠,她孩子的父親。也許不富有,也許沒大本事,但踏實,肯幹,對她好,對孩子好。這就夠了。
席間熱鬧。劃拳的,勸酒的,說笑的,小小的裁縫鋪裏外,充滿了歡聲笑語。孩子們在桌邊鑽來鑽去,搶糖吃,笑聲清脆。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每個人臉上,紅撲撲的,是過日子的、熱騰騰的氣息。
陳默挨桌敬酒。到趙師傅那桌,趙師傅拉著他坐下,塞給他一個紅包:“給孩子的,不多,是個心意。”
“趙師傅,這怎麽行……”陳默推辭。
“拿著!”趙師傅瞪眼,“我老頭子沒兒沒女,看著你長大,跟自家孩子一樣。江生就是我孫子,爺爺給孫子紅包,天經地義!”
陳默鼻子一酸,接過紅包,很厚。他知道,趙師傅不寬裕,這錢,不知攢了多久。“謝謝趙師傅。”
“謝什麽。”趙師傅拍拍他肩膀,壓低聲音,“運輸公司那活兒,幹得不錯。李師傅跟我說了,發電機修好了,三百塊錢,過兩天就結。往後,還有活兒。好好幹,手藝在,餓不死。”
陳默點頭,心裏更踏實了。三百塊,能解燃眉之急。孩子的奶粉,尿布,蘇晚的營養,都有著落了。
敬到王嬸那桌,王嬸拉著他說了半天體己話:“蘇晚身子弱,月子裏得補。我那還有幾隻老母雞,明天燉了送過來。你呀,多照顧著點,女人坐月子,是一輩子的事,馬虎不得。”
“知道,王嬸,謝謝您。”
“謝什麽,街坊鄰居的,應該的。”王嬸歎口氣,“你們倆,不容易。但苦盡甘來,往後,都是好日子。”
是啊,苦盡甘來。陳默看著滿座的親朋,看著陽光下蘇晚溫柔的笑臉,看著懷裏安睡的江生,心裏湧起一股熱流。那些在深圳的孤獨,在工業區的疲憊,在寒冬裏的焦慮,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實實在在的、握在手裏的幸福。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蘇晚抱著江生回屋餵奶,陳默繼續招呼客人。有人喝高了,開始唱戲,咿咿呀呀,荒腔走板,但熱鬧。有人劃拳,臉紅脖子粗。有人靠在牆上打盹,鼾聲如雷。一切都很真實,很鮮活,是人間煙火,是市井百態,是他要守護的、平凡但溫暖的世界。
傍晚,客人們陸續散了。留下滿桌狼藉,和空氣裏久久不散的酒香菜香。王嬸帶著幾個女人幫忙收拾,碗盤碰撞,嘩啦嘩啦響。陳默和蘇晚站在門口送客,晚風吹來,帶著梔子花的香氣,混著酒氣,有點醉人。
最後走的趙師傅,拍拍陳默的肩膀:“成了家,當了爹,就是大人了。往後,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但心裏也更踏實。好好過,啊。”
“嗯,趙師傅,您慢走。”
送走所有人,鋪子裏安靜下來。夕陽西下,天邊一片橘紅,像燃著的炭。蘇晚抱著江生坐在門檻上,陳默挨著她坐下。兩人都沒說話,隻是看著夕陽,看著被染成金色的青石板路,看著歸巢的鳥撲棱棱飛過。
江生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蘇晚低頭看著他,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陳默伸手,輕輕碰了碰江生的小手。那麽小,那麽軟,但充滿了生命力。
“陳默,”蘇晚輕聲說,“咱們照張相吧。全家福,就今天,趁天還沒黑。”
陳默愣了愣,然後點頭:“好。”
他進屋,拿了相機。是台舊的海鷗相機,是趙師傅的寶貝,借來的。他支好三腳架,調好焦距,設定延時。然後跑回蘇晚身邊,挨著她坐下。蘇晚抱著江生,陳默摟著她的肩。夕陽的餘暉正好照在他們臉上,溫暖,柔和。
“笑一個。”陳默說。
蘇晚笑了,看著鏡頭,眼裏有光。陳默也笑了,看著鏡頭,但眼角餘光,全是她和孩子。
哢嚓。時光定格。
照片拍好了,要等洗出來。但這一刻,已經印在了心裏。夕陽,晚風,梔子花香,懷裏的孩子,身邊的愛人。這就是他的全世界,他要用一生去守護的,全部的財富和幸福。
夜幕降臨,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遠處傳來江水的嗚咽,和更遠處、火車的汽笛。但這一次,不是離別的聲音,是歸家的聲音,是安穩的聲音,是往後餘生的、細水長流的聲音。
陳默站起來,伸手拉蘇晚:“進屋吧,天涼了。”
蘇晚抱著江生站起來,靠在他肩上。兩人慢慢走回屋,關上門,把夜色和寒冷關在外麵。屋裏,爐火還旺,燈光昏黃,暖洋洋的,是家的溫度。
滿月酒散了,但日子,才剛剛開始。有柴米油鹽,有哭哭笑笑,有養育孩子的艱辛和快樂,有夫妻相守的平淡和溫暖。而這些,正是生活本身,真實,瑣碎,但珍貴。
陳默看著蘇晚哄江生睡覺,看著她溫柔的側臉,心裏湧起無限的柔情和力量。他想,從今往後,他要更努力,讓這個家,讓懷裏的人,讓小小的生命,過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清輝如水,靜靜流淌,照著這間小小的裁縫鋪,照著裏麵平凡但幸福的一家人。
夜還長,但夢很甜。因為明天,太陽還會升起,日子還會繼續。而有彼此在,每一天,都是好日子。